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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心三字经 ...

  •   十月底,稻子成熟了,田野里金黄金黄的好像是谁在地里铺上一层厚厚的金粉,秋波摇晃着稻谷,使沉甸甸的稻穗有节奏地波动着,好像金山在滑坡;风声稻浪,如似一曲动人的乐章。
      乐安家有几亩田,每年一到收割的季节阿爸就会请五六个人来割稻子,友情价十块钱一天,在0几年时这在农村里还是挺贵的,上个学学费三十,包括书本住宿费差不多要五十块,因为会带干菜去学校,一个星期父母最多给三块钱做伙食费,那会的饭是两毛钱一份,菜是五毛到一块。
      一到收割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割稻子,打稻子,晒稻子。不出一星期,原本金黄的稻田变成了光秃秃的,打完稻子的稻杆堆在田里竖起了一个个蘑菇形状的小房子,田里还余下很多稻穗,这都是不要了的,乐安和川河还有一些小伙伴在稻田里拾稻穗喂家里的鸡鸭。看到小房子玩瘾又上来了,提议大家来玩捉迷藏,小伙伴们很积极的要当王,剪刀石头布最公平了,一伙人猜拳,最后是肖媛赢了她来找,躲到十分钟还没被找出的人获胜。
      规定范围只能在稻田里,她数到一百就来找,小伙伴们四处跑开找寻躲藏的好地方。
      1…2…3…4…5…6…肖媛背坐在田梗上手捂着眼睛大声的数着数。
      乐安四处找寻好地方,看到稻田中间有个极其显眼的草垛,见川河站着不动,急忙拉着他跑过去。
      50…51…52…53…你们快点躲哦,我就要来找你们了。数到一半肖媛大声的提醒。
      我有一个法子能让她最后找到我们。乐安嘴边笑容大大的,川河错愕的看着钻进草垛里的人儿,乐安用稻草盖好身子就要盖头时看见他还站在外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催促,你快躲上来啊。
      他有些犹豫,挠了挠手臂,川河还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袖衣服,漂亮的眼睛天真的望着她,你不痒吗?他可还记得打稻子时碰到稻草的痒劲儿。
      乐安一愣,摇摇头,她不怕痒,以前捉迷藏她也会躲在草垛上,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川河细皮嫩肉的,前几天打稻子看到他的手臂被抓得一道一道红,她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单薄外套脱下来给他,你先穿着。
      川河摇摇头没接,上了草垛躺在她旁边用稻草盖住自己。乐安是女孩子都不怕,他还怕什么痒。
      一来二去,乐安也有些知道川河的脾气,也不在让他穿着,而是把衣服包住他裸露的手臂和半个脸,然后用稻草盖住他。
      听见肖媛已经数到85了,她赶紧躺下拿起稻草严严实实的盖住自己。
      小伙伴们陆陆续续被找到,最后只剩下乐安川河还有肖涛。
      不一会儿躲在田梗旁的肖涛也被找出来了,肖媛走在田野里一寸一寸的找还是找不到。这时旁边的小伙伴不由得说乐安是不是躲出去了。她立马回应不可能,乐安是个极其遵守游戏规则的人,她一定藏在稻田里哪个隐蔽的地方。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着呼吸悄悄的拉着川河的手,小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川河看着她嘴皮子动了动,她眉眼弯弯的拿着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别说话。
      肖媛从草垛前经过,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乐安放松的呼了口气,手心里传来他手上黏糊的汗,她觉得有些好笑。
      十分钟过去了,肖媛大喊,乐安川河时间到了,你们快出来吧。
      乐安大笑一声站起来,稻草从身上掉下来,她得意洋洋的看着小伙伴们,又是我赢啦。
      乐尘看着她无奈,你这躲猫猫的技术可真是一流的,要是哪天你真有心要躲起来,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你了。
      乐安挠头笑了笑,不会的,我一定是躲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川河正拿开身上的稻草,听见她的话一愣,疑惑不已。
      最显眼的地方最安全。乐安笑眯眯的解释,前几日刚跟他学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教她的俗语竟用在了躲猫猫身上,最危险的地方最显眼,最显眼的地方最安全,不过她还真是,一点就通。
      *
      十一月,乐安阿爸在山上扛木头时突然晕倒紧急送进了医院,县里的医生检查出说是原发性肝癌,晚期。
      还有得治吗?乐天勤着急的问,乐天高突然晕倒李刑急忙打了电话给他,他和同事借了一辆轿车载着张普凤(阿妈的名字)还有李刑一起送阿弟去医院。
      医生遗憾的摇摇头,这病至少拖了两年了,如果早点可能还有希望…这病发作起来是非常痛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丈夫,多少钱都行!我可以去借!求求你救救他!张普凤哀痛的跪在地上求他,脸上布满了泪水。
      钱我们会想办法,只求你救救我阿弟。乐天勤眼眶泛红,哽咽。
      医生沉重的叹了口气,扶她起来,能救我们一定会救,只是现在我们医院医学水平对肝癌没办法,你们还是趁早去外面的大医院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有点儿希望。
      他…日子还有多少?李刑看着病床上面目梨黄、消瘦的男人,沉痛的呼了口气。李刑是乐天高十几年的老朋友,情谊相当于兄弟,他唤他一声大哥,乐天高和他老婆是他一家的救命恩人,几年前他老婆难产,眼看着大人和小孩都要保不住了,如果不是因为嫂子,他就家破人亡了!
