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噩讯 ...
-
春日和煦,阳光斜照进窗子,温柔地驱逐着昏暗,窗下植物悄然生长,不动声色,几只小不点儿柳莺在草木杂枝间轻巧蹦跶,偶尔发出清脆尖细的啁啾。
这方土地上各路生灵都悠闲自在,安逸得过分,似乎攫取了旁人的闲暇,无论如何挥霍也不觉可惜。
一阵汽车急速行驶的声音由远而近,最终飞驰入院中,刹车声尖锐突兀,让那群一贯胆大的柳莺惊惶散去。
乱了这一隅桃源乡般的清净。
屋外的人敲门,规律地敲过三下便罢手。
屋内的人没动,仍旧专注于面前的画板,过了片刻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方才敲门似乎只为显示礼节。
“二少爷。。。您电话又。。。”进来的男人语气有些无奈,他一身黑色西装,衬衣领带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却难掩神情中的一抹慌乱。
画架前的人又在画布上涂了两下,眉尖微蹙起,似乎是不大满意,于是扔了笔转过身来,摆摆手让来人坐下。
他不大有诚意地说了抱歉,亡羊补牢地弄手机,回头见来人神情不似往常,心中一紧,“怎么了?我哥找我?”
“不是,叶总他。。。失踪了。。。”
来者叫洛北,叶氏家族集团的总裁助理,这个职位可小可大,而在叶氏,它被赋予了仅在总裁之下的行政权力。在叶氏员工眼里,这位总裁的股肱心腹更像个处世又出世的读书人,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十年如一日,便是泰山压顶也悠然从容,似乎没有什么事能使让他丢下谦谦笑容。
然而此时的洛北却无法维持住一贯的雅度,他着实焦躁得厉害。
被称作二少爷的人名为叶泽,他的哥哥便是叶氏副董兼总裁叶森。叶氏从管理模式上讲仍属传统家族企业,按照常理,叶泽原本也该为叶氏出一份力,可他却改名换姓心安理得地自己玩艺术,一玩就是十多年。
这其中自然不止是他个人原因,但要说清叶家的历史纠葛可要占去不少篇幅,姑且容后再聊。
正因为离群索居的叶泽不问世事的秉性,洛北倘若不是被逼急了,是绝不敢来扰了二少爷清净的。只是此次失踪的是他视为亲人的叶森,还有他的亲生弟弟洛南,经过了一晚的搜寻无果,终不得不来敲叶泽的门。
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只是同样面临亲人失踪的叶泽就显得沉着多了,非是他不关心大哥安危,相反,晴天霹雳,或许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心境。但倘若叶森当真有不测,最不能慌张的便是他,徒自惴惴、忐忑无主是毫无益处的,如今首要的任务是安抚下洛北。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绝不会有多好,却仍努力维持住微笑,拍了拍洛北,“别慌,还未到慌的时候。”
洛北被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肩上,只觉得从对方那里瞬间传递过来令人心安的温流,让他紧绷了一晚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洛北缓了缓情绪,随即同叶泽讲了事件前后:“四天前叶总和洛南前往彼得堡的聂博斯沃工厂,和奥尔洛夫公司总裁有个计划中的商务会谈,按日程应该在昨晚返程,但是从昨晚20点40分阿南最后一次和我联系后,至今无法再次联系上,最重要的是已经接收不到叶总的定位信号,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是。。。”
洛北的声音黯淡下来,叶泽的心情也跟着黯淡下来,无法抑制不祥之感的蔓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一块地板,沉默了许久才又发问:“董事会那边什么情况?”
