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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儿时初逢 八岁失去母 ...

  •   -壹-
      文昌三年冬
      “乌尧山里嘲风池,
      嘲风池中白玉台。
      白玉台
      仙鹤来
      嘲风居士须眉白
      龙锁引得万人来
      金山银山都不卖
      神仙要守嘲风台。”
      清脆的童声传遍大街小巷,为这飘雪的盛世都城里更添欢闹。在江南难得的白雪中,四处可见披着裘袍或夹袄的人欢声笑语。可是齐府周围的空气却安静的仿佛要凝固了。穿着孝服的人进进出出,只听见叹气声啜泣声。正堂里摆着一口棺,棺里躺着一个妇人,二十七八年纪。纵然尸体都凉了,这一眼看去也是惊艳的。她肤若凝脂,剔透雪白,两点眉淡淡的轻蹙在一起,透着满满的愁意。一双凤眼没有阖上,蜜棕色的眸子里没有光泽,只有绝望和悲伤。两片唇光滑玲珑,微微张着。一片雪,细细簌簌的落在这张姣好的脸上,没有融化。
      “一个青楼女子嫁入齐家当夫人,就算走的早,也算是好命了。”
      “哎……就是可怜了刚八岁的小姐啊。”
      “齐夫人是善人,对下人都体贴入微,也给过我们家不少恩惠。”
      “可怜呐,齐夫人独守空闺这么多年了,如今病死家中都不见齐大人。”
      “时辰到——合棺——”
      我怔怔地趴在那口棺材旁边,看着里面躺着的人,她真好看。我笑起来,拉着她的手,轻轻说:“娘,你今天真好看,贴了这么多花。你手好凉啊,阿禾给你暖暖。”旁边的老管家常爷哭得更凶了,挥挥手,叫道:“快来人!把小姐带回房去!”
      丁哥和张哥驾着我走回厢房。飘飘洒洒的雪花中我痴痴的笑着一步一回头,仿佛娘还坐在那边和往常一样看着我。白色的正堂渐渐消失在廊道的转角,这一刻,娘死了的现实开始变得清晰直涌上脑。那般温柔摸着我的头叫我乳名阿禾的人真的离开了,我失控的抱住头跪在地上。 “娘——!”

      八岁的我并未参加什么繁文缛节。老常也不让我去参加任何仪式,只送来一套孝服,跟下人们吩咐道:“孝服备好了,每天伺候小姐穿上。”说罢,又转向我,鞠了个躬,“节哀顺变,尘归尘土归土。夫人是个善人,会有好报的。这两天就不要出门了,过了头七才能放您出这屋子。”
      我痴痴地把玩着衣角,没说话。老常深深一叹,随后又是老泪纵横,深深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恍恍惚惚过了几日。日日不过吃喝睡。
      “阿禾,你想什么呢?”鸩儿坐在我面前,吃着点心,晃着一双穿了云青色绣花鞋的小脚。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看了眼被她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看来已经来了很久了。
      “我早就坐在这儿了,看你跟个木头似的。”她白了我一眼,一口吃完手里的桂花糕。我没心思理她,兀自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她。鸩儿却爬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把脸凑过来,接着说:“西市新开了家果子店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没心情。”
      鸩儿低头想了一会,又笑着说:“对了,前几日父亲带我面圣,皇上说我武功好,指名我当少将军呢!那些守门的执戟郎竟说我李鸩不过是仗着爹爹是大将军才得了这个差事,你说气不气人。还有罗将军……”
      “鸩儿……”我无心听下去,便打断她。她停了下来,看着我。我叹了口气:“我想我娘……”
      这一次鸩儿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静静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小小的手绕过我的肩膀紧紧扣在一起,关节泛白。我哇的哭了出来,鼻涕眼泪蹭在了她云青色的小褂子上。

      头七那夜,我坐在床上,薄薄着了件月白色缎子的里衣,披了件裘氅,就那么看着窗棂外星星点点的光。
      雪停了。这江南的冬天竟也有一日冷得这般刺骨。
      “阿禾,穿这么少,会冷的。”谁在叫我?不知不觉间,我竟然睡着了。惊抬头环顾四周,并不见人影。
      “娘……是你吗”刚刚那是娘的声音!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掌起了灯,撩开纱帐,借着月光四处张望。
      “阿禾,娘在。”闻声望去,娘就坐在外屋的木椅上,还是那身暗红色的华丽长纱,搭着那件绣了鹤的黑色长衫。娘还是那么美,淡淡地冲我笑。
      “娘,阿禾好想你……”我扑进娘的怀里,她宠溺的拍拍我的头,说:“娘没法走,以后娘就是你窗前那棵新长出来的桂花树,每天还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我点点头,娘拉起我的手带我走进屋子,把我抱上床,为我捻好被角,像以前一样开始讲起故事。
      “龙生九子,各不成龙。囚牛擅音律,嘲风好涉险,睚眦性情凶残,所以被雕上兵器……据说啊,现在还有龙子的后人呢,不过九个里面只剩三四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平常人。”娘拍着我的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我并不是太听得懂,对这些神话也没什么兴趣。我只是直直的看着娘的眼睛,轻声问:“娘,方才你说你不能走,为何?”