      三个月多,如果再病发的话,时间会更短,家属,还请做好心理准备,我开了一些减轻疼痛的药拿着单子去拿药吧。乐天勤接过单子。
      张普凤泣不成声的哭倒在病床前,语无伦次的拍打着床沿喊着,你从来什么事都不跟我说,结婚是这样一声不吭的自己准备,就连我没给你生到男娃,你阿爸让你把乐安扔了你也没跟我提过一句,每次这痛那痛的让你去检查你也不去,好不容易去了一次你说只是肝炎不碍事,不是说不碍事吗?怎么现在是肝癌?!你让我们娘三怎么办?
      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安静的昏睡着,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写尽了他的伤痛。
      阿爸出去做工了,阿妈又不在家,乐安中午吃了点早上的饭菜填饱肚子,然后就活蹦乱跳的去找川河,他昨天说好的下午要教她念三字经。
      秋末的阳光暖洋洋的,穿过大树梢,穿过祠堂的八角屋檐斜斜的落在地上,池塘里落下一朵粉色小花,不知是哪个调皮孩子丢进去的,绿油油的浮萍上小花飘飘渺渺的浮在上面打着圈儿,下面红色鲤鱼欢快的畅游。
      青赤黄,及白黑,此五色,目所识。酸苦甘,及辛咸,此五味,口所含……乐安坐在婶子家泥土房前的桃树下晒着太阳,手上拿着大伯送给她的三字经一字一字的念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探头问川河,念完这两句她指着辛字问他是什么意思。
      川河停下笔侧头一看,辛就是辣的意思。
      乐安咬着唇看着眼前他白皙清净的脸,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浓密得像是合欢花绒一样。那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青色,赤色,赤色通俗点叫就是我们说的红色。见乐安点点头,川河继续讲述,青色,红色,黄色,还有黑色和白色,这是古代五行中的五种颜色,是用我们的肉眼能够识别的。酸甜苦还有辣咸,这五种味道,在我们平时所吃的食物中,全部能用嘴巴分辨出来。
      川河解释得很认真很详细,一听就懂,乐安巴巴的想,如果川河长大后要是当了老师,那该有多少人能考上高中大学呀。她笑眯眯的推了推他胳膊,川河,你那么聪明以后去当老师好不好?你一定会教出好多好多像我阿爸这样厉害的人!
      川河看着书的视线一怔,抬眸时眼睛里闪现着淡淡的笑意,先别想这些没边儿的事,这是我刚给你写的三字经,你把拼音都注上。他把草稿纸放到她面前的凳子上,放上铅笔。
      乐安小脸一嗒啦,撅着嘴不想写,我都会念了。
      你那叫会念了吗?你刚把qing念成了qin,chi念成了ci,还有目所识的识,拼音都念错了,你说要不要学。川河一脸认真,漂亮的眼角微微上扬,嘴巴抿得紧紧的,真的很像阿爸教训她时的样子。
      乐安飞快的看了他几眼,见他不像开玩笑,拿起笔乖乖的一个字一个字注音,实在是不知道识字怎么注音,她眼珠子四处转悠了一圈,拿起三字经放到他手上扯着嘴角干干的笑了笑,我来写,你念给我听吧,说不定念了我就会写了。
      川河轻轻的叹了口气,她就知道钻空子,无奈的拿起书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清朗,吐字清晰,字正腔圆,语气很轻松听起来颇有几分惬意,就像幽深庭院里吹袭的那股凉风,沁透心脾。
      乐安却没心情回味他的声音有多好听,竖着耳朵听他标准的吐字。
      五点多李兰从山上砍林回来,脸色有些悲伤,放下砍刀和水壶把乐安抱在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
      婶子?乐安咬着手指头睁着大眼睛奇怪的抬起头看她,婶子今天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李兰扯了扯唇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嘴巴却像是被502黏住了一样,尝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小安,今天你阿爸阿妈有点儿事去县城了,你今晚在婶子家睡好不好?
      乐安听言一愣,开心的应下,可是他们去做什么呀?
      面前的小姑娘扬起一抹天真的的笑脸,李兰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他们,有个朋友出事了,他们,去看看。
      她看见李兰眼睛里泪光闪烁,伸手摸了摸,婶子,那个朋友你也认识吗?别伤心,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兰一声哭腔溢出,把乐安紧紧的抱在怀里,泪水唰的流下来,这娃娃还那么小,他阿爸就要不在了,他们两姐妹该怎么办?普凤一个妇道人家又该怎么办?为什么老天要那么残忍!
