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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国有殇 那一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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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三千里——国有殇》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一
我生于一九二九年,福建省厦门市。
我的童年可谓是阅历丰富,经历了艰苦抗战、抗日胜利、国共内战,然而带给我最多伤痛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被战争席卷走的那个人。
一九四五年前,时局不定,国共两党明面上联手抗日,暗中争斗,我们身边许多人都参军了,大部分人是国民党的军人。当时我正念着私塾,父亲已经被征去打仗了,母亲不愿让我打仗。于是为了躲避战乱,十六岁时,我随一家人搬了家,搬到了厦门沿海的一个安静的小渔村。
母亲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早已在私塾待够了。若是当军人多好啊,扛起抢来打仗多么刺激,总比在私塾里学国语和算术好罢。单是想象一下战场上的场面,就可以使十六岁的我心潮澎湃。
当时我对军人羡慕不已,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遇到了他。
他早早地就加入了国民党军,几年的抗战后,他立下军功,已成为□□嫡系空军部队的少将。一九四五年的胜利,把他送到了我身边。
他的家乡也在厦门,他的家恰好也在那个小渔村。抗日胜利后,他回到了家乡,同家人和乡亲们一起享受这胜利的果实。
抗战的胜利带给他无限风光,他成了小渔村的焦点。一些媒人看他生得英俊,既会读书又会打仗,便和他母亲商量好,马不停蹄地让他去相了好几个姑娘。
他比我大两岁,彼时正值风华正茂的十八岁。十八岁,人生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平,爱情的画笔准备在上面涂抹一笔浓墨重彩。
二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没有书念,就来到海边闲逛。我看见他正独自坐在一只搁浅了的小船上,微微弯下腰去,手里摆弄着甚么。他那修长的腿随意地跨在船上,脚上是一双闪闪发光的黑色军靴。
他也看见了我,抬起头来冲我很友好地笑了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至今我无法名状那种感觉。是对那双军靴的痴迷?是对他少将身份的羡慕?或是……一见钟情?
“过来罢!”他对我喊道。
我心头一阵高兴,就朝他跑过去,也坐在小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原来他在练习绑水手结。他看着我,很温和地笑了。原来军人不一定凶神恶煞,也有像他这样待人温和的。
“你多大了?”
“十六岁。”
“在读书吗?”
“嗯。”
“唉……”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一条腿盘起来,“读书真好啊。”
“我觉得打仗好一些。”
他又笑了:“是因为觉得我们光鲜么?”
我不做声,看了一眼他的军靴。
“喜欢么?”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眼神,说着就开始脱军靴,“喜欢我就送给你。”
我哪里敢要,急忙摆手。他把军靴脱下来往我手边一放,说:“那就穿穿看罢。”
这点好意我当然开开心心地接受了,于是把我的鞋一甩,踏上了军靴。他把脚伸到清凉的海水里,依旧笑着问我:“舒服么?”
军靴明显大了,穿在脚上晃晃荡荡的。我上岸走了两步,低头望着,觉得我也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军人。我的脚暖融融的,但我发现了,军靴并不舒服,它的底好像有一块硬硬的东西,硌得我的脚生疼。
“不太舒服。”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是啊,战争就是这样,人们总是看到我们军人的光鲜,但是却不知道我们又多少辛酸和委屈。何况,如果打仗败了呢?”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俏皮地撅起嘴摇摇头,“所以我不喜欢当军人。”
“可你是军人。”
“那是我迫不得已。家里没有粮食了,只好去吃军粮。战争,我不喜欢战争。”
“那你喜欢甚么?”
