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雪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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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堡和俄国大部分城市一样，冬季出奇的漫长，有些年份九月底便开始下雪，直到来年的四月份还会下场不小的雪来终结整个冬天。
此时恰四月初至，地上积雪未化，昨夜又落了层新雪，异乡人初来乍到会以为遇着了厉害的倒春寒，可实际今年的冬天还未离去呢。
楚良在林诺出国之前贴心地发了条当地的天气预告给他，只可惜他向来不大关注手机，出门还是一身西装三件套的装束，实在挡不住彼得堡冬末的海风，此时只恨不能把领带当围巾用。
然而林诺为人有个原则，皮肉之苦受得，风度丢不得。因此他一身单薄西装姿态端庄步伐优雅地穿行于裹着厚重皮草的人群间，其身姿之矜贵，使人不由对他愈加侧目。
不知情者赞其风姿，可林诺内心如今只剩下一个悔字，谁能想到步行五分钟的路程这一迷路就走了快一个小时呢，果然路痴是硬伤。抬头看看天上小雪花飘着，再看着偶尔有短裙丝袜打扮的美女路过，不禁如同己受，心中越发瑟瑟。
“欸。。。”不经意一低头，竟然柳暗花明，十步一问路都没走到的地方竟然突然出现在眼前，一个不起眼的宣传牌被放置在老式木门旁，上面用马克笔写着ВасилийАндреевичСемиков(瓦西里·安德列耶维奇·谢米科夫)的名字，要是粗心点儿的人多半会以为这是哪家小餐馆贴出的揽客招牌而忽略过去。
林诺笑了，还真是那老头儿的风格呢。
说来也巧，即便没有叶森的突发事件，他本也是要来趟俄国的，有位朋友已邀他多次，便是这性情独特的老画家。
他与这位俄国的油画大师瓦西里·谢米科夫有着忘年的友谊，在一次伦敦的画展上二人甚至因为讨论画作忘了时间最后被工作人员清场。虽然林诺并不擅长与生人热烈地讨论，但他只要在老头滔滔不绝之时偶尔回应那么一两句，就足够让这个年逾70的老画家热情烧到月球去了。
其实叶泽本心并不想让林诺这个身份牵扯上无论阴谋还是阳谋，对于他来说，林诺是比叶二公子更加真实的存在。他曾走在威尔士和苏格兰某些小镇的街道，那里的人比伦敦热情的多，他唯一的任务是描绘乡下姑娘们的笑脸；在某地呆的久了，甜品店的大妈、清晨遛狗的老人还有教堂的神父都认得他，他们爱和这年轻的画家打招呼，“林，日安。”“来尝尝油炸Mars吧，林~你一定会爱上它的~”“啊~林，你又在这里睡着了，原来我们的祷告还有催眠效果呀”。。。
他是一个没有什么欲求的人，唯一所求不过一些闲暇的时光和随时能躺下睡觉的安心之所；他胸怀不大，所念之人不过亲友三五，若他们皆平安康健无有困阻，他便得独善其身，偏天不作美，要坏他美梦。
这似乎成了定律。
越是散漫之人，老天便越要他劳心劳力，总是见不得人舒服。就比如这次俄国之行，又比如这场雪，无论大事小情，件件都不让人舒心。
林诺在心里怨咎老天爷，终知改变不了半点现状，于是老老实实地扫了扫肩上的落雪，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古旧雕花木门。
门内暖气充足，让人一瞬间解了冻，叶泽脱下外衣，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不多时便有位穿着亚麻刺绣长裙斜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前来招呼。她接过他的衣服和礼物，笑着用英语同他问好，并且说出了他的姓，她道：“林先生，我的爷爷正在等您。”
林诺心中奇怪，他虽接到老谢米科夫的邀请后便回信说要来，可没说哪天来，敢情这老头儿天天都蹲家里等呢？
看这门可罗雀的架势，加之方才看到门外那简陋的宣传，乡土气息十足，完全无法和谢米科夫这个享誉世界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人都说艺术家性情多有怪癖，谢米科夫老头子也确实当得起这个怪字，此时莫不是学姜太公钓鱼，有缘者入门？