      小安,你要乖,还有婶子和叔呢。她囔囔自语。
      乐安看着川河,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疑惑,轻轻拍了拍婶子的背,乐安知道,除了叔和婶子,还有阿爸和阿妈阿姐还有阿奶呢,嘻嘻…还有川河,我永远的好朋友。后面这句她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
      自从那次被川河沉重的打击自尊心后,唐小隶痛定思痛,求阿爸去买书给他看,他要努力学知识!他阿爸不理会他的请求,觉得过不了两三天他一定又会生出其他的幺蛾子,因为他深谙唐小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见阿爸死活不答应,他就软磨硬泡,端茶递水,阿爸做生意一回来,他就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后面请求。
      唐志新一脸不耐的说,学那文绉绉的东西没用,以后你要打理我的生意,只要认得字算得了乘除加减就行了。
      唐小隶不肯,川河搞得啥都知道,处处威风,就跟天上高飞的雄鹰一样,他呢,就跟地上斗败的公鸡!拿出看家的本领去求了一家之主——阿妈,最后在阿妈危险半胁迫的目光下阿爸终于同意明天给他买书。
      第二天唐志新回到家手里提着几本牛皮纸包的书本,唐小隶欢喜的冲上去接过来,双手捧着,就像是捧着祖宗一样激动且小心翼翼的进了房间,留下唐志新一人在门口吹胡子瞪眼,好小子,利用完了就把他扔一边,前几天他一回来这小子又是递拖鞋又是倒茶的,今天呢!看都没看他一眼,没良心的臭小子!
      唐小隶今年六岁,还是认得不少字的,一些简单的字词他都不在话下,这全要感谢他伟大的母亲,三四岁时他还听话时教了他认一些基本的字,后来他越长越大,越长越歪,干脆把书都扔到河边打水漂了。
      他看着书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字就有些头疼,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这简直就是胡编乱造!他也走过二三里路啊,怎么没看见有烟村、亭台、花,他只看到了数不胜数的绿叶葱葱的树木。
      一定是阿爸买错书了,他这样想着拿着书气呼呼的走出去,此时的阿爸正坐在饭厅的长椅上喝着茶看电视,唐小隶把书往茶几上一拍,插着腰眼珠子一瞪,阿爸!你买错书了!
      唐志新愣了几秒,疑惑的拿起书一看翻了翻,没错啊,唐诗三百首,简单版。看着儿子气呼呼的样子他突然抿着嘴轻笑了几声,难不成儿子是觉得他买的太简单了?不够有深度?哈哈,他怎么不知道儿子那么孺子可教!
      唐小隶翻开唐诗三百首,指着第一页的唐诗振振有词,他写错了,有问题。
      唐志新顺着他小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四行诗,五言绝句,没错啊!念起来还通俗易懂。
      哪里没错!你再仔细看看,什么烟村,什么亭台,什么花,我都没看到过!就是乱写。唐小隶小小人儿大大胆量。
      唐志新高涨的心情瞬间低档下来,儿子,你说就说了,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重重的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解释,这是这个作者看到的场景,不是你。
      唐小隶一听,欣喜的问,他都能把看的东西写下来,我是不是也行?!
      唐志新有些无言以对,儿子啊,不是阿爸看轻你,只是你哪有这本事啊,半眯着眼睛摸了摸儿子的头,可以,你想写就写吧,随便写写就行了,咱自己看。
      唐小隶摇摇头,坚定的说道,不,我要给乐安和川河他们看,我也能当诗人!哎呀,我现在就想到了一首,阿爸我念给你听。他眼睛里泛着喜悦的光芒摇晃着阿爸的手臂。
      好好好,我听着。唐志新把可怜的手臂从他手里解救出来,这么用力,再摇下去,骨头都要脱臼了。
      他清了清嗓子,小小的眉眼间颇有些自豪,我的阿爸真真棒,洗衣做饭样样会。老婆儿子漂亮佳,福气打从天上来。
      唐志新崩着的嘴角无奈的扯了几下,他要说什么,要发表一下感谢宣言吗,感谢儿子这么肯定了他自己。儿子、佳…儿子、佳…
      唐小隶抱着阿爸的腿小脸儿十分期盼,阿爸我做的诗好不好?
      好、好、好,以后做诗在家里做做就行了,别出去。唐志新实在不忍对儿子说你这诗做的很有“水准”呐!
      不,我明天还要念给乐安和川河听,我也很厉害的!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记下来。唐小隶风风火火的跑进房间,拿起笔写上自己的‘新作’。
      唐志新看着那道小背影不知该说什么好,唉,其实儿子还是很棒的,洗衣做饭,把他的现象(怕老婆的现象)描写得淋漓尽致,哈,真是,感谢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伤心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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