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的往生咒 我似乎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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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三千里——我的往生咒》
已经是公元三千多年了。
地球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他给我买吃的，教我看书，给我讲故事……我在慢慢成长，他在缓缓变成熟，然后变老。他对我很好，我们相互依存，然而他不是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的叔叔，他甚至没有名字——我都这样叫他——“哎。”
他的确没有名字，然而有一个称呼——别人都叫他539 A。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我同样没有名字——我叫539 B。来来往往的所有人，都没有名字，只是编号。
我问他：“539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也许没想到我这么小就会问这个问题：“539，谐音，往生咒。”
“往生咒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巧合，我们抽到了539号。”
“有539 C吗？”
“没有。”
我要七岁了。这一年，社会上，按年龄分只有两种人——年轻人和孩子。再过二十年，社会上就只有两种人——年轻人和老人。
也就是说，在我七岁这年，他三十二岁，社会上所有人要么就七岁，要么就三十二岁。这很奇怪，也稀松平常。
历史的社会可不是这样。
他哪里都好，脾气好，长相好，工作也好——他的工作单位是中央科研站，一个人人都想去那里工作的地方。然而他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悲观。一般的空闲时间里，他都在发呆，或者叹气。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问他：“哎，你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啊。”
“那么你为什么总是叹气？”
“工作有些困难，”他不看我的眼睛，话说得到很流利，“科研中断。”
“骗人，”我一噘嘴，“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为什么你总是看着我叹气？”
“我没有。”
“又骗人！”我不依不饶，“反正如果你要是丢掉我，我将来长大就不养你了！如果你一直要我，将来你老了，我就让你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流利地背出了历史书上陈列的“好吃的”：“馅饼，蛋糕，蔬菜，水果，海鲜……最重要的是，天然水！”
他揉了揉我的头：“傻孩子，那是历史。我们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只有合成水和压缩饼干。”
“会有的。”
“也不会有你抚养我的一天，是我来照顾你的。”
“为什……”
他抱了抱我，说：“你七岁了，在学校里乖乖的，好好上科学课。你一定要努力当科学家，到我的单位去上班！”
“我会的，”我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你多少岁了？”
“三十二。”
“你是……二十五岁的时候有的我？”
“嗯。”
“领养的我？”
“嗯。”
我想了想：“什么是妈妈？妈妈在哪里？”
“没有妈妈。”
“那你……”
“也没有爸爸。”
“所以你不喜欢我！”
“我很爱你，甚至……”他搂紧了我，“甚至超过父爱与母爱。”
“我也爱你，也超过孩子对父母的爱。”我嘴甜地说。
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我在学校里学习。
我和他一样，勤奋而聪明，我稳稳地进入了科研大学进修。
四年过去了，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大学毕业后，我将进入他的单位——中央科研站进行工作。我的研究工作是环境的修复和人类基丨因序列组。
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他来学校看我。他已经四十七岁了，正式从中央科研站退休。此时他已经很苍老了。看着我的毕业证书和成绩单，他兴奋异常，脸上细细碎碎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太好了，你终于出息了……539 B，这下我死都可以瞑丨目了！”
我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他这样叫我。但我还是说：“不许瞎说，你还没过半百，一定能活很长时间。你可以活到我研究出恢复环境的新方法！”
“不，不，没有时间了，我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活！”
我着急想问为什么，旁边的老师就扛着照相机说：“539 B，那是不是你的另一半539 A？要照毕业照了，麻烦他让一下！”
“哎，好的！”我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半？为什么这么叫他？我们现代的人类社会里，“爱情”这种东西已经销声匿迹了。
老师跟我们照完毕业照，看着眼前的全息相片，感慨道：“唉，我四十七喽，只有三年可以活，教完你们这届，我就可以回家休息了。你们是最后一届啦！”
我忍住了没问为什么，他们似乎都不喜欢提及这个问题。可是老师的语气，一点也不轻松，反而透着哀伤。
边上有女同学问他：“老师是留恋这个世界吗？”
老师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否认。他眼神里充斥着复杂的东西，抬头看天。
天上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我们不知道历史书上的“天空蓝”是什么。
我在中央科研站工作，接替了“539 A”的工作——高级科学家。
