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乡》贵哥儿

10、10.

　　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有谁可以撼动族长的权威，除非新的族长出现。
　　但是，遥想整个岗寨的过往，从一群山匪到现在的高岗寨，自从第五郯成为大当家以后不仅建立了主寨，还有了市集，街道，门铺。就连以前那些零零散散的土匪窝子也逐渐因为高岗寨的存在而有了规矩，方圆几百里大大小小二十一个寨子都臣服于高岗寨，他们按照约定守卫着方圆百里的安定。这些，都是依靠着对第五郯的信任和敬仰。

　　第五郯从来都穿着兵甲，几十年没有改过这个习惯，他手上现在的这个兵刃也是个老家伙了，不过却依旧新发于硎。
　　再仔细观察第五郯的话，就会发现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没人知道第五兰珩的母亲是谁，第五郯也从来没提过。以至于第五郯更多的被认为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为了自己的理想勇敢的创造了高岗寨，并且将这里发展的越来越好的故事。就如同历史记载中所有的帝王将相一样，留在人们心中的早已不是那个人了。

　　安顿好林家的小女儿和小外孙女，大家也都继续忙着吊丧的事。
　　那个昏过去的妇人是林四爷唯一的后人了，当年她的胞姐主动请愿为她献祭，那时候逃过了一死，没想到今日却轮到了自己的女儿，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就晕了过去。

　　林家的老爷子们去了五位，之前走了的那四位也带走了四姊妹。那时候宗族的势力还很庞大，不像现在的这个族长，比不得之前的有威望了，又或者说，比不得第五郯有威望了。
　　第五郯看了看那个刚刚站出来请愿的秦挽，这个小孩和他师父一点也不像，绝崖子要是看到这个场景，绝对不会站出来。

　　他走过去，拍了拍秦挽的肩膀说道：“你跟我过来吧。”

　　秦挽脸上有些迟疑，但是还是低头跟上。
　　他们两人正好走向钟离晟那个方向，这时，第五郯突然停下来，看了眼这个新来的长安人。钟离晟也回敬第五郯，两人眼神刚一接触，钟离晟就愣住了，这个第五郯实在不简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觉得这人比一般的山大王多一些涵养，但现在再与这人对视，却觉得和之前看到的感觉截然不同。那副沧桑的脸庞上满含着坚毅与镇定，尤其是那双眼睛，也许是火光的原因，总让人觉得一旦被这双眼睛瞧准就难逃一死。
　　第五郯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好像想起什么了似的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了笑容，从钟离晟的身边走过。
　　秦挽跟在后面，也抬头瞧了那人一眼，接着便低下头。
　　“诶，等会儿。”钟离晟拉住了要走过他身边的秦挽，很温柔的撩开秦挽的衣袖看了看。
　　“青了，对不起。”他愧疚的说道。
　　秦挽摇摇头，收回手，对钟离晟摆摆衣袖，“没事，你在这等我一会儿。”说完，秦挽就加紧脚步跟上前面的第五郯。

　　回想起来刚到这个地方时，这里还不是现在的样子，没有市集，没有门铺，各家自给自足，彼此平等，山匪时不时的来打家劫舍，第五郯那时候年轻气盛为了保护一个陌生的村民一家，只身一人一把剑就冲进了山寨，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绝崖子用尽了各种办法救他，最后还爬上尽崖峰去采金茶花，差点掉下悬崖。

　　迎着月光，第五郯带着秦挽走到了一处光线较好的地方，雨停了，地上却还是湿的。他俩就站在屋檐下，第五郯背对着秦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山里住的怎么样？要不要搬到寨子里来，这附近也都是山地，环境也比山里好，你在这研读你师父留给你的那些书籍不是更好吗？”第五郯手指婆娑的他的剑柄，语气就像一些寻常的长者对着自己的晚辈那样，苦口婆心的就好像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一样。

