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酸涩的橙子 ...

  •   日暮西沉,黑夜悄悄的降临了,天上的星子晦明晦暗,就像一颗颗美丽的闪亮的宝石,又像一粒粒闪耀光滑的珍珠在黑幕上舞蹈。
      吃过饭后,婶子给乐安洗了个温水澡换上川河干净的衣服,两个姐姐都是在学校住宿,大多数衣服都带去学校了,家里仅剩的一两件衣服放在柜子里粘上了潮气,李兰就把刚给川河做好的衣服给了乐安换上,乐安比川河小多了,一件长袖衬衫就遮住了大腿,她坐在床沿边看着昏暗的灯光发着呆,两条小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晃悠悠,李兰正在外面洗衣服,过了一会儿川河洗完澡进了房间,见乐安盯着灯泡出了神,秀气的眉毛轻皱,他把手里的糖放在她眼前,果不其然她呆滞的眼睛马上就放了亮光。
      拿着糖迫不及待的剥开,嘴里弥漫着奶糖浓浓的香甜味,她眉眼弯弯的拍了拍床,你快上来。
      川河坐在床边看着墙角昏暗的灯光,你刚在看什么?
      她笑眯眯的咬着糖,小脸上神采奕奕,我刚看到一个虫子飞进灯泡里了。
      他微皱眉头,胡说,灯泡又没有洞怎么可能飞的进。
      乐安嘿了一声站起来,双手插腰甩着小辫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然也就有能飞进好灯泡的虫!
      强词夺理。川河一噎,不再看她,躺下来拿起一旁的被子盖上。
      乐安也跳进被窝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睛睁得大大的,川河,你阿妈呢?他只说过他的阿爸,从来没听他说过其他的家人。
      川河看着头顶上方混合泥土做的天花板,坑坑洼洼的像是马蜂窝,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答,就在乐安泄气的想问他另一个问题时,他哀伤的声音在这个万籁寂静的夜晚响起了,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只知道一个对于我无关紧要的名字。
      怎么会无关紧要!你的名字是你阿爸阿妈取的,很重要的,你不是一无所有。乐安语气很急切还带着一丝哭腔,抓着他的手指更是用力,坚定的说道,川河,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久久过后,反握住她的手,会找到的。
      会找到的,这句话他只是说来安抚她的,家人对他而言如今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们也没有来找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对他们并不重要,所以可有可无,四五个月了,如果他们真的在乎他怎么可能任由他无处可依。
      夜里静谧非常,耳边传来乐安平缓的呼吸声,清晰的听见外面李姨倒水的哗啦声,不远不近的狗叫声断断续续,房门虚掩着,晚上的凉风透过门缝呼呼的吹进来,乐安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两只小手紧紧的攥着川河的手臂,头无意识的噌了噌,然后沉沉睡去。
      *
      距离检查出乐天高患有原发性肝癌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来,乐天勤和张普凤带着乐天高奔波于市里省里的各家大医院,结果都只有一个,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无能为力。
      乐天高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期间脸上一直都是带着微笑的,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卸下伪装心里万分愧疚,他一走,她和两个女儿该怎么办?实在不忍看到妻子这么辛苦,短短一个月时间,张普凤就像是被抽干水的鱼,弱不禁风的身子随时都要倒下了。
      这天她打水给他擦身体时他突然说,回家吧,我这病是治不好了,别浪费这钱,留给你们比花在我身上好。
      张普凤拿着毛巾的动作一顿,继续给他擦手,再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
      乐天高看着她不再说话。
      一天后,他们回家了。
      又是一年院子里脐橙成熟的时候,满树黄澄澄的脐橙压弯了枝条。昨晚刚下了场雨,地面上湿漉漉的,凹凸处聚着大大小小的水洼,乐安坐在院子门口的门槛上呆呆的捧着一杯水一言不发,昔日里的笑脸不再,小小的脸上黯然失色,川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眉头蹙起,她已经在这坐了三天,三天前乐叔下葬了,听说是癌症突然病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时让乐安去给他倒杯水喝,等乐安端着水回来后,他已经去了。
      六岁的乐安还不知道生死的定义,她端着水回来时看到阿爸阖上眼睡着了,她以为他只是跟平常一样累了就睡觉了,可看到阿妈回来时哭的悲痛欲绝,才知道阿爸不会再睁开眼睛对她笑了,泪水像是珠子一样簌簌往下落,怎么止也止不住。是不是她倒水太慢了阿爸才走的,如果她当时快一点,阿爸是不是就舍不得离开她们。
      乐安,昨晚下了雨,你不是说下雨后我们去山上采蘑菇的吗?我还没有去过,你带我去好吗?还有你阿奶一起去。这几天乐安谁都不理,就连唐小隶来了她也没个反应,乐安阿妈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乐静请了几天假照顾她,只有川河孜孜不倦的跟乐安说着话。
      你跟我说说话,对了,你不是说想去溪里抓螃蟹的吗,不如我们现在去吧,要是你想去看你阿奶也行啊。川河握着她的手叽里呱啦的,这几天把他几年的话都说完了。
      乐安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干涩的嗓子像是绷紧的琴弦,下雨抓不到螃蟹。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川河欣喜的看着她,从未有过的开心漫上心头。乐安,乐安,你饿吗?你渴吗?我去给你拿吃的!说着跑进厨房,把锅里热着的饭菜端出来。
      这会儿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村子里朦朦胧胧的笼上一层雾,川河用手挡着饭菜不被淋到雨,头发上却落下了不少雨珠,他拿着袖子随便擦了下脸上的雨水,把热腾腾的饭菜递给她,你快吃。乐安很喜欢吃汤泡饭,饭里加了猪肉汤,菜是乐静早上做的,她让他看着乐安把饭吃下。
      乐安都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本来圆圆的脸蛋现在都瘦了一圈,见她不动,川河就拿起调羹舀了饭放在她嘴边,有些心急,你快吃啊,你阿爸要是知道你不吃饭会伤心的。
      乐安抬头看着他,愣愣的问,会吗?
