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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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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贵的日子,除了课业还是课业。师父见他日日只是坐着看书温习,身体也不大好,时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便教了他一套轻功,命他日日于晚膳前练着,既强身健体,又算是添了一项保命技能。
杨衡与王富贵的授课时间刚好相反,王富贵是上午在师父处学,下午回房自己温书,杨衡却是上午温书,下午去师父处。王富贵想着,这便是师父的因材施教了,除了沉闷些,倒也算得上一位尽职尽责的教育工作者。
孩子毕竟是孩子,虽都算不上活泼的性子,但两师兄弟还是成了极好的伙伴。王富贵爱去山上撒野,时常勾破了衣服回来,自己又实在是做不来针线活计,便只好次次都去求着师弟给他歪歪扭扭地补上。
平静的日子过了五年,虽说两人在山上吃的并不好,但也算是健康无虞地长高长大了。山上的生活实在枯燥,杨衡终究有些按捺不住了,便提议二人偷偷下山去玩儿。
王富贵笑道:“师弟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没吃过苦,竟都不知这虞山附近方圆三十里都是人烟稀少,别说是集市了,连村庄都不知道有没有,怕是山下还没山上有趣呢!”
杨衡见他的笑容灿烂过春日的骄阳,不由看怔了,转瞬又是神色如常地笑着:“不去便不去罢,师兄这样笑我作甚!”
王富贵却不说话,只是笑。
杨衡见他只是笑,便又垂下头,“唉,过了今夜,我便满了十五岁,也该算是成人了……只是无人能帮我行礼节……也怪我自己蠢钝,学了这么久,竟也未曾学得师父半分皮毛,定是无法学成出山了……”
王富贵仍是笑,“那你便好好学着呀!空抱怨又有何用?”
杨衡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安慰,还被这样嘲讽一通,面上不由大窘。坐在那里,只敢垂着头,再不敢说一言半语。
一双冰凉的手拂过他的发丝,拆散他的束发,又歪七扭八地梳好一个成年男子的发髻,从兜里掏出一根粗糙的木钗,为他插上,便拍了拍手站在一旁,“师兄手笨,做了这根钗子算是送你的礼罢。”
杨衡抬起头,脸上哪儿还有刚才窘迫的样子,嘴角掠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如此便谢过师兄了。”说着便俯首作了一揖。
王富贵一看便知他刚才是在装可怜讨要礼物,便板起面孔佯装生气:“师弟好演技,倒叫师兄受教了!”
杨衡一下子着了慌,忙道歉:“是师弟的不是,望师兄海涵,师兄成人那日,我必奉上厚礼谢罪。”
王富贵一听又乐开了花,“那我可就记下啦!”
杨衡见他如此开心,心下松了好大一口气,脸上又堆满了宠溺的笑:“是是是,少不了你的大礼!”
王富贵便心满意足地去山上练他的三脚猫轻功了。
杨衡看着他一蹦一跳地走远,伸手抚摸那支粗糙的钗子。这钗子的图样极简单,钗头只是刻成了流线四方形,钗身渐细,除此便再无花样了,杨衡脸上荡漾开的笑意,却仿佛这钗子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般。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又过了两年,再有一个多月,王富贵也要成人了,杨衡刚满了十七岁,师父便教他们下山去,只是不许说是他的徒弟,更不许提起他的名字。
只知道一个姓氏,想提还提不清呢!王富贵腹诽。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能下山了。两人商议,先向南走八十余里路,入宋国境内,买了马匹后再分道扬镳。毕竟是荒山野岭的,两个人一道走,也好有个照应。
王富贵是有私房钱的人,他离开国公府的时候,淮国公给了他和王富权一人一包金叶子,又担心金叶子面额太大不便使用,便又备下了两包碎银子。王富贵的心情很激动,话也较往日多了起来,但同行的杨衡却似乎是有心事,对王富贵的聒噪也只是以“嗯”、“哦”向回应。此时的王富贵恨不能装上翅膀飞去祁山解救自己的哥哥,又怎会在意杨衡没来由的忧郁呢。
走了两天,终于进入宋国的境内,在杨衡的安排下,两人买好了马匹,准备挥手道别。
杨衡很是不舍:“师兄,日后我去何处寻你?”
