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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天还没亮透,钟离晟在门外坐了一夜。
      他眼瞧着这荆楚之地的绵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脑子里一会儿浮现着小时候他自己最先会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一会儿又浮现出陆容写给他的那句,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一整夜的叹气,他才刚来到这,怎么就乱了呢?

      荆楚的交界地昼夜是十分阴冷的,尤其是当绵绵细雨纷飞时,更是透进骨头里的冰凉,他杂乱的心情使他难以欣赏烟雨蒙蒙时刻的翠阁黛楼,屋外面坐了一夜,屋里的人大概该是困了睡了,他也不敢推门进去,总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想了一宿,此时天才朦朦亮,不远处传来了人声,他赶紧躲到楼梯下面的盆景后面。大约是来了几个侍女,应该是来伺候起居的。
      他不免想到,她们要是看到秦挽谁在他屋里,会怎么想?况且,他还不在。
      没成想,这几个侍女才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钟离晟赶忙上去,趁机推开门,结果,和里面刚醒正在洗脸的秦挽打了个照面。

      “......你醒了?......睡得好吗?”钟离晟脸都要憋青了,才硬挤出这几句话。
      秦挽睡眼惺忪的瞅着他,眉头微皱着,十分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找我干嘛?”
      看样子,这人昨晚确实是喝多了,什么也记不得了,不过这样也好,钟离晟总算舒了一口气。
      “没事儿,你走错屋了,我看你挺累的就让你睡这了。”钟离晟笑了笑说道,他走过秦挽的身边,余光不小心瞥见了秦挽通红的耳朵,他愣住了。
      “哦,那你休息会儿吧,我先去早堂。”秦挽双手用布捂着脸,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听声音倒是十分镇定自若。
      钟离晟站在秦挽旁边,不知该作何表情,说何言语,他可不是傻子。
      “你去早堂,干嘛?”钟离晟问道。
      秦挽用布条擦了擦手,顺手扔进了盆里。
      “你一会儿如果饿了就来早堂找我。”他答非所问,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钟离晟,然后拿上自己的外衣和药箱子,推门走了。
      钟离晟摸了摸后脖颈,这像是一点也不记得昨晚事情的样子吗?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现在他这就是仰人鼻息,寄人篱下。
      这么想着,钟离少爷决定先睡一会儿。他倒头躺下什么也没脱,也确实是累了,刚躺下就睡着了。

      秦挽紧着脚步往早堂赶,方才来侍早的丫头告诉他,昨夜七当家的突然病发,吐了一宿,今天所有当家的都得检查。
      他强忍着宿醉后的头疼,快步走出待客的别院,往早堂方向赶去。
      穿过了中堂,瞧见早堂的大门口站着几个侍女,他立刻迈步上台阶去小声的向其中一个头上戴了红色花饰的侍女问道:
      “秧红,七当家昨晚吐的时候,有血吗?”
      秧红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秦挽脸色略沉了些,看这个样子,应该是时日不多了。

      大概过了晌午,连太阳都出来了,荆楚边界出太阳那可不容易。好难得有这样好的雨过天晴啊,那太阳光洒进屋子里,正好把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钟少爷也晃醒了。
      “荣福,几时了?......荣福......”
      突然,他从床上惊起。
      这哪来的荣福,四周黛木简朴,阳光透亮。他如梦初醒般,敲了敲脑袋,呆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光线。
      坐了一会儿,只觉着肚子空空的。翻身起床,去早堂。

      高冈寨的几位当家的都聚集在早堂里,身边站着侍从,人很多。上位坐着第五郯,两边是其他几位当家的,而秦挽则是正一个一个的为他们号脉。
      他瞧了瞧秦挽,今天早晨的时候这人出门匆忙,都没好好看过这人。这人眼角还留有几分昨日醉酒留下的红晕,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想必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因为这些观察,他突然很想上前关心几句,可是又意识到自己这种莫名的冲动实在太强烈,他只好刻意在堂外站了一会儿。
      “小子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外干嘛呢?”第五郯扬声说道。
      钟离晟心里抽搐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进了早堂。
      刚进门就又和秦挽打了个照面,他还尴尬的没反应过来,秦挽却好像没事人儿一样的对他笑了笑。
      “饿了?”秦挽低着头手里忙活着自己的东西问道。
      “啊?嗯。”钟离晟有点难为情的应了一声。
      “四当家的切记注意保暖,入了秋后阴雨更多,注意保暖、多吃补血补气的食物。秧红,你一会儿陪着四当家的去泉汤洗一洗,我先走一会儿。”秦挽轻和的说着,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向钟离晟走去。
      “你过来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秦挽说着,就走过钟离晟的旁边。

