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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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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烟蓝,抬头望去,御风堡庄肃的门楼已矗立在应天府绮丽的灯火中。扑面而来的冷冽空气让玲珑发烫的脸颊稍稍退热了一些。她悄悄侧目看向坐在身边的夏小二,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有他及时提醒,不然由着自己一顿胡饮,还不知会醉成什么样。
夏小二亦隐约察觉到玲珑“不安”的目光,思忖着她应是为了归堡可能受到的责罚而忧心,当下温言道:“等会我与你一道入堡内。”
“什么?”玲珑惊闻夏小二之言,不禁一阵焦急:她本就不该让夏小二送她回来,现在他还要送自己入堡内,这断然不可。且不说师父会因此不悦,就连姑爷爷与姑姑那边也不好交待吧!毕竟她与年少男子一同归来,实是不妥。
心下焦虑,便也连着迫不急待地推却道:“你送到门楼下就行了,有小雨儿与阿福与我一道归堡即可……”
“你是担心我送你归堡会让师父心生不悦,是吗?”夏小二直接道出玲珑的隐忧,他必须让玲珑安心:“我与你一同入内,师父的一切责罚都由我来承担,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曲的。”
原来夏小二是担心她受师父责罚,才执意而行;只是眼下师父恐怕连责罚她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整日不在堡内此刻怕是也身在玉沉香……
思及此,玲珑的眸子暗淡了下去,折中道:“我且让阿福先入堡内,如若师父不在,你便就此止步不必送我了。”
夏小二见玲珑言辞坚定亦只得应允。阿福与门下守卫打了个照面便匆匆入内,片刻又快步而出至小姐马车前,低声回道:“少主还未归堡。”
玲珑闻言,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即有侥幸之喜更多的却是失意之怅,师父果真未归。
夏小二见玲珑恍惚之态,追问道:“我还是送你归堡吧!”
“不用……”玲珑无心与他再多言,径直走下马车,夏小二不料玲珑会如此心急归家,只得紧随其后跃下马车。
夜风入骨,腊月间白日暖阳之下还不觉冷清,这会暮色渐浓立于车外顿觉寒意沁人。夏小二快步追上玲珑,将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放入玲珑手中,又解下自己的雪裘斗篷给她披上,轻嘱道:“夜凉风寒,别受冻了!”
玲珑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雪裘斗篷中,仿佛还能感受到夏小二熟悉的体温。她猛然抬头,只见自己的脸庞正映入夏小二的朗朗深目之中,那熠熠之光竟如夜空寒星般明澈。
刹那间,她似是一头沉入了其中,除了连连点头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夏小二见玲珑脸色红晕,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自己,担心她酒劲未消,直懊恼着自己不该由着玲珑胡来。年关将近,虽然西夏没有庆祝春节的习惯,但在中原这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这会如若她酒醉受寒生起病来,她自己难受,恐怕整个御风堡连过年的气氛都要愁绪得多。
他忙唤过李禁将马车中备好的金盏草拿来,朝小雨儿吩咐道:“你送小姐回屋后,先服侍小姐沐浴,再将这金盏草用小火煮沸,让小姐在睡前饮上一杯,这样明日醒来她会感觉舒服一些。”
玲珑见夏小二细细地嘱咐小雨儿,心中不时泛起阵阵暖意,只是他这般交待下去,她要何时再能回到千影苑。这样站在御风堡的门楼下可不是万全之策,万一师父回来刚好逮个正着;再说夏小二将雪裘让给了自己,他仅着一身锦袍应该很冷吧!
于是她朝夏小二柔声道:“夏小二,你的嘱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了,你身上的锦袍也难挡严寒,如若你受寒了,我也会不安的。”
玲珑关切之语传入夏小二的耳中,他简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眼下即便是久立寒风之中他也如沐春风。
玲珑与小雨儿快步入堡内,夏小二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心中抑制不住爱意翻腾。他突然趋步上前,唤道:“玲珑……”
玲珑应声回头,见夏小二一副呆若木鸡之状,心下好奇:“夏小二,可是还有何事?”
夏小二此刻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嗫嗫片刻才道:“我……小年夜我在观音庙等你……”
玲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边走边思量着——平日轻松快意的夏小二,今日真是好生奇怪,难道他亦饮醉了吗?
