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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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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岗寨的第八天,一切都平静的不像话,钟离晟起了个大早却还是没见到秦挽。这人昨晚又没回来,也忘了有几天了。总之,自从第五兰珩病了以后,秦挽几乎就没和他见过面,刚开始那几天还能晚上临睡前打个招呼,秦挽还指责他到处招惹姑娘,这几天,连人都见不着了。
这七当家的病,那么严重吗?
他正在自己屋子里打坐呢,突然门外有人走近的声响。
那人筋疲力尽的推开门,眼眶青黑,脚下虚浮,眼睛毫无生气的和钟离晟对视了一下,紧接着就倒了下去。
“诶,秦挽!”
秦挽睡了一天一夜,他是被钟离晟端进屋里吃的烧鸡给熏醒的,刚醒就看见那人正区分着鸡骨头和鸡肉,盯了他好半天才让那人意识到自己醒了。
“你说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个寨子就你一个大夫,你也不知道歇歇,不行了吧,真以为自己金枪不倒呢?”钟离晟一边给秦挽接着骨头,一边吹着厨房刚送来的粥。
秦挽半靠着床,专心致志的吃着烧鸡,完全不想理会这个一直唠叨个不停的人。
“我跟你说,这烧鸡油大,一会儿你别吃了,赶紧把粥喝了。”他说着,把烧鸡端走,然后递上白粥。
秦挽嘴里还含着鸡肉,嘴唇油乎乎的瞪着刚刚把烧鸡从他面前拿走的人,眼神如刀,每一刀都砍着钟离晟的命脉。
看着这人披散着头发,只穿着里衣,眼睛张得老大的瞪着自己,钟离晟不自觉的笑了笑。
“你看什么呀,你喝粥我吃肉,三当家说了。”钟离晟一脸得意的说着。
秦挽不理他,把肉吞了,接过白粥,一边吹一边喝,三两下就见底了。他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脱力的靠在背垫上,眼睛又恢复了一些神色,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点红晕,嘴巴边上还有点油和粥,看着就跟一个小孩儿吃饭似的。
“爽了?”钟离晟问道。
秦挽眼神迷离的点了点头。
瞧着这人这一脸的满足,这几天看样子是忙得不可开交,连喝水的功夫都不见得有。也不知怎么想的,他突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给秦挽把嘴边的油和粥抹了。
秦挽愣了神,下意识的说道:“脏。”
钟离晟倒也不客气的说道:“呵,是挺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脸盆那洗了洗手,又用布擦了擦手。
回头就瞧见秦挽不自然的表情,还有脸上因为羞燥染上的红色。
这人长得确实是挺美的,钟离晟抚了抚额,心想自己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再美,也是男的,比不上陆容。心里把绕指柔的大名默念十遍后,他再次抬头。
“那个七当家的病怎么样了?”钟离晟问道。
床上的人摇了摇头,眼神突然有些悲怆,“你若有法子带他出去治,兴许还有希望。”秦挽像是在和钟离晟说话,又想是在跟自己说话。
两人皆是沉默,钟离晟也想回去,可惜这里山路崎岖,要离开不是易事,如果没有外面人接应恐怕难以撑到下一个驿站。据他了解此地由于是荆楚边界,既不属于楚国也不属于大周,所以距离这里最近的站子可能要走上半年才能到了,即使能把所有储备都带好,这边山贼横出,地形怪异,难保在半路不会出事,所以想离开真是比登天还难。
钟离晟突然开始好奇,秦挽是怎么救的他,在哪救的,这些他竟然都没问过......
一时之间疑惑把想说的话又淹没了,这几天想说的话突然不知从哪里说起了。
此时,却有人敲响了房门。
“是钟公子吗?秦先生在里面不在?”屋外的人问道。
他俩对视一眼,接着,钟离晟就去开了门。
“秦先生在吗?”