“消息封锁着,暂时没乱起来。”
“那就好,你回去吧,一切照常就行。。。注意盯着叶远志,愚者跋扈最要命,如果他躁动,你也不用和他客气。实在撑不住,便去请大伯出面,本就是该他管束这些人的。”见洛北还欲说些什么,叶泽了解地抬了抬手,接着说下去,还是一贯的慢声细语,“公司运作你比我清楚,大小事务都离不开你,大哥和洛南的下落我去查,放心。”
叶泽在洛北离开后去找了一个人,这人和叶家兄弟的渊源颇深,往前溯已是第三代的交情。
倘若翻开叶家私密的相册,会发现有不少照片的主角是这三个少年,一般被叶泽骑在胯x下,被叶森踩在脚下的那位便是楚良。尽管童年如此不堪回首,楚良还是成长为了一名心理健康无阴暗面的好青年,只是稍微有点儿不学无术外加游手好闲,被当将军的爹安排进军校混毕业,就一直挂在国企吃闲饭,虽废柴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红三代一个。
楚良此人最大的本领是面对千夫所指,我自岿然不动,他有一句口头禅,须得配合TVB口音:呐,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
这般废柴,除了陪吃陪喝陪玩乐,想想也没其他用途,然而叶泽此时要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因为楚良不仅是楚公子,还可以是负责东欧地区情报网的总参二部的楚上校。这身份楚良战战兢兢地瞒了叶森叶泽五年,自个还挺当回事儿。后来有次指挥处说是请了个跟俄国人做生意的企业家来配合他们情报组工作,让楚良去接触一下,他跑去一看就傻了眼,叶森正跟个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把一整间禁烟会议室搞得犹如仙境。
那时楚良瞬间整个人都O_O了,心道敢情自家老爹为了圈人老早就把他给卖了,合着就他一个人整天挖空心思地遮遮掩掩,还感觉自己特有纪律性特神圣,难怪叶森动不动就笑而不语。
至于几年后叶泽得知楚公子光荣的二重身份时,反应也有些意思,楚良特别清楚地记得,这小子当时绝对是一脸“你行吗”的表情,还特么问了句:“我哥替你们干活,有工资拿么?”
此时叶泽去见楚良,同样不是以叶泽的名义,时至今日,认得他是叶家二公子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现在的他,更常被人们叫做林诺——一个华裔英国籍的富家公子,家在伦敦,可每年在世界各地跑着玩的时间远超过呆在家的时间,平时喜欢搞搞艺术画画花鸟美人,这样的人和纨绔子弟楚良混在一起再正常不过。
顶着林诺名号的叶泽但凡是人在皇城,和楚良每个月少说也要见个五六七八次,结伴出去逍遥或是惹点是非,当然主要是靠楚公子惹事,叶泽在旁边翘着腿看热闹,心情好时会添上一两把火。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红贵和一个富少闲得蛋疼的日常生活而已,而在这偌大而繁华的皇城里,他们实在引不起多少关注。
无人关注,这状态再妙不过了。
叶泽一开门便被满屋子的乌烟瘴气呛了个猝不及防,楚良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火星明灭,面前烟灰缸里还有一堆烟屁股。再瞧神情竟是难得的不苟言笑,和平时嬉皮笑脸粉面含春的模样大相径庭。他自然能猜到其中缘由,想必楚良这边也没什么好消息,心思不由更沉重一分。
“阿泽,你来啦。。。”楚良试图做出轻松的姿态,声音一出口才发觉艰涩的很,干脆不再掩饰,他低叹一声,按了烟拉叶泽一同坐下来,递过一叠资料直入正题。
叶泽翻了翻,厚厚一沓子,有叶森失踪前的卫星定时定位,后面还有不少旁的信息。
按照之前随行人员的报告,叶森前去俄国以来的行程是双方规划好的,他在奥尔沃夫公司的现任总裁——弗拉基米尔·奥尔洛夫的陪同下在彼得堡参观其旗下聂博斯沃飞机制造厂,并在之后两天照惯例会谈。
原本就是常来常往的商业行为,和以往并无差别,只是在第三日晚本该直接乘机回国的叶森,经定位显示,在去机场的路上突然转向,在Выборг海港定位器最后一次自动发出位置信息,之后再无踪迹。
这些和洛北告诉他的情况并无二致,只是稍微详细了些。由于叶森身份特殊,身上一直埋有定位芯片,而定位信号同时发给洛北和楚良两方。他所携带的军规级精确定位器是最新研发的生物仿真材料制造的,定时向监控中心服务器发送位置信息,其余时间除遥控开启外都处于关闭状态,极大减少了被扫描出来的可能,且不能被一般军用信号屏蔽器干扰,倘若置身恶劣环境也能自动切换频率应急。
如今信号彻底消失,有极大可能是定位器被销毁,这就意味着叶森很可能已身陷险境,而至今未有人联系叶氏索要赎金,由此基本排除遭绑架的可能性。。。想到这里,叶泽习惯性地按了下眉头。
莫慌。。。莫慌。。。沉着冷静。。。
眼下虽无好消息,却也非最坏结局,失踪总比死亡要好太多。仅此一条已经让叶泽心中安慰许多,以叶森的能力,只要没死,就有千万种可能性,这是他始终坚信的。