夜色渐浓,不远处少年男女依依惜别、柔情蜜意的一幕无情地楔入他凄冷的眸间。
他只是,只能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暮色最深处,任凭寒露入骨、痛意锥心——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在彼此最鼎盛的年华遇到了可以相爱相守的那个人。
这种倾世的幸福,他曾得到过、拥有过,却也最真实地失去过。
玲珑自幼家破人亡、流落异国,她与夏小二的两情相悦——也许是悲悯上天补偿给她最好的礼物。
而他,只是她的师父,代替不了她的亲情,更给不了她爱情;这十年中,他只是一个履行诺言的守护者而已。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残存着一丝奢望……
纵马驰骋在寂寥空阔的苍穹下,冷风呜咽、沱水悲鸣。
江御北,你早该放手。
转眼已至腊月廿四,这小年日除了祭灶和扫年,晚上的夜市花灯更是热闹喜庆。每年这日老夫人必定要带着堡中上下近百号人行祭灶禅尘仪式,祈求灶君报祥瑞赐平安。
仍是一个暖阳天,玲珑破例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特地选了一身樱子红对襟绡沙新衣。她是有私心的:今日祭灶仪式师父定会在场,往年祭祀过后用完晚膳师父都会带她去街市观灯赏玩,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
小雨儿拿着个暖手炉子刚进屋,忽见小姐这身装扮不禁多看了几眼——小姐素来偏好冷色,今日难得一袭明丽衣衫,衬着那雪肌粉面甚是清丽悦目。再看她脸上亦满是愉悦之情,看来还是夏公子最解小姐心意,每次小姐与夏公子见面后都是笑逐颜开的。
祭灶仪式在含饴园举行,玲珑在屋内候了片刻也不见师父唤她,问了小雨儿才知师父早已前往。玲珑这才携了奶娘与小雨儿匆匆朝含饴园走去。
待至含饴园中,曾祖母、姑爷爷、师父早已坐于堂前,姑姑紧随师父而立。堡内的管事、丫环、婆子、小厮、厨娘、杂役满满一大屋子人都整齐地分列堂中。几个小厮将祭灶的供品清酒一一奉上香案,灶君神像端正中央,两边配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秋月将香烛点燃,老夫人领着季腾飞、江御北立于最前列,季若晴与玲珑分侍两侧,而后依次便是各屋的管事、贴身丫环、小厮……
园内沉寂,玲珑悄悄侧目望向师父,他仍是一袭青玉色锦袍,神情肃穆,只是脸似是更削瘦了些。
不容玲珑多思,祭灶仪式已经开始,老夫人手执神香清朗祷告道:“灶王神君,拙妇江李氏今率江府上下为神君回天宫送行,祈愿神君为江府上言和顺吉利,护偌江府平安遂愿!”
老夫人虔诚叩拜后,将三柱神香敬于神翕之上,奉上清酒。又将备好的马料细细洒于堂前,寓意着为灶君回宫坐骑伺食。主厨紧接着将剩余马料恭敬撒到厨房门外,众人皆俯身敬叩。
礼毕,江御北恭敬地将灶君神像请下来,放入银盆中烧化,季腾飞高声唱喏:“送神上天!”祭灶仪式这才算是功成。
秋月扶过老夫人坐于堂中稍事休息,老夫人虽已过天命之年仍是精神矍铄,几十年来一直是江府的主心骨。这些年来府内大大小小的祭祀、庆典、封绶都由她主持。
老夫人向来体恤下人,祭灶过后,老夫人吩咐秋月将备好的数十份碎银子一一装进绣娘缝织的喜庆荷包内。府内下人为江府经年劳作、尽心服侍亦是清苦不易,于是趁着小年之际,老夫人给家中有幼子的下人每家封上一个小小的红包,亦算是尽了一份主家心意。
下人皆被老夫人的恩泽之心感动,欢喜领了红包纷纷叩谢。老夫人见江氏一脉虽是人丁单薄,幸得府中各苑主仆之间向来和睦恭顺,下人也都为之尽力尽力,全府上下数十年来一派和乐温情之态,亦算是遂了老夫人心愿。
祭灶过后便是“扫年”之举,虽说这堡内自冬至以来各苑物品便已换置一新、清扫除尘更是日日有之。只是这小年习俗,平日百姓对于屋内清扫皆小心谨慎,唯恐触犯神灵,现在将家中的灶君送上天宫,便得了这难得的一任意清扫的机会。
季若晴适时将拂尘递到老夫人手中,老夫人手把拂尘轻拭道:“春节将至,御风堡辞旧迎新。老身执拂尘,一去百家病、二掸烦忧心、三扫凶险事,不使心蒙尘。”