      昨晚的事这俩各怀鬼胎,只是对于秦挽来说,他不太想去追问自己昨晚为何要去钟离晟屋里,也不想去探究自己当时的心情,他也不想知道钟离晟是以什么心情度过的昨晚,只要让这一切尽量的看上去平静正常就足够了。

      秦挽带着钟离晟去了厨房,可惜已经没有了早饭,只剩下原材料。
      “你吃面吗?”秦挽问道。
      “可以,你煮吗?”钟离晟答道。
      “嗯。”秦挽应了一声,然后就开始给他煮面。
      随后又是沉默,秦挽沉默的煮着面,钟离晟也沉默不言。这对于钟大公子来说是极难受的,他最讨厌这样沉默的尴尬,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这时,秦挽突然开口了。
      他说道:“我常听人说,只有彼此默契的两人才会享受片刻的沉默。”说着,他转过身来,对着钟离晟笑了笑,然后又转过去将煮好的面盛出来。
      钟离晟愣住了,他彻底混乱了,他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还不算默契。”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呢喃着。
      没想,秦挽却大笑了起来,说道:“我们才认识几天?能有什么默契。”他像是在嗤笑钟离晟的呢喃,但也是在排解这份尴尬。
      看着秦挽洒脱的笑颜,钟离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他想,自己确实不该太刻意去在意昨晚的事,彼此默契的两人,他想到这里突然笑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钟离晟浅笑着问道。
      秦挽把面递给他,拍了拍手,拍了拍袖子,说道:“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留几天了。”
      “怎么了?”钟离晟问道。
      “七当家的病了。”他答道,语气里毫无怜悯。

      阴雨过了,辰时已经是云开雾散,光芒照向了大地,蜘蛛们也开始了它们新的工程,别院里第五兰珩气若游丝的躺着,眼眶深得凹陷下去,他的痛苦无人能解,眼神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屋檐,他的房间朝北,即使出太阳也只能看到外面好像亮了些,其他的也瞧不出和雨天有什么不同。屋檐上落下的水滴,一点一滴的落下,重复着,就好像他每一次的病痛。
      他并没有好过,从小到大他的病从没好过,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他人都说神犬盘瓠的血玉可使他百邪不侵,可是他知道这是假的。
      窗外的景色就像是冷漠的人,在他面前漠不关心的活着。
      这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推开屋门,秦挽手里端着药盒进了屋。少年瞧了他一眼,便接着看向窗外。可紧接着又进来了一个人,少年瞅见后进的人,皱紧了眉头。
      “你进来干什么?”第五兰珩显然不喜欢钟离晟这个异乡人。
      钟离晟没有说话,开口的却是秦挽:“他是来帮我的,也是来帮你的。”
      少年迷离得看不到未来的眼神里迟疑了一下,他盯着秦挽,然后又看向窗外。
      秦挽看他的表情,知道他肯定不信自己的话,所以他打开药盒,拿出里面的药瓶子,他比了比大小,选出了一瓶小瓶的取了一粒药丸出来。

      “我不吃……唔……”第五兰珩推举着,但是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挽把手里的药丸给他塞了进去,不理会少年愤恨的眼神,他自顾自的走去到了一杯茶水,他有时会很同情这个少年,所以,他为他倒一杯茶水,吹了吹。
      “你的命不光是你的,你自己明白。”他说道。
      少年双眼冲红,狠狠瞪着秦挽,他咬着牙说道:“我恨你。”说完,他眼角留下了眼泪。
      秦挽面无表情,或者说他不想给这个少年太多的希望,因为死是他的宿命,而不让他死是所有人都人的使命。