来人是一个小侍女,估摸着这几天那些年长的都忙得不行,现在能活动的就剩下些年轻的了。
“找我何时?”秦挽对着门口的小侍女说道。
“刚才门房铺子那边来消息说,五爷没了。”小侍女声音挺小,跟蚊子叫似的,应该是对这种白事不太适应。
听到这个消息,钟离晟还有些纳闷,到底是哪个五爷他也不知道。不过转过头去瞧秦挽的时候,却见秦挽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憔悴了。刚刚才恢复的那点精气转眼间,因为这一个消息又散了。
这几天高岗寨实在是不安宁,不光是不安宁,甚至不知是遭了什么劫难,还是触怒了那路仙家。不仅阴雨不断,而且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传来。
门房铺子那家的五位爷,那可都是比现在大当家的还要来得早的都城人,全家五个兄弟都在这居住。大约能有六七十年了,那可是这整个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一家人。
秦挽和钟离晟坐在轿子里,他们连夜赶去五爷家,虽说也不远,但是因为是突然去世,所以尽量避免声张,只好坐着轿子过去。
在轿子里空间小,他俩挨得近,可钟离晟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拿秦挽逗趣,他瞧着秦挽的表情,一路上都没变过,疲惫又失落,就像是失去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人一样。
“你和那位五爷......关系一定很好吧。”钟离晟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见他的眼睫毛微微颤抖,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启,声音很小,就像是在自言自语:“林五爷是我刚来时唯一能听懂说什么的人,他没了,他竟然到死也没等到。”
钟离晟听得断断续续的,能想到秦挽此事正悲伤着,说话也是语无伦次的,不过......到死也没等到是什么意思?等什么?
特意从侧门往里走,门房铺子的小庭院里站满了人,正当中的是大当家的,他正在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说着什么。
看着人群里有人在争吵,秦挽仔细想了想,还是拉住了钟离晟,二人站在人群外围。
“等一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有任何反应。”秦挽叮嘱着说道。
钟离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能做什么反应,总不会在这里还要杀头牛吧。
两人往人群中央走去,拨开人群大概能看到里面已经搭好了的灵堂,而大当家的和族长却在争吵着另一件事情。
第五郯一只手握着他的剑,另一只手摸着下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比他矮一个头的老族长脸上已经由于褶皱看不出真切的表情,但是却能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坚定地说着。
“这是不可抗拒的,祖先的命令。”
第五郯依旧不做声,他只是皱着眉头,表达出他的抗拒。
“大当家的,这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更何况人都会有一死,能为了全族人的安定而死,是值得的。”五当家的冷西峰吹胡子瞪眼睛的,义正言辞的指着老天说着。
第五郯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而站在冷西峰身旁的二当家易云却开口说道:“老五,这要杀你闺女你干吗?”
“你妈的!......”冷西峰横眉瞪眼,一听这话当即翻脸。
“行了。”第五郯这时才开口。
又是一片寂静,林家五爷死了,这就算是林家的门没了,那么现在的林家除了妇人以外,还剩下三个男娃,两个女娃。
钟离晟和秦挽站在这几位当家的边上,听了一会儿,钟离晟忍不住小声问:“他们在说什么啊?”
秦挽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每次钟离晟都凑得很近说话,弄得他痒痒的。
还没等秦挽回答钟离晟的话,那老族长又说话了。
“巫族的那个小姑娘,这时候该用上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的慈祥和蔼,他仿佛一个来自阴间的阴司正用言语带领所有人走向死亡。
刚听到巫族两个字,秦挽整个人就紧绷了起来,他正想出声驳斥,却被大当家的抢了先。
“族长,那个丫头是要拿来给老七冲喜的。”他好像是善意的提醒着那位年事已高的老者,可是却令人不寒而栗。
“那就用大的吧。”那个老族长又说道。
站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年轻妇人一听到这句话就崩溃了,她抱着自己不到五岁的女儿掩面痛哭着。
林家的孙辈里,能用的就只有那两个小外孙女,一个才五岁,另一个刚满月。这两个小女孩儿都不是林五爷的外孙,而是侄孙,按道理来说是不行的,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巫苗人世世代代的规矩,只要族里有德高望重的或者地位尊贵的人去世,就必须杀一个小女孩儿来陪葬。
所有人耳畔回响的都是这位妇人的哭号,而唯独没听懂的外乡人钟离晟看着这番景象,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只好扯了扯秦挽的衣袖,问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用什么?那妇人哭什么?”