      川河猛的点头,一定会的。
      乐安接过调羹和饭碗,大口大口的吞咽,吃的太急中间被呛了好几次,见她终于吃了饭川河稍稍放下了心。
      雨水落在脐橙树上,墨绿的叶子和橙子上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在下方水洼里,一圈一圈的漾出水圈儿。
      你知道为什么会下雨吗?乐安突然问他。
      川河眼里掠过一丝不解。
      我阿奶说那是飞机上倒下来的水。
      川河轻笑,真是个有趣的解释,没错,就是飞机上倒下来的水。
      那我阿爸也在天上,他也会倒水下来吗?她睁大了眼睛。
      会的,他在看着乐安一点一点长大,每天都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你不吃饭不睡觉不乖乖的话,他会很伤心的。川河认真的看着她,漂亮的黑眸映着朦胧的雾气。
      乐安的泪腺突然像是打开阀门的水龙头,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川河笨拙的拿着袖子给她擦,擦了又流,反复了好几遍他终于不干了,揪着乐安的小鼻子凶神恶煞的,你再哭,再哭鼻子就会变长!
      乐安一哆嗦,捂着鼻子惊慌的摇摇头,使劲吸了吸鼻子,不哭,我不哭了。两双小眼睛通红通红的,忽然冲进雨帘里去摘脐橙想给川河,刚碰到橙子就听见门外传来唐小隶气急败坏的声音,乐小安!你又发什么疯!这么大雨你竟然不撑伞!想淋死吗?
      唐小隶咬牙切齿的撑着把小花伞进来,雨伞一半多都落在乐安头上,伞外的雨帘溅湿了两人的裤腿,发梢上均落下一层淡淡的水珠。
      你,你怎么来了?乐安看着他动作一顿,转身摘下三个橙子抱在怀里。
      院子门口是一处用瓦片盖的短廊,避雨是绰绰有余,唐小隶来得及时,乐安并没有淋湿多少,川河放下手里的蓑衣,脱下外套给她擦头发,雨水很冷,乐安嘴唇冻得发紫,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把怀里的橙子递给川河,唇边弯起一抹笑,这是我阿爸在橘子林里扛回来种的,很甜,你尝尝。又把另一个给唐小隶,唐小隶阴沉的脸总算好了一点儿。
      雨这么大,你来干嘛?乐安扒了扒黏在脸上的头发,湿漉漉的真不舒服。
      他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怒目,还知道要跟我说话,你说说,你几天没跟我说话了!义愤填膺,只差没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乐安吸了吸鼻子,无辜的看了他一眼,你来过吗?这几天她只看到川河,没看到他啊。
      呵!唐小隶瞪圆了眼睛喘着粗气撸起袖子,这谁那谁,你们都别拦着我教训她!这丫头片子简直活的不耐烦了!在她面前转悠了几天合着完全没入她的眼!我这气顺不了了!扯着乐安的耳朵大吼,乐小安你混蛋!