“林！哈哈哈哈哈哈！我刚还和玛莎打赌，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你果然就来了！”
林诺还未进内室，便被里面传出的声如洪钟的笑声给震的脑仁疼，一年不见，老头儿身体看来是比原先更硬朗了。。。
“日安，瓦西里·安德列耶维奇，您还是这么精神。”
林诺被屋里奔出来的小老头给抱了个满怀，只一下子就能闻出他上午至少喝了半瓶伏特加，混合着浓重的烟味，那实在谈不上好闻。
“我亲爱的林，我们太久没见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我的孙女嫌我啰嗦，找个肯陪老头子说话的人可真不容易，哦！玛莎*，我亲爱的，这就是我的林，他可比我描述的还要英俊吧，哈哈哈哈哈！”（*女名玛利亚的爱称之一）
方才在外厅招呼叶泽的少女此刻也进来了，有些腼腆，垂着头却礼仪周全地和林诺做了自我介绍。这姑娘显然是基因进化的代表，无论从身高还是美貌度都看不出是这老头的亲孙女，这个低调的画廊就是她在管理，平日里承办些小画展和寄卖，不大热衷于经营的样子。
老头子的这次画展其实称不上画展，因为并未做宣传，只邀请了好友来参观交流，倘若恰巧有艺术爱好者看到了他的名字走进来，也可以完全免费的参观，而这种淡泊名利的性格也是令林诺乐于同他交往的原因之一。
“上天眷顾您，有这么漂亮的孙女，冒犯地说，她比您的画更美。”
林诺诚心诚意地赞美，少女似乎不像大多俄国女孩那样外向，一下子就羞红了脸，借口泡茶跑开了。
“哈哈哈哈哈！那是你没有看我最新的画，对于这幅新作，我简直太自豪啦！啊。。。我可不是说我的玛舒特卡*不漂亮，这话要让她听见我可就完了。”（*玛利亚的爱称之一）
老头夸张地做了个噤声的表情，随后又得意洋洋地朝林诺挤眉弄眼，并且拉着他的手臂往更深处的房间走去，林诺猜想老谢米科夫一定是迫不及待地要向他展示那副新作。
又是‘吱呀’一声，年代久远的木门后，是一间格外敞亮的画室，当中一个画架被暗红绒布罩着。老头让林诺站在画架前方，而后蹦蹦哒哒地走过去两手各捏住一角布，俏皮地眨巴了一下那双满是皱纹的眼，而后猛地掀开布来。
画面随着绒布的舞动一点点地出现在林诺的眼前，最终现出全貌，在它被完全展现出来的一瞬间，林诺捕捉到一抹光华闪耀，那是画中男人的眼睛，如同撕裂黑夜的刀锋，肆意的锐利。。。
他见过这个男人。
准确的讲，是在照片上见过这个男人。
在楚良那一册厚厚的资料上，这男人的面孔被他一眼掠过，可无论有意无意都不会忘记。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奥尔洛夫。
他此行的目标。
“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我可不是自夸吧？瞧啊，连我们一向挑剔的林都看得忘记眨眼了~”小老头得意非常，在他印象里，林诺还没如此目不转睛地看过哪副画，连一贯睡不醒似的眼睛都变精神了。
“祝贺您，瓦西里·安德列耶维奇，您登上了新的高峰，不仅是技艺。。。我一直觉得您的画蕴藏灵魂，这幅也不例外。”
没错，画中人大大方方地展露着性情，那神态似乎在说他并不介意旁人品头论足。林诺突然升起了些许好奇之心，因为这男人的一双眼睛，蕴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啊哈！林，能得到你的赞美足够我乐一整年了！我特意让你来做这副画的第二位观众真是正确的决定！”
“莫非第一位观众正是画上的这位先生？”
“没错，我在这位先生的家中完成了大部分，不过他家太冷清了，不是我喜欢的作画环境，于是向他征求了意见将画带回来做细节的加工，明天就要正式将画送去给他了，哎，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呢。”