      这一幕看在钟离晟的眼里实在是残忍,尽管这里有很多他不能理解的规矩,可是他知道那是个人,不该被这样对待,他还是忍不住把秦挽拉了出去。关上房门,钟离晟看着一脸无所谓的秦挽,突然不知道怎么问。
      “你想说什么?”秦挽看他纠结不下的样子,于是先开了口。
      钟离晟脸色有些难堪,秦挽这样的态度弄得他这样的激动显得十分幼稚。
      “你给他吃的什么?他为什么这样?你们为什么这样对他?”钟离晟绷着一脸问出了一堆问题,但却不敢看着秦挽,眼睛望向其他地方。
      其实他早想到这人绝不会理解,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爱多管闲事,秦挽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跟这个人说太多会让自己后悔,可是每次又忍不住说出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眼神有些放空。
      “你不是问我五石散做来干什么的吗?”他缓缓地说着,眉梢处略微挑动。
      钟离晟呆愣着看着秦挽,他心里瞬间弥漫起不好的感觉,“你给他吃的是五石散?”他皱着眉,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突然觉得周身寒冷。
      看着钟离晟的反应,秦挽忍不住笑出了声。
      钟离晟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不懂秦挽笑什么。
      “你放心,我不但不会杀他,而且还得用尽一切办法救他。”秦挽无奈的说着。
      钟离晟挠了挠脖子,他既想不出秦挽为何要杀那个少年,也想不出他为何非救他不可?因为是当家的?可是,那为什么给他吃五石散?
      就在钟离晟正想接着问的时候,秦挽伸手示意他别再问了,然后说道:“你有什么疑问,我们回去之后再说,这里不方便。总之,你放心,我不是个丧心病狂的人。”秦挽又看了看钟离晟,然后绕过他进了屋。
      丧心病狂......他没这样想,他只是觉得秦挽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
      钟大公子摸了摸脖子,真是看不明白,看不透,感觉云山雾罩的,他转脸瞧了一眼外面的风景,巫山云雨,果然不是乱写的。

      又在高岗寨住了三四天,秦挽每天都忙着给大家看病,而钟离晟则是时不时的就被三当家党苼逮住了往厨房拉,几天下来肚子都圆滚了不少。可是,这么多天,他们却一直没见过南平辰,总不至于结个婚喝点酒就再也不见人了吧。

      这不嘛,那三当家的今天一大早就到河边去捞鱼,中午给钟离晟炖了一锅鱼汤,鲜美十足,这刚吃完呢,他叼着剔牙的,走路都比前几天狂放了些。
      身上的衣裳是昨天去汤泉那家老板的女儿送的,即使语言不通,但他只要站在那给别人白话几句京城里的事,再加上一句‘秦挽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立马就有一群小姑娘围过来,然后就是送这送那的,他收的东西,每件秦挽都得骂他。
      想到秦挽,钟离晟摇了摇头,这几天秦挽昼伏夜出,他连想好好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怪寂寞的。本来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还没个说话的人,他这酒足饭饱的,真是无聊。

      打了个呵欠,钟离晟走在青石板路上,周围一旁的房屋里看上去也没什么人,唯独有一家的门前坐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手里拿着一个烟斗,看上去还挺新的,他瞅了几天,老人也看到了他再瞧自己,嘴里吞云吐雾的眯着眼睛,镇定自若。
      钟离晟觉得有意思,笑了笑,直接朝着那个老爷子走了过去,他不请自来的坐在老人的旁边。
      “老人家,您多少高龄啦?”他问道。
      那老人并未立刻答复,只是眯缝着眼睛,眼角处有些笑意,在一张充满褶皱的苍老的脸上有些莫名的怪异。
      老人用手比了两下,然后吐出一口烟,将他们两人都笼罩在白烟里。
      “八十七的高龄了......您的家里人呢?”钟离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老人家给他一种特别神秘又说不出的渗人。
      老人又抽了一口烟,接着他突然张开口说道:“小伙子,我看你挺年轻的,赶紧回家吧,别晚了,回不去了。”说完,他接着抽他的水烟。
      钟离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一脸得意的老人,他有些不寒而栗,寂静的门前只剩下他和这个老人,可是,这老人家说的是长安话啊。
      他僵直的站了起来,然后又失魂落魄的走了。
      老人看着钟离晟离去的背影,吐出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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