      乐安揉了揉被震得发慌的耳朵,毫不留情的贬低他,你跟川河学着点,这么粗鲁,以后看哪家姑娘踩到狗屎万分不幸的嫁给你。
      喂!我跟这娘娘腔学什么!我阿爸说这叫一生正气不拘小节!唐小隶跟个聒噪的猴子一样气的上窜下跳。
      乐安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而且还尤其的护短,抡起拳头重重揍了他一拳,气呼呼的鼓着嘴,你再说川河坏话,我咬死你。
      一直不动声色的川河不知何时已经剥好了一个脐橙,头发上有些湿漉,雨丝夹杂着脐橙的香味在空气中悄悄蔓延,他好心的给了唐小隶一半,唐小隶看着手上的脐橙愣了一会儿,这,有点小,不过他转念一想,他说他娘娘腔他都不计较真是非常大度,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我为刚才的话跟你道歉。随即扳下一抿橙子塞进嘴里嚼,脸上瞬间晴转阴雨再转雷雨,最后转雷雨加冰雹加大雪,我去你妈的川河!嘴里的酸、涩、苦使得他哇的一下吐出来,呸呸乱吐了好几口口水,整个牙根都酸软了,他忿忿的瞪了始作俑者一眼,接了好几捧雨水漱口。
      每年的脐橙不一定全部都能长大变黄,偶尔一些被叶子遮住的脐橙晒不到太阳,结的果就又小又酸又涩。
      乐安拿过川河手中另一半橙子嗅了嗅,酸的打了个哆嗦,真是,光闻闻就酸的不行,但唐小隶并不值得同情,川河又递了一半橙子给她,这,比手上的大多了,看起来每抿果粒颗颗饱满。她咬着唇犹豫着要不要接。原来川河也是很坏的。
      川河看着她露着半边洁白的牙齿像个小松鼠一样,笑容陡然变深,放心吃吧,这不酸的。
      乐安左瞅右瞄心虚的接过来,我,我放心啊。塞了一抿进嘴,很甜很甜。瞬间眉眼都甜弯了。
      苦不堪言的唐小隶老大不爽了,抢过乐安手上的脐橙进贡给他可怜的嘴,边咬着边瞪着笑的坦然的川河,这条五彩斑斓却能毒死人的蛇,以后他可得小心点,不然随时都他捏着七寸可就完了,唉?不对,蛇才有七寸,我又没有,哎呀不管了,总之日后我要提防点他就行了!
      可是又要怎么提防?难不成他来了我就躲?呸!我唐小隶才不会这么没骨气!瞅了瞅旁边这个乐呵呵的吃着脐橙非常没骨气的乐小安,狠狠的哼了一声,见色忘义!狼心狗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乐静总算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自从阿爸生病以来阿妈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原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在阿爸去世后就垮了,她看着床上面色枯黄,疲倦不堪的阿妈,刚刚把熬好的中药给她喂下去,这会儿脸色稍微好转了些,她把被子给她掖到脖子下方,忽然看到阿妈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根醒目的白头发,眼眶湿润干涩,阿妈经常抱着她跟阿妹说,你们就这一头头发像我,其他的地方像极了你们阿爸。
      她轻轻摸着阿妈的头发吸了吸鼻子,咬紧唇不哭出来,握着阿妈粗糙的手坐在床边。
      乐安进来小声的叫了她一声,抱着她的手臂噌了噌,阿妈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
      乐静眨了眨充满雾气的眼睛低头看着阿妹,只要我们乖乖的听话,阿妈就会很快好起来。
      乐安重重的点头,我一定会乖。
      她摸了摸阿妹的头,阿奶呢?自从阿爸病后阿奶为了更好的照顾他们就过了这边住。
      阿奶在脱木子壳。木子树是高昔家家户户都必须种的,壳里的木子可以用来榨油,木子油不仅可以拿来炒菜,还能治发热喉咙痛。一个个摘下来很麻烦,脱壳同样不简单,必须要经过太阳暴晒,外壳脱裂后才取得出里面的木子。前些日子没时间打理,搁在屋里很久了。
      那我们去帮阿奶,别吵到阿妈睡觉。乐静下床牵着乐安关上门出去。
      经过饭屋时,乐安看到桌子上席的位置,以前阿爸都是抱着她在那里教她写字,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乐安咬着唇哭泣,阿姐,我想阿爸。
      乐静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子微笑的看着乐安,阿爸也想我们,你忘了阿爸怎么跟我们说的吗?
      乐安啜泣着摇摇头,她没忘。阿爸说要坚强。
      要坚强是不是?那我们就不能哭,走,去帮阿奶,你吃了饭吗?乐静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
      吃过了,川河拿过来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消失在门口。
      乐安进去后,唐小隶和川河两人呆在干瞪眼,严格来说,应该是唐小隶一人在瞪眼,川河压根儿就没理他,瞪着瞪着眼睛都快斜得回不来了。他呜咽一声拉着川河,眼珠子,眼珠子,回,回不来了。
      川河淡笑着觑了他一眼伸手赏了他一巴掌。
      唐小隶只觉得一阵风过,眼珠子就回来了,眨了眨眼,生硬的清了清嗓子,别想我会感谢你,我记仇着呢!
      酸橙之仇,不共戴天。
      川河懒得理他,沿着屋檐进去找乐安。
      生平又一次被人华丽丽的无视了!
      唐小隶看着那道瘦高清淡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讨厌讨厌,太讨厌了!装酷谁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酸涩的橙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