他被我问得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说:“你这个小家伙,好像有些不同。”
“我不是小家伙。”
“那你是甚么?”他托起我的下巴,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有一点戏谑。这让我有些不自在,把他的手拨开。我没有做长时间的停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想,他说的话也许是对的,我开始不那么喜欢军人了。当然,是除了他以外的军人。
三
之后,只要不去私塾,我就去找他。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将,也是阅历丰富的哥哥,但他从没有丝毫的傲慢。相反地,他身上总有一种亲和的气质,一直在吸引着我。
就这样安逸地过了一个月,他时常会不遮掩地看我的眼睛,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似乎有甚么东西在燃烧。我不敢去看他,但心里明明是欢喜的。
他的母亲一直很焦急,责怪他不去相个媳妇。我听到这话,总是没来由地心惊胆战,生怕他被夺走。我无暇去想这种心情是不是不对头,他察觉出我的不安,于是告诉我,他不想要媳妇。
我听了,一颗悬着的不安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而尚年轻的我,依旧惴惴着,总想做些甚么,让我们更亲近些、来证实我们的情谊之深。
无论那是友谊还是爱情,我们从未表露过。
终于有一次,他把我抱到他的床上,抚着我的脸颊,蜻蜓点水般地吻着我。他急促的呼吸让我也跟着乱了起来,我搂住他的脖颈,默许他继续做下去。深爱着他的我情愿投入他温暖的怀抱。
那一天之后,我们更加亲近地黏在一起,都没了以前的心猿意马,而是多了一份心照不宣。年轻的心永往直前,我们谁都不会思索孰对孰错。
然而有时,他会望着那双军靴发呆,看久了,就长长地叹息一声。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答话,然而我知道,敏锐聪慧的他一定是察觉到了,又要打仗了。
果然,□□撕毁“双十协定”,发动全面内战。国民党一向有美国支援,军事力量比共产党好得多,又是最开始建立起全中国的统治,□□怎么甘心与共产党合作。他又是空军部队的少将,国难当头,必须上前线的。
他走的那一天,我抱着他哭了。我突然那么恨战争,就像他不喜欢战争一样。
这个安静的小渔村的上空,弥漫着战争的硝烟,孕育着人们的惶恐。我们时不时听到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无过于哪个党输了赢了,胜了败了。而我不关心这些,我关心的是他的生死,他是否能很快回来。
战争一打就是三年多。一开始,他有时回来,踏入的第一个屋子是我的屋子,而不是他爹娘的屋子;渐渐地,他偶尔回来,我们总是无言相对,只有眼泪在心里流淌。而我仍旧期盼着战争的结束,哪怕——哪怕国民党输掉了也没事,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
到最后,一九四四年末到一九四五年初,一连半年他都没回来过,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尽是国军溃败的消息。我害怕他被共军抓去,又希望国民党快点溃败,这样战争能结束。
然而没有他的消息。他的母亲愁得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几乎一夜间白头。
我天天在出村子的那条道路上巴望着,天天等到肠断。眼睛涩涩的,然而没有泪。这半年,我过得心惊胆战,等他都要等傻了。我没有宗教信仰,然而每天都要下跪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是在拜谁,但仍然怀着一颗极其虔诚的心,保他平安。
四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过了二十岁生日。我早早地就不上私塾了,偶尔去相邻的大镇子学外语。母亲开始为我寻媳妇儿,我都找借口推脱,要不就放鸽子。我的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他。
也许是我的跪起了作用,一九四九年四月中旬的一天,他回来了。
他是偷偷地回来的,小渔村的人都不知道。我怀着莫可名状的心情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脸上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紧紧相拥,一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温和的味道,我就再也不想放他走。
我对他说:“我的二十岁生日你没有和我一起过,这次作为补偿,你待得久一点儿罢!”
他喃喃道:“只怕不行。”
我悲从心来:“可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甚么时候能不分开呢?”