叶泽放下了资料,闭着眼仰躺在沙发靠背上,抬了抬手,楚良立马心领神会地自动做起报告来,显然是被使唤惯了的。
“这是现场血液化验,除了死亡的保镖,也有叶森和洛南的。还有这是四名随行保镖的尸体检验报告,武器伤害分析,都是一枪毙命,7N1狙击专用子弹, SV-98狙击步枪,至少两名狙击手,他们杀了保镖,却只打伤叶森,或许是想要优先抓活的,不过很显然他们失败了。
“人是在奥尔洛夫的地盘上丢的,叶氏和他们合作了近十年,无论这事是谁做的,那边都必须有个交代。奥尔洛夫方面到现在还没动静,想必是在做最后的努力,赶在事情闹起来之前找到人,或者。。。是在做出找人的假象。”
楚良停了停,从茶几上摸起烟盒又磕了一支出来,夹在指间却没点燃。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们那边的人还在查,但现在得到的有用消息有限。。。奥尔洛夫的水深得很,你知道的,没ZF支持军火做不到那么大规模。。。关系到大局,我们必须谨慎。”
“呵。。。楚良,你也会和我说大局了。”叶泽挑起眼角,斜斜地撇过去,似乎连声音都冷下来几度。
“不是。。。”
“你们有所谓,我无所谓,大局是什么?我从来都不懂的。”叶泽拿起桌上的一叠有关奥尔沃夫公司的调查资料,站起身来,神色冷淡,慢悠悠飘乎乎的像是轻叹一般道:“行了,有这些就够了,原本也没想把外人拉下水,这是叶家的私事。”
“阿泽!”楚良一把抓住转身离开的叶泽,焦急道:“你跟我置什么气!”
叶泽回过头看了楚良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楚良,你以为我哥当年真的是被你爹劝动的么?他为了谁你该知道。”
叶泽说完便再也没有停留,他轻巧挣脱开楚良的手,异常干脆地转身离开,留下那人兀自愣在原地。
叶泽阖了门,没急着走,而是往旁移了两步,就倚在楚良家门口墙上,抱着臂心中默数:“3,2,1。。。”
“叶泽!”
楚良‘咣’的一下猛地开了门,冲出去拐了弯就要追叶泽,结果门口一个人型障碍差点没把他绊死。
“你。。。你。。。”楚良颤悠悠指着似笑非笑的叶泽,连骂人的力气都气没了,“耍我好玩是吧?我怎么就这么欠啊?”
“你总是心太软么~”
。。。
叶灯从前说过,二哥要想让别人替他做事,不带求人的,一个眼神就能把人搞得倒贴过来给他卖命。
楚良体验过多次,然而死活不长记性,这家伙一张脸上四个大字‘你奈我何’,他还真就没了奈何,只能卡着叶泽脖子揩几下油,权当慰偿自己。
“哎呦,别掐了,我真没打算让你搀和进去的,牵扯太多我知道,你爹要知道了首先就饶不了我,我只是不爱听你说那些。。。废话。”
叶泽任由楚良捏过来揉过去没反抗,所谓的大局,他自然懂得,只是听不得。他也需要发泄,谁都不是圣人,他可以安慰洛北,却不能安慰自己。
“楚良,我得去趟俄国,眼下谁也没查出进展来,只能先从奥尔洛夫找突破口。”
“甭想那没用的,奥尔洛夫有我们的人,都是埋了好几年的暗线,进不了核心层压根没用。”
“说明你们废物啊。”叶泽转过头飘给楚良一眼,满满皆是鄙视。
“。。。”
“由下而上行不通,耗时耗力,爷要从顶部入手,直取效捷。”叶泽冲楚良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处于睡不醒的状态,无精打采的眉眼时时透着几分矜贵的慵懒,看上去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此时睫毛掀动,眨起眼来竟有些挑逗似的风情。
“您该不会是想。。。”
“你看,上面写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奥尔洛夫,喜好收藏油画,爱与画家交际。林诺这个名字虽然说不上响亮,总还是有些作品能拿出手的,单是把我老师的名字亮出来也能唬唬人呢。”
“阿泽。。。敢想点儿靠谱的么。。。这人你招惹不起,奥尔洛夫可不比普通公司,他们既然可以越过俄国的国家代理程序直接和外国交易,明摆着是上头有人。奥尔洛夫现在是开始造运输机了,可人家做军火才是大头,一个军火商就是半个黑手党!况且他比那些从古格拉出来的老Vor*们还有能耐,黑手党现在也只敢在地下活动,奥尔洛夫却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进克林姆林和杜马。”
“那是因为现在的克林姆林宫和杜马就是俄国最大的□□,哈哈哈哈~”
叶泽不以为然,吐槽起来,气得楚良狠狠戳他脑门。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阿泽。。。就算你不信我,也总要信你哥的,他不会希望你接触这个人。”
叶泽敛了笑意,他不是不信楚良,更非不知道叶森的期望,他也从未轻视过奥尔洛夫的势力,但这些在大哥的失踪面前都不值一提,他无法坐视。
楚良见他不为所动,只得继续晓以利害:“林诺这个身份牵制不了奥尔洛夫,您老要是被当做间谍,连个骨头渣渣也回不来!到时候可没人认领你!”