王富贵狡黠地眨眨眼,“我自会来寻你的。”说罢便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
好在去祁山的路只有一条,王富贵的方向感和骑术都不大好,在路上颇浪费了些时日,花了二十多天才到祁山脚下。
王富贵打马上了山,凭着记忆中的路寻过去,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一处破败的原子,王富贵的眼泪就下来了。原想着自己吃些苦不要紧,只盼着父母兄长能健康平安,却不想他的□□子比他过得还要清贫几分。他推开门进了那破院子,又听到似有打斗声传来,便一路探寻,一直走到院子后头的竹林,往林子里走了不过几步,打斗之声便近在咫尺了。原来是两个男子站在削尖了的竹子阵中比试,王富贵仔细看去,左边那个身穿青色长袍的男子,不是他的哥哥又是谁?
两人的剑却未因外人造访而停歇片刻。一时间金铁交鸣,又是过了上百招,仍未分出胜负,但二人已收了手中长剑,下了竹子阵,朝着王富贵这边走来。
快有十年未见,原本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娃娃现下也只余下七八分的相似。眼唇还是一模一样,只是哥哥的轮廓更为深邃,也更有阳刚之气。
王富权见了王富贵那瘦削的身板,眼泪也在眼眶里直打转,好半晌才说:“这些年,你受苦了。”
王富贵上前一把搂住哥哥,“不苦,一点也不苦。”
两人思乡情切,也不肯略作休息,王富权便向师父叩了头拜了别,决意下山回郢京去了。
王富贵的骑术实在不佳,二人便暂时共乘一骑,王富权在前御马,王富贵在后,向着郢京方向去了。
到了第二日中午,二人总算是到了一处较大的市镇,买了些吃食和体面些的衣裳,又为王富权选了一匹马,也不稍作休息,两人便又打起精神上路了。
庆国这几年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发展,市镇也都是一派老旧的样子,比起十年前,变化并不算太大。二人心怀疑问,一路打听,才知道九年前宋国起兵攻打庆国,两方僵持了三年半,都没讨得好处,国库都被军备军粮掏空了,休养了几年才有些还转过来,眼下,庆国的国力才刚进入上升期。
在王富权的指导下,王富贵的骑术总算是长进了几分,两人的行进速度也没有被拖累太多,不过十余日的功夫,两人一间站在郢京的城门口了。
进了城,两人实在是激动得不行,连蹦带跳地向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看到国公府如今的样貌,二人皆是怔住了。原本的干净、整洁、富丽堂皇都不见了,只余下许久无人打扫的破败和惨淡,连牌匾都结满了蛛网。
“爹和娘……是不是搬家了?”好半天,王富权才说了这一句话。
对对,一定是搬家了。爹不是说等到了太平盛世便辞了兵权离开郢京的吗?眼下一定是搬家了……可为何不来寻我们?王富贵又想到了一层,疯了似的,随便抓住一个路人就塞银子,问:“国公府的人哪里去了?”连着问了十余日,得到的答案都是:“淮国公和晋安公主死了已有七八年了。”大太阳底下,他突然停下了步子,一阵头晕目眩。鼻腔一热,喉头一甜,失去了知觉。
王富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唯一的哥哥眼圈红红的,正要喂他吃些清粥。
“哥……”王富贵扶着头,坐起身,“我们在哪儿?”
“在悦来客栈。”王富权呜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我打听过了,爹七年前在战场上给宋人杀了……娘……娘一听到这个消息,便自……自尽了……”说着,便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王富贵抚住他的头发,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掉。
在客栈里住了几日,两人的心绪总算是定了下来。
“需先把事情查清楚。”富贵分析道,“爹武功高强,必定不是轻易就会战死沙场的。如若真是被武艺高强的宋人所杀,我们也得做些打算,好为爹娘报仇!”
富权点头表示赞同。
“还是该入宫,询问一下太后和皇帝……也得去宋国好生查探一番。”王富贵思索道。
富权不住地点头。
郢京地处内陆,夏季总不免酷热难耐,尤其是皇宫,正建在整个郢京暑气最盛之处,故每年夏季,皇帝总要带着太后、皇后和一干嫔妃去骊山行宫避暑。
五月初十,正是皇帝要去行宫的日子,羽林军早就清了路,浩浩荡荡的长队,就在初夏的骄阳下,挪动起来。
行了一个半时辰,队伍的前端才到郢京郊外。太后正坐在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忽听得外头有一男一女大喊:“草民有冤!”