　　秦挽也不回应，只是盯着这人的背影，默不作声。

　　“你住在那个山里我也不放心，这里难道还比不上山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周围豺狼虎豹的，地势又凶险，你......”第五郯说着说着察觉出些不对，他转过身瞧见秦挽一直低着头，样子有些垂朽。

　　他叹了一口气，这小子现在这样子到是像，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倔的不行，什么也不肯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不言语。

　　“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第五郯放弃再劝，他年年都劝，这孩子从没听过。孩子大了能听谁的，何况现在也比不得以前亲了。

　　第五郯准备走了的时候，秦挽突然开口说道：“大当家的，您是不是知道我会站出来？”又或者说他知道一定会有人站出来阻止......因为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了今天这一幕，可是，何必呢？秦挽不解的皱眉，难道是为了钟离晟......

　　第五郯突然笑了，站在背光的地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在笑而已。

　　“郯叔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你这崽子呀......”他有些无奈的说着。

　　秦挽也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太多了，心下有些内疚，眼看着第五郯要走，他又赶忙说道：“郯叔......对不起。”

　　第五郯愣了会儿神，叹了口，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夜幕寂寥，月光冷清，领边是悲凉，这里是无声。
　　他突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当年他怒发冲冠去闯山寨，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醒过来的时候感叹自己竟然活下来了。但是，那家人为了不和山匪结梁子，最后竟然把他和绝崖子赶了出去......想到这里，第五郯的眼神突然阴沉了下来。
　　“你带着那个小子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老七的事别对那小子说。”说完第五郯便走了。
　　剩下秦挽若有所思的一人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月亮，雾蒙蒙的。

　　回去找钟离晟的时候，秦挽见到那人就站在原地，真是没动，刚才还阴郁的心情突然莫名好了一些。
　　“我们走吧。”秦挽说道。

　　接着他俩从这个刚刚才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变动的地方离开，走出人群，秦挽带着钟离晟从门房铺子的后门往外走。

　　走过狭长的过道，跨过一道门槛，感觉到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钟离晟觉得这里有些眼熟，他突然停下脚步，瞧了瞧四周。阴黑狭长的过道，木门槛和窄门，好像想起了什么。

　　“秦挽，那个林五爷是不是高寿八十七了？”钟离晟问道。
　　秦挽抬眼瞧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怎么知道？林五爷确实八十七了。”
　　“他是长安人？”钟离晟又问道。
　　秦挽疑惑不解的看着他，又点了点头，“对，林家都是从长安来的。”

　　林家五爷......禁卫骑都尉监羽林......林仲卫。羽林骑......林家......

　　钟离晟沉思了片刻，皇上在他临行前曾给他看过一份密宗，上面提到大统十七年春，羽林骑都尉林仲卫叛变，逃至西南。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林家里的某位爷，如果是的话，那秦挽之前说的‘到死也没等到’，难道是在等宫里的人？

　　秦挽瞧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像心里揣了很多秘密似的。看着这人陷入自己世界的样子，秦挽不知该不该打扰他。不过，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好像说过自己是有背景的，还吓唬他呢。

　　“你又在想什么？”秦挽没好气的问道。

　　“啊？啊...没什么，我们回去吧。”钟离晟说着，便跨过门槛，迈着大步三两下就离开了这个后门，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后门阴冷阴冷的，上次就是这样觉得的，更何况这次里面还有个灵堂。
　　秦挽看那人匆匆走出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那条狭长的过道，接着跟了上去。

　　“你知道往哪走？”秦挽在后面说道。
　　只见钟离晟顿时停下了步伐，复又往回走了几步，站到秦挽的旁边，抬手搂住秦挽的肩膀，架着秦挽就大步往前开走。
　　“哎呀，你干什么！你走慢点！”秦挽被架着不得不小跑着跟进，一边推拒着又忍不住笑着。

　　笑声回荡了好一会儿，青石板路的两旁，一边是木屋，一边是山影，有两个小人在这条长长的道路上一前一后的走着，一高一矮，他们时而沉寂，时而又欢颜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