“只盼来生。”
我央求他多待几天,只差没有跪下了,可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住地摇头。心头涌起一阵心酸和无奈,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抽噎着说:“你知道我等得多苦么,好像守寡一样。我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帮我擦着眼泪,自己的眼睛里也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流淌:“我就不是么?我想你想得都没有心思打仗了,常常晚上躲在被窝里哭。这次我是偷偷跑回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国军一路溃败,□□已把一些东西运往了台湾,并悄悄下令一部分军队向台湾撤离。
他是这样跟我说的:“我要跟着□□去台湾,台湾是西太平洋上离中国很近的一个岛。放心罢,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我没有多么大的反应,因为他以前回来的时候,总是跟我说,“我们要去江苏”、“我们要去上海”……我以为最多一两年后,他会回来找我,像以前一样。
我问他:“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他摇摇头:“我同军队一起出去,绝对不能带着你。我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就哪里也不去了。”
他只待了一天,期间还去他母亲那里看了看,并做个道别。他得以回家,是因为他买通了上级的军官,军官准许他在两天后同军队在码头集合。他要走的那天,我去码头送他。
那是一个冰冷的四月天,一出村子,我就看见许多送行的人,还有一些国军在抓人,各个村子都是鸡飞狗跳。许多被抓走的人都满脸是血,还有的晕过去了,被人架着;有的小男孩,刚满十岁就被抓走,他的母亲哀嚎着追赶,然后一头栽倒在地,没有起来。
码头上人山人海,都是送行的老百姓。哭声震天,哀恸欲绝。成千上万的人群,冲着厦门码头前的海,齐刷刷地下跪,恳请军队放过他们的血亲,或者准许他们早一点儿回来。有人还抱着观世音菩萨。
我被这场面吓坏了,隐隐地觉得,这次去台湾他凶多吉少。我抓住他的衣袖,说:“台湾不是离厦门不远吗?你去了之后,我天天扔漂流瓶,你一定能在海边捡到一个。”
他点点头,这时要上船了,他使劲地握了握我的手,正想对我说甚么,人群突然向前涌动,我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就空了。
我愣住了,他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中。我没有想到,我们的告别这么仓促。我也加入了痛哭的百姓行列,泪水溢满眼眶,悲痛占满心口无法释怀。
多少年后,我依旧会想起这个令我心痛的上午,这无从告别的告别。
五
回到家,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想快点死去。未来太渺茫,但一想到他可能回来找我,我就强迫自己鼓起勇气活下去。
去台湾的船依旧马不停蹄地航行着,一波一波的青壮年和军人被送往台湾,码头每天都是震天动地的哭喊声。
我听别人说,我们的村子离台湾最近,归属于台湾的金门岛,离我们的村子不到两千米。我欣喜若狂,开始收集玻璃瓶,铺开纸给他写信,然后把信纸放到瓶子里,每天向海里扔一个漂流瓶。
没有他,每天乏味而雷同的,我的眼泪几乎流尽了。母亲说再不找媳妇就晚了,但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一点点的感觉。
这种漫长的等待让人窒息,我不想描述我的感觉,也描述不出来。任何超群的作家,都只能写出这种悲伤的万分之一。
每顿饭,我都在旁边摆一只空碗,我希望他在那边平平安安,身体无恙。我吃着吃着,就会望着空碗发呆,喉咙发涩。寂寞的夜里,我怀念他的拥抱,我从来没这样想念过他。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让我很想轻生做了结。
我写每一封信,都酝酿好久,以文艺的笔调开始,写着写着,就再也关不住思念的闸门,边写边哭。
我渐渐地步入壮年,步入中年,再步入老年,我等得麻木了。我送走了老母亲,依旧一个人等待他。我相信,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也在等我。只要有一点希望,我就必须好好地活下去,等待他来找我。
孰知,国民党这一去,就开启了历史上最长的戒严,三十八年。
六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得到了一点消息:台湾老兵的回家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香港有一些人被他们打动,许诺他们,帮他们把信辗转至大陆的老家。
比起“老兵”,我更喜欢称他们为“未亡人”。我何尝不是未亡人呢?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没有了,我们早就不觉得自己在活着了。我们只是还没死而已。
我联系了香港的那个组织,说出了他的名字,并介绍了我们目前的状况。只是,我没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
那位香港人答应我去台湾找他。一年多过去了,那边终于有了音讯。他特地跑来找我,我为他开门的时候,手脚都颤抖着。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为我带来的是一个这样永生难忘、刻骨铭心的悲剧。我把他说的话录了下来。
“他去了台湾之后,一直惦记着你说的话,于是争取机会,去金门岛驻守。他每天都盼着捞到你的漂流瓶,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顺利抵达金门的漂流瓶。过了几天,他奋不顾身地跳下海,想要游回家,却很快被军队抓住了。按照军令,这是要被处决的。
“他被送上了法庭,法官也是个来自大陆的老兵,法官问他,‘为甚么要逃走?’