太后皱着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命队伍停下,教女官去将二人的冤情呈上来。
谁知那女官见了二人所捧之物大惊失色,忙回禀了太后,太后听了女官的形容也是大惊,忙从马车中下来,那女官又急急忙忙去禀了皇帝。皇帝听了女官的话,也是急急忙忙下了马车,同太后一道去见那“喊冤”的二人。
太后拿起二人手中所捧的两块翡翠,细细地看,嘴里喃喃:“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
皇帝走到二人跟前,下令二人“抬起头来。”
“草民王弈和、王弈玄参加皇上,参加太后。”二人行了礼,叩了头,才施施然抬起了头。
太后呼了口气,“不会错的,这眉眼跟惠如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立刻吩咐人为二人备下马车,一道去了行宫。
梧桐苑内,两个人正正经经地给太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太后高兴得直抹泪,念叨着:“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哀家也总算是有脸去见你们故去的娘了……”提到已故的晋安长公主,又不免悲从中来,拿出帕子拭泪。
弈和与弈玄见她如此伤心,也不好多提长公主的事,便问:“娘娘,不知国公爷是因何……”
太后才听得半句,又大哭起来:“妹婿他武艺高强,又是最有领兵挂帅之能,还不是被那歹毒的宋人给算计了去!”
身旁的女官见太后伤心不已,不肯再说,便一边服侍着,一边解释道:“当年国公爷在边关杀敌,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却遭人暗算,一剑穿胸,那贼人实在歹毒得紧,箭头上早已淬了剧毒,听说国公爷抬回大营之时,早已没了气息……”说着也落下几滴泪来。
“那暗算之人抓着了吗?”弈和追问道。
太后缓过劲来,摆摆手,“抓是抓着了,是宋国的奸细,不肯供出主谋是谁,一早便被凌迟处死了。只是……可怜了惠如和妹婿……还那样的年轻!”那眼泪又似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弈玄安抚道:“人死不能复生,娘娘也莫要太伤心了,自个儿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太后闻言,泪也总算是收住了些,拍了拍弈玄的手道:“难得你也是个想得开的,人死不能复生,是该想得开些。”
又说了好一会儿子体己话,太后才放了二人回去歇息,临走前又拉着弈玄的手道:“玄儿放下,哀家一早便是将你作亲生女儿看待。玄儿的婚事,哀家必会留心着。还有和儿,明儿个,哀家便教皇帝下旨,复了你们的身份!说什么命中带煞,依哀家看,你们两个,才是庆国的福星呢!”
太后身边的月兰姑姑领着二人,一个去了合芳小筑居住,另一个去了清逸轩居住,倒也安排得很合宜。
入了夜,弈玄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真的是被奸细偷袭这样简单吗……
次日,景文帝下了诏书,将朔亲王与和硕公主被寻回之事昭告天下,又下令将原先的国公府修缮一新,赐给朔亲王作府邸。不几日,钦天监的徐大人上书,言朔亲王与和硕公主的生辰八字实乃百年难得一遇,前十五年是命中带煞,后八十年却是福泽深厚,是庆国的大福星。太后听了,高兴得不行,赏了徐大人一柄和田玉如意,又赐了两个福星好些金银珠宝。
国公府还未修缮完毕,弈玄与弈和便一道住在行宫里。皇帝有意无意地,来过几次,也不过是说些朝中无人可用的抱怨,又惋惜长公主英年早逝。皇帝来得多了,话里话外的,弈玄也瞧出了些名堂,但偏不拆穿他。皇帝见堂弟堂妹都似不明白他的用心,便只好腆着脸皮开口:“再过三个月,便是四国祭了……”
弈玄便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不知皇上可有何忧心之事,能否让我们兄妹二人分忧一二。”
皇帝便苦着脸继续往下说:“这次去宋国参加四国祭的人倒是都选好了,就是缺一个身份体面些的,在外也好约束着底下的人……”
弈和这下也明白过来,忙毛遂自荐:“臣弟不才,愿替皇上前往宋国。”
皇帝总算是眉开眼笑:“甚好甚好,朔亲王果真是国之栋梁。”
弈玄思忖片刻,便跪下身来,“皇上,弈玄求皇上让弈玄同去。”
皇帝的脸色一下变了,“这……这怎可!”
“禀皇上,弈玄可以乔装改扮作他人样貌前去,绝不丢我庆国的颜面。”弈玄还是直直地跪着,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弈和也跪下来,“求皇上答允让弈玄同去。”
“这……简直就是胡闹!”皇帝犹豫了半晌,还是下了决心,“好罢,只是此事万不可让太后知晓,否则,朕只装作不知,治你个违抗圣旨之罪!”
“谢皇上。”异口同声。
次日,和硕公主便请旨去清凉寺为父母守孝一年,以慰淮国公和晋安公主在天之灵。
景文帝和太后念她孝顺,便允了。
又过了半个月,庆国去宋国参加四国祭的队伍终于将事事都安排妥帖,朝着宋国,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