老夫人扫房拂尘礼成,各苑便开始忙碌着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锦缦,洒扫屋房庭院,掸拂尘垢蛛网。
这一忙直到时至正午,老夫人才遣了秋月来到千影苑请玲珑去庄宜苑进晚膳。
玲珑本是祭灶扫年一结束就赶着回千影苑了,她想趁着师父今日在堡内,与他好好谈谈。不料一个下午并不见师父踪影,这会踏进庄宜苑的偏厅才知师父一直陪伴在曾祖母身侧。
老夫人见玲珑一身明丽的樱红衫子,越看越娇俏,心下欢喜得紧,忙招呼玲珑坐到自己身边,乐呵呵地朝大伙叹道:“你们看看这小丫头平日里总爱穿些素青色,眼前这一身红艳艳的即喜庆又明丽,真是让人移开眼。”
被老夫人这么一夸,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玲珑身上,玲珑不禁一阵羞怯,急忙娇纵地躲到曾祖母身后,粉颊嫣霞心中却是喜滋滋的。
她不由自主地朝师父偷瞧去急着想知道师父的反应,江御北也正巧朝玲珑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只是瞬间的交汇,江御北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与一旁的纪孟泽言谈开去。
玲珑的心猛然失落,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她今天这身新衣可是专程为师父穿的,只是师父为何看上去无动于衷,他不喜欢自己穿红色吗?还是他根本没有留意到?
江府一家平日亦难得聚齐,眼下趁着小年提前来个小团圆,老夫人、季腾飞、江御北、季若晴、玲珑,连纪先生也成了座上宾。
暖日盈盈、欢场笑语、美酒飘香,一盘盘热气腾腾的佳肴摆满了圆桌。老夫人慈容笑意地与儿孙辈们闲话家长,柔光中每个人的脸上都笼上一抹浓浓的温情,这才是家的感觉。
玲珑本是心思百转千回,这会竟被这亲情所化,她抬头朝师父深深一望——他的眸中亦有掩饰不住的脉脉温情。
这十年中,师父与她相依相伴,从未离弃;原以为时光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走下去,直至遥远的老去。
如今,师父与她却一步步走向疏离……
一时间,玲珑的眼眶一阵温热,差点无端掉下泪来,喃喃道:“师父,今晚可否陪玲珑一道去往街市赏灯?”
江御北的心只是往更深切的苦涩中沉去,这夜他本可以带着她策马花市灯海之中,他本可以与她登上城楼看尽应天府繁华……
可是,如今她应该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师父的陪伴,在那灯火阑珊处早已有人驻足守候。
他回避了她渴求的眼神,狠下心道:“玲珑,今晚应天府尹贺阳率众官设宴,我屡次失约终是推却不过,入夜你且让阿福与小雨儿陪你去街市赏灯罢。”
玲珑闻言,心象是被抽空了一般泪骤然而落,老夫人不知玲珑另有心事只当她是在耍性子,便和言劝慰道:“我的傻丫头,若是与师父同行,他又要束缚于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由阿福与小雨儿陪着去街市观灯岂不更好!”
玲珑也不言语,只是泪眼婆娑地望着师父。江御北一时竟如坐针毡一般,竟不忍再言。
坐在一侧的季若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得不怀疑在表哥与玲珑之间暗自涌动的那般情愫,已隐隐让她感觉到威胁。她遂起身朝玲珑走去,体贴地将玲珑脸上的泪痕拭去,明理道:“我们的小玲珑已经长大了,也应该更懂事。朝中之事往来应酬必不可少,师父今晚赴宴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想玲珑应该能体谅师父的。”
既然师父心意已决,她的渴求还有何意。玲珑麻木地起身,不顾众人的惊诧、劝慰、挽留,跌跌撞撞地朝厅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