      娘一愣,笑容有些凄凉:“阿禾不想让娘陪吗”。
      “想,当然想。可老常告诉我,人最后都要去该去的地方。”
      娘沉默了,看着窗外。我在困意朦胧中看到清亮的月光洒在她的鬓角上,竟美到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两行清泪在她颊边簌簌地滚下来。半睡半醒间我听到她清冷的声音:“今生来世,再活几次不都一样么?爱恨情仇,都是输,人这一辈子啊,是打不赢的赌。”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娘也早就不见了踪影。我急着爬起来跑到窗边,窗外真的多了棵小小的桂树,在寒风里格外清冷高雅。
      从那以后娘天天像以前那样哄我睡觉。白天有鸩儿陪我,夜里有娘陪我,丧母之痛也就淡了许多。
      只是街头巷尾或是家里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一日都没停过:“齐大人许久不回家,倒是常出入青楼。听说,还跟宫里不少女官有苟且之事呢。”
      日复一日,转眼就开了春。
      然而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九岁这年春天失去一切。

      -贰-。
      文昌四年春。
      “啸言!”
      我正在花园里看书,突然听见有人唤我。只见一男子从甬道健步走来,而立之年,清秀俊朗,朱红官袍。
      “父亲。”我不情不愿的低头作揖。人们都说他负了我娘,我娘因为他才会郁郁而终。想到这里,我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脱口而出:“为何娘走了这么久你才回来。”
      爹看了我良久,叹了口气,道:“爹有苦衷。”说罢,爹回身作了个揖,摆了个请的手势,一让身,我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了个男子。那人白衣白发,衣衫自下摆向上缀了黑色暗纹,到两肩又飘逸成片片白羽,只是胸前挂着一把雕着不知什么图案的铜钥匙有些不搭。他俊朗的眉宇间有着一股凛然,身周是闲云野鹤的脱俗飘逸。
      “这是爱女齐啸言,跟她说就行。我还有政事处理,先失陪了。” 爹冲公子匆匆说了句,然后又转向我交代道“啸言,招待一下这位公子。我回书房取了折子就走。”还没等我回应,他和那位公子对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了。
      “在下乌尧山嘲风台陆常洛。” 他向我深深作了一揖,起身,抬起头看向我。这次我才算仔细看清楚了他的样子,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瀑布一样的白发从肩旁泻下来。深蓝的眸子像一汪潭水,深不见底但嘴角微翘笑着,又给清冷的五官添了一些温和。他起身,右手执扇,笔茧清晰可见。
      “乌尧山嘲风台?你是神仙?”我想起了那首儿歌,那可是传说啊。我兴奋地眨了眨眼,歪头多看了他一眼。
      不料他却笑的欢了:“陆某不过是个写故事的人罢了,哪是什么神仙。话说,姑娘可否带我四处转转,贵府有冤魂之气,不吉利啊。”
      八岁多的我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写故事的人真好看,便带着他在院子里溜达。
      “陆公子,你住在嘲风台,那你一定见过传说里的神仙了?”我还是好奇,边走边问。
      “嘲风台没有神仙啊,只有我一个‘人’。”
      “哦,这样啊……”我嘟着嘴,有点失望,又抬起头问他,“那为什么会有嘲风台的传说呢?”