秦挽侧过脸,看着钟离晟,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湿润,他以前不愿意去想这种事,不代表这种事不发生,而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他难以抑制自己心里的挣扎和痛苦。
“杀人陪葬。”他用唇形说着。
杀人陪葬?......钟离晟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挽,“杀谁?那个小女孩儿?”他以为自己想错了,他从前听说活人陪葬,那可都是上千年前的事了,他没想到他生活的这个当下,竟然还有杀人来陪葬的地方!
秦挽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可他还是伸手阻止钟离晟的惊呼,他摇着头,示意这个从长安城来的少爷不要把自己推进火坑。
钟离晟浑身颤抖着,他一把抓住秦挽的手,他眼里满是疑惑,满是失望,这里果然如他舅舅所言,是穷山恶水之地。再怎么和善,柔美的表面之下掩藏的依然是腐败不堪的淤泥。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他们杀了那个女孩儿,我不可能!”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
就在这一瞬间,在点点烛火的映照下,秦挽从眼前这个说话不正经,一幅公子哥做派的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点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了的东西,那是一种令他羡慕的愤怒,因为心中的正义而愤怒着那样的眼神。
他挣脱钟离晟的桎梏,抹了抹脸上的湿意,对着钟离晟那愤怒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便转身向前,钟离晟看着他的背影,刚刚还像是要吃人的眼神顿时又正常了,他看着那人扒开前面的人,走到了第五郯的身边,一身白底青衫,站在人群里显得更加清瘦纤细。
第五郯一见到他就恭敬的说道:“秦先生好。”
秦挽却没有回敬他,只是双手作揖,突然跪下。
“诶!秦先生你这是?”第五郯立刻蹲下,与秦挽平高。
“大当家的,秦挽恳求免除这次的祭祀。”他低着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秦先生请先起,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第五郯语气依旧镇定。
这时,旁边的冷西峰立刻嚷嚷了起来,那个老族长也跟着说道:“此事重大!”
秦挽瞧着这个气氛,他还是跪着,并且他的语气更加坚定地说道:“大当家的,若我师父在世必会如我此番。”
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第五郯突然捏紧了拳头,旁边的冷西峰刚要开口制止秦挽的举动,第五郯却扬起了他握着剑那只手,冷西峰的话语被挡了回去。
“来,小挽你先起来吧。”
第五郯这次的语气突然有些温和了,他扶着秦挽的那只手突然用力,使得秦挽难以抵抗的就被搀扶了起来。
秦挽看着第五郯,一言不发,他眼里是恳求、是奢求、是祈求。
“郯叔......”
第五郯转身,动作凌厉的将那边的那个小姑娘抱起。
那个小姑娘的母亲突然惊呼一声,晕倒了过去。
此时,第五郯单手拔剑,他将怀里的小姑娘转了个面,让她背面朝自己,另一只手挥刀而起。
“郯叔!”秦挽惊呼。
只见第五郯手起刀落,空中飘荡着一缕小姑娘的头发,黄黄的,一看就是个黄毛丫头的。
众人皆是惊愕,看到那小姑娘完好无损的被第五郯放下,而第五郯手里却多了一缕头发时,好几个妇人都忍不住哭了。
秦挽上前去将那个孩子抱在怀里,生怕再来个人把她掳走,那就不是像第五郯那么简单的切一缕头发的事了。
第五郯举着手里的那几根头发,对着所有人说道:“今天,我们向上天祈祷,我们释放了生灵,那个丫头的幸存意味着我们也能幸存!以发代首,祭五爷在天之灵!”
“以发代首!”
“以发代首!”
随着大家一声高过一声的以发代首,秦挽知道,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言语可以撼动第五郯在整个巫苗族人心中的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