“我有数的。”
“阿泽,叶森的处境说不定没咱们想的那么糟,不能自乱阵脚,叶氏也有内忧,万一你三叔知道了这件事定要兴风作浪,你不如。。。”
“叶氏有洛北,我去倒要添乱,所以才同他这样分工。楚良,我保证我现在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平心静气的、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绝非逞血气之勇的、非常——”
“停停停!”楚良赶紧抬手止住了叶二公子展现文学修养的趋势,再次深深叹气,“你让我想想。。。”
总参从前也派过人去接近这个俄国军火界的重要角色,类似的思路,搞好私人关系什么的。然而弄几个假身份轻松,想要演出艺术家的风采就没那么容易了,样貌、气质、才华还有艺术家的小怪癖,这个毛子挺挑人,难搞得很。
若抛开私人情感评估,叶泽绝对是成此事的最佳人选,他是个货真价实玩艺术的,生下来就是公子哥,一身贵气想收都收不起来。且‘林诺’是一个完全真实独立的人,身份经历皆有据可依,饶是奥尔洛夫家堪比克格勃的情报能力也不见得查出漏洞。
可楚良又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倘若不是身份特殊,他又何尝不想亲自去调查叶森下落。
他与叶家兄弟从小相识,对彼此性情了解的甚至比自己还多,若说叶森好比一团火,随时随地可能烧尽一切,霸道的无人能阻;那叶泽就好似一泓水,他懒散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平静无波,然而风起了,转眼比海啸更加惊心动魄。这样的时候,便是灾难,因为除了叶森,再无人有能力让叶泽顺从。
楚良越想越焦躁不已,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抓耳挠腮还是没想出劝退叶泽的理由,终无奈叹了口气,坐回那人身边道:“阿泽。。。我知道再劝也没用,你去吧,但你得答应我,遇事儿同我商量着来。”
叶泽挽起了唇角,这回丝毫未有冷淡讥讽,是实打实的笑意。他垂下眼抿着嘴笑,顺带人也凑过去把瘦削的下巴搭在楚良肩上,这种亲昵的动作他不常做,此时颇有些安抚的意思。
“放心,福我还未享尽,惜命得很。”
关乎挚友性命,楚良不敢掉以轻心,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一听叶泽说不打算带随行的人,便非要把自己在俄国的人手安排给他。叶泽嫌此人婆妈,甚是不耐,随口敷衍,一来二去把楚良气得炸了膛,好一通训话。
叶泽左耳进右耳出,盯着表卡着饭点,扔下一句‘回头再说’,直接闪人找小妹叶灯吃晚餐去了。
知他半句没听进去,浪费了半天口水的楚良无比心塞,连灌了三杯水消气。灌着灌着忽然就呛住了,呛完猛然觉得蹊跷,身边总少不了人照顾衣食住行的叶二公子,此番竟是打算一人出行。
楚良抹了抹下巴,目色黯淡下来,叶泽这是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没底着呢。怕把旁人连累进去,干脆孤军深入,横竖也就一条命。
算得倒精明,可这特么哪是惜命,分明是赶死的节奏。
这才刚刚开始呀。。。
最在意的兄弟们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即将奔赴险境,脑子里尽是糟糕的画面,此时却也只能拼命克制念头,以免它们成为不祥的诅咒。
楚良躺倒在沙发闭上眼,疲惫之感瞬间袭来,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你可说了会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