“他说,‘金门岛离我们的村子不过两千米,我每天都在岛的最西端张望着大陆,天气晴朗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村子里的屋檐和炊烟。我太想念在家乡的爱人和母亲。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铤而走险的。’
“法官写判决书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完了。枪决前,他有话要讲,然后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念给大家听。那就是你扔的漂流瓶里的信。
“你扔了那么多瓶子,恐怕不记得上面写了甚么罢?上面是这么写的:
“盼君盼不到,相似愁煞侬。天上一直飘雨,村里亡有炊烟。母亲病久已逝,我活莫过于死。有时,也许会有同一片云遮住我们头顶的天空。那双军靴还合脚吗?你还在吗?你还好吗?甚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你回来罢,我们生一起生,死一起死,生死与共,即使死在一起也比活着分开好!你回来罢,回来罢!
“他读完信,在场的士兵无一不放声痛哭,哭着喊娘的声音莫绝于耳。执行枪决的时候,许多士兵拥上去挡在他前面,阻挡军官执行枪决。但他还是被子弹打中了,与他一起死掉的还有两名士兵,另外四人枪伤。
“那封信已经找不到了,但这个事件一度震惊全台。这就是他的故事,他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卒年二十三岁。”
七
他客死他乡的消息传来,我依旧没有拿掉桌上的空碗。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台湾终于调整了政策,两岸得以通信。这缓和来得太晚太晚,如今,他的坟碑都找不到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了,公元两千年的时候,趁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垮塌,我以七十一岁的高龄随团来到了台湾,停留七日。
我询问导游,能不能去金门岛逛逛?导游说不能,那太远了。我恳求他,他连忙操着台湾话解释,不行啊不行啊,行程中没有安排,也不允许个人离团的。
我谢过了导游,只觉得头脑晕乎乎的,腿软绵绵的。
坐在大巴的窗边,我拨开窗帘的一角,巴望着台湾的街景。也许,多少年前,我最爱的那个他在这些街巷中走过;也许,他还会坐在街边,回想着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许……太多太多的也许,然而已永远无法求证。
目前,台湾创办了一个“荣民之家”,专门为那些老兵提供养老的场所,他们有专人照顾,有人探望,还有养老金。
昨天我们在百货公司的门口遇见了一个浙江的老兵,白胡子都老长了。恰好我们团里有几个浙江人,他们聊了好久,那位老兵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一个浙江的姑娘对他说:“老大爷,跟我们回去罢?”
老人家说:“不了不了,我一年能回去一次,就足够了。家里认识的人都过去了,只剩我一个。媳妇找不到了,爹娘坟都没了,我回去做甚么呢?我们这些人啊,只能回去几十年前的家,而现在,就是有家也回不了啦。”
我们上了车,继续向景点进发。车子在途中路过荣民之家,它的大院里一片寂静,槟榔树的大叶子在微风中无声地摇摆着。大门前,三四个耄耋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我们大陆的旅游车从荣民之家门口经过,那些老人抬起颤颤巍巍的头,睁大眼睛目送我们的车子走过,白花花的头随我们的车转动着,好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天上的飞机一样,眼睛里流露出与他们年龄不相符的希冀与期盼。那一刻,我们车上的人全都红了眼圈,唯有我,泪流满面……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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