“据我所知您已经很久不受委托为人作画了，这位先生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请到您？”林诺不动声色地问道，这简直是天赐的机遇，原本他以为需要花费不少精力才能制造出的联系，就这样不期而至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唔。。。是个大人物。。。不过我才不是因为他的权势才为他作画，要知道，老谢米科夫见过的贵人可是多似繁星呢哈哈哈哈哈！”
老头儿又将画重新盖上，而后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扶住林诺的手臂，二人相携回到了内室的餐桌旁，老画家的孙女刚好准备妥了热茶咖啡和点心，樱桃和树莓馅料经过烘焙后的香甜味道在室内氤氲弥漫开来。
林诺并不急着追问老画家给小奥尔洛夫画肖像的缘由，他举起茶杯捧在手中感受着其中的热度，直到那热度开始刺痛他的肌肤依旧不肯放下杯子，这样的疼痛对于他似乎等同于一定程度的舒适。
果然，老头子在吃了一块泽菲尔糕、两块树莓馅饼并且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再次打开了话匣，他的胡子上沾着些微点心的碎屑，随着变幻莫测的表情一同舞蹈。他提到那个姓氏为奥尔洛夫的军火商人，一向老不修的神态变得有几分郑重，并且称之为谢米科夫一家的恩人。对于这样一位富有金钱和权势的恩人，老头子想不出别的报恩方法，因而决定发挥自己所长，为这位热爱艺术的先生精心绘制了一幅肖像。
听到这段话林诺有些讶异，或许是先入为主的情绪作祟，一想到自己哥哥的失踪同这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心中便很难将他同种种美德联系在一起，此刻听人将他奉为恩人，不免有些微的抵触，好奇。。。也是有些的。
“您这样赞美一个人倒真是令我感到好奇了，我可从未听您这样正经地形容过人，即便是夸人也要带上打趣的词才是您的风格。”
“哦，林，可不能这样说，我正经的时候总是要多过开玩笑的时候吧。尽管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经营的生意不那么有利于世界和平，不过他这个人还是颇有义气的，我的玛舒特卡多亏了他的见义勇为啦。”
“您已经第三次这样夸赞这位先生了，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和他认识一下。”林诺不着痕迹地将谈话引向设计好的方向，这样的引导对于他来说简直不费一力。
老头儿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秃脑门，声音清脆响亮，他兴奋叫道：“对啊！林，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们都是这样的年轻才俊，认识之后一定有聊不完的话题，相信我，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对艺术的热爱绝非一般的真挚，而你是我最欣赏的艺术家。明天就和我一同去拜访他吧，林，请由我来介绍，你们一定会感到相见恨晚的。”
“瓦西里·安德列耶维奇，我没有理由拒绝，感谢您的赏识。”
一切都和预想中一样顺利，First Day，Hole in One。
哥，你还好么？
经不住老谢米科夫的热情挽留，林诺和他一起享用了玛莎亲手烹饪的晚餐，她煮的红菜汤味道是无法形容的美妙，就连林诺这样娇惯的舌头也没有挑三拣四，好好地赞美了一番主厨。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总是红着脸害羞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完全不敢看向他的眼睛，不知道她对别人是否也是这般。不过林诺更好奇的是老谢米科夫所说到的弗拉基米尔曾帮助过玛利亚一事，老头儿没有细说，他自然是不会问的，可还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恩情呢？啊。。。还是不想那么多了，何时变得这样八卦。。。