      “真想知道?”他合起扇子,笑着看了我一眼。我倔强的点了点头。
      “那你不要告诉别人。说好了?”说着,他蹲下身,和个子小小的我平视,从宽大的白色衣袖里伸出了小拇指。“好!一言为定。” 我拉上了他的小拇指,隐约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线宠溺和怜爱。
      “这嘲风台……”他刚讲了个话头,此时阴风大作,吹来一阵浓烈的桂花香气,刚才还晴朗的天刹那乌云密布。他胸前的铜钥匙不安的动了起来。“原来藏在这儿了。”他脸色一变,挑起了一个轻蔑的微笑,眼睛里的温柔被锐利取代,起身向我厢房的方向走过去。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他只是拍了拍我的头,便径直向厢房后的园子快步走去。那个方向,是——娘!
      飞奔到园子里,他果然手持一串菩提子,盘坐在那棵小四季桂前,喃喃自语道:“人间苦海不韪,自作一梦归去。跟我走吧,许你个永世安乐可好?”
      “你要对我娘做什么!”我急出了眼泪,发了疯的喊着,想跑过去,却被不知哪来的风挡的死死的,动不了分毫。他好像没有听到,只是笑看着那棵树,像在等一个答案。片刻,一缕烟从树里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成了娘的样子。娘痛苦的抓着自己的胸口和脸,眼泪不住的流,却笑得释然。再一次失去娘的感觉强烈的涌上心头,我跪在地上不要命的往前爬着,明知是徒劳,还拼命喊着:“住手!你放开我娘!爹!爹!快来救救娘!”却都是徒劳。娘回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走来,只是向陆公子点了点头后郑重地行了个礼。陆公子笑笑道:“代价可是永世不得轮回。”娘痛苦地看了我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不可以!我不能失去娘第二次!更不能看着娘再一次死在我面前!我顶着巨大的风往前硬挤,无论如何过不去。姓陆的明明是个恶鬼,我竟还带他来了我家。“你住手!不要带走我娘!”
      谁也没有理我,姓陆的掏出一本空白的书,摊开在面前,拿着那把铜钥匙在书上划着什么,嘴里念着咒。娘不再痛苦地挣扎,而是转向我,笑得很好看,说道:“阿禾别哭,娘终于能走了。”随即化成青烟一股,飞入书中。
      风停云散。陆常洛合上书,站起身,把钥匙挂回脖子上,缓缓转身回头看向我。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的眼神里竟没有一丝歉意与愧疚。
      我扑过去,发疯一样扯着他质问:“你把我娘怎么了!你杀了我娘是不是!你是恶鬼!你还我娘!”他叹了口气,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深深作了个揖:“小姐息怒,在下了了差事,告辞了。”便转身离去。
      “听说老爷又去青楼买花酒了,真是……”见我来,他们住了嘴,“小姐…您这是……”
      “碎嘴!小心我剪了你们的舌头!”我的怒火完全转移到了爹的身上。
      我浑身战栗着猛地推开书房的门,爹却不在。一支簪子上在堆满书本奏章的桌子上格外显眼。这款式,人人皆知,这是本地青楼女子们专用的定情之物。青楼不同于妓院,那里的女子们精通琴棋书画,美貌无双,陪酒陪茶却不卖身,若有倾心的情郎,或想托哪位高官贵人为自己赎身,便会赠与这种钗子。呵,竟都是真的,娘才走了几个月,就这么快和青楼女子寻欢定情了。
      “哈哈哈真是好父亲啊!”
      我仰头笑起来,只是恨极了。
      “阿禾!你在这儿干嘛呢!急死我了!”鸩儿急急忙忙冲进来,额角上全是汗珠。“听下人们说你脸色难看的要死,我四处找你。”
      我背对着鸩儿说:“鸩儿,我爹的丑闻传遍大街小巷,他真当我是聋子么?这么多年,他和那些宫中女官的不耻之事真当我不知道么?他从未拿我当他女儿,也从不以这齐府为家,真当我都看不见么?我娘都是因为他才郁郁而终,他真当我齐啸言是个傻子么!”
      鸩儿冲过来,拉住我:“那你又打算如何?”
      我没作声,甩开她的手,抽出书案上架着的剑,转身凛然道:“我非屠了那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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