晚上回去的时候叶泽长了记性不打算再散步回去，雪夜散步那境界太高，更何况对于他来说很有可能把五分钟散成一小时。。。
林诺微笑着向他们挥手告别，不经意看见玛利亚竟然开始穿大衣换鞋，原来这位姑娘是打算开车送他回酒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林诺汗颜，在他从小受的教育里，可没有让女人送男人回家的道理。他非常恳切地谢绝了这位好姑娘，坚持叫了辆出租回去，并且和老头儿约了明日一同前往奥尔洛夫府邸的时间。
林诺坐上车不经意回头，看见小老头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率真笑容；还有他身旁高出他一头的孙女，夜色之下不确定那脸上是否还带着红晕，然而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有些拘谨地挥着手。。。
林诺猛地回过头，伸出手按在了眉心。
这样，算是利用了别人的善良吧。。。
他轻叹一声，低不可闻。
一路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目光掠过那些身材美好面容俏丽的女子，她们即便是孤身走在路上也昂首挺胸，高贵优雅的如同公主女王；却也有一些男人，抱着空酒瓶歪在长椅上不知今夕何夕，醉态毕现令人厌恶。
楚良说，俄国的女人和男人是两个民族的人种。
彼时听到这话，林诺并不以为然，因他深知楚良对男女审美的双重标准。而事实上，林诺本人也是众女轻男的典型代表，只是他向来善于修饰美化自己的言行，假若楚良对女性百般体贴必然会被骂献殷勤不安好心，换做林诺却能把自己抬高到绅士高度，尊重女性维护女权云云，道貌岸然令人发指。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评判有管中窥豹之嫌缺乏公允，林诺略作反省，开始发掘俄国男人可爱可敬的一面。就拿眼前的老谢米科夫来说吧，虽然有着俄国男性典型的固执性格与狡辩的劣习，可他对待家人和朋友却总是真心实意的，而且直到老年都能保持着孩童般的率性与豪爽。
这个民族世世代代在抵御严寒和迎接春天的循环中坚韧的生存下来，他们生于冰雪，因而渴求温暖，相伴而生的还有及时行乐的习性。他们善变而极端，安于天命却又极富侵略性，没有人能够忽略他们骨子里的阴郁和偏执，同样不能忘记他们的激情与自尊，这是一个融合了无数矛盾的民族。
任何一个民族都不能用一两句话概括，并且无论是怎样的民族都是良莠不齐的。林诺走过很多地方，在他看来，俄国的的确确称得上神奇，这里的人们思维似乎都是自成一体的，连同他们的规范标准乃至武器等等，都十分骄傲的坚持自己的Russian style，大有从内心俯瞰世界之意。
一个全民中二的国度。
俄国人性情奇葩分裂似乎已成定论，举世闻名，例如丘吉尔就曾说过：要解开这个谜实在太伤脑筋。而东欧专家楚上校则一言以概之：毛子有病，注，雄性毛子。
从历史看来，这国家对中国来说向来都不是个友好的邻居，数数那些国仇家恨绝不比隔着海虎视眈眈的日本少。但倘若非要在研究一个民族的特色时加入这些仇恨的话，便实在没法和这个国家的人民愉快地玩耍了，群体中的个体总是有好有坏的嘛。
林诺则不打算再评价俄国人性格的优劣，他毕竟对其知之甚浅。
他此刻只关心，那位奥尔洛夫军火帝国的年轻主人，是否能称得上是个良善的毛子？林诺不无嘲讽地猜测着。
而何谓良善？
他想不通是从何时起，自己渐渐丧失了如正常人一般辨别善恶的能力，黑白混淆，底线模糊，标准似乎只剩下一条——但凡对叶森不利的便是死敌，凡善待叶森的即便有千条万条罪也无甚紧要。
弗拉基米尔·奥尔洛夫。。。
林诺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着那副肖像画，自边界开始模糊，渐渐只余一双浅灰蓝色的眼睛，同他在未知的时空对视。
你，会是敌人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雪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