短短的两三年里，我的科研成果显著，已经成功地将种质库里的十多种植物基丨因复制，并且查史料制造出了适合它们生存的空间。
这是十分显著的研究成果。
他马上就到五十岁了，此时的他已经像一个耄耋老人。然而他依旧坚持着，为我庆祝研究成果。
他问我道：“目前已经确认截止到两千年存在的生物共有多少种？”
这是我们每天必背的数字：“三千八百七十万一千五百零九种。”
他耳背，给我一张纸：“写下来。”
38701509种，我写道。
“啧啧，”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纸，“比三年前，我退休的时候，又多了好几千种。”
“嗯。我们在不停地发现。”
“目前成功激活多少种？”
我顿了顿，神色有些沉重，在纸上写道：114900种。
十万与四千万，水滴与大海的区别。
虽然我不知道大海是什么。
他居然说：“不错。”
“不错？”
“嗯，我们有时间。”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不是他自己口口声声地说着没时间了吗？
他望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说：“时间还是有的，我们一定会搬回从前的那个地球。”
“嗯，有时间，”我攥着他无力的手，“你也有时间，等你五十岁的时候，我为你庆生！”
他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我无奈，小时候的情景又浮现出来了吗？
我们的工作不能停，没有休息的时候。他五十岁生日那天，也是我的二十五岁生日。我正好又激活了两种微生物，高高兴兴地冲回家，想把这个喜讯告诉他。
然而，屋子里哪里有他的影子，只有地上一张小纸条。我拿起来看了，上面写着：
539 B：
记住，我永远爱你。
后面是署名：539 A。
我愣住了。
怎么回事？
正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我的面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全息图像，是一个笑眯眯的政府解说员。
在这个科技无比发达环境无比退化的世界，我已经习惯了面对全息图像。我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解说员的语气波澜不惊，就像将大灰狼小白兔的故事一样，给我讲了另外一个不是故事的故事。关于我，关于他，关于人类，关于世界的许许多多疑难在一瞬间被揭开。
公元三千年之前，人类的生活依旧十分平稳。但在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里，各国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几乎每个国家都被席卷入了战争，其巨大的杀伤力比二战大无数倍。
万难的情况下，世界上所有持有核丨弹头的国家纷纷将核丨弹投向敌国，两百多颗核丨弹先后爆炸，地球没有被毁灭，然而进入了永无尽头的核冬天，地球上的人口也锐减到二十万。
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生物都已灭亡，幸存的只有各种微生物。幸好各国都建立了有坚实保护的“诺亚方舟”——种质库，使得各种动物的基丨因被保存了下来。
核丨裂丨变使大部分的氢离子都变成了氦离子，地球上的水岌岌可危。大气变成了毒丨气，幸免于难的水变成了毒丨药。
我们看不到蓝天，是因为我们头顶根本就不是天。核战争后，各国政府已经被摧毁，人们发毒誓不再制造核丨弹，自发选举组成了一个联邦政府。联邦政府的人将这二十万人全部聚集到一个勉强可以居住的地方，将人口密度尽可能地增大，然后在人们头顶上罩上了一层保护膜，过滤大气，阻挡阳光。
当然，保护膜的上方，依旧没有蓝天。
由于生物链和环境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地球变成了一个无比脆弱的家园，人们生存需要进食，需要代谢，需要无穷无尽的资源。因此，数十个人口的增加或减少就能给生态造成毁坏。
此时，克丨隆技术已经发展到巅峰，人们可以随性地克丨隆出一个人的各种“部件”，甚至是——大脑里的记忆。
“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你的义务就是抚养539 A，他曾经抚养过你。他的全部基丨因将被复制，然而他的记忆，却被全部抹掉，变成一个婴儿。你没有选择，稍后我们就会把他送还给你，你抚养他到他二十五岁，那时你五十岁，你将进入这个大轮回。
“这是人类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也是最好的方式，使人口零波动，资源平稳上升。所以，我们要尽一切可能，压缩人口，又保持人口平衡。”
我低头沉思，无话。
过了许久，我才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轮回了许多次了？”
“没错，”全息图像里的解说员说，“现在是公元3376年，公元3000年核战争，公元3001年开始‘往生’计划，我们已经经历了十五代人。你们，是经历过核丨战争的。”
往生，往生咒，539！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要组成A、B，我的父母呢？”
“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539 B是你376年前的爱人。”
这句话，比我之前所得到的一切信息，都令我震惊。
“我的爱人？”
“没错，3000年，社会已经完全开放，同性恋爱已经占恋爱的37%。”
我沉思一下：“这都是我经历的事，但我没有印象，恐怕这是因为我的记忆被抹去的缘故……”
“怎么会没有印象呢？”全息图像里的解说员笑着说，“你不爱他吗？你从生下来到现在，不爱他吗？”
我愣住了：“爱……”
“是父爱吗？”
“不是……”
“那是爱情。然而，我们生存在这样的地球上，爱情对于我们来说，是太奢侈的游戏。他在二十五岁领养你的时候，也知道了这些，他也爱你，但因为种种原因使得他无法开口。”
“不对，”我沉思道，“你不是说记忆已经被完全抹去了吗？为什么我们还有潜意识？”
“爱，是最伟大的东西，它和记忆不一样，它会使整个大脑发生细微的变化，这是我们得到的全部信息。克丨隆技术，永远无法全部抹去爱，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研究出爱对一个人的影响。”
我攥着手里的纸条，鼻子酸酸的。然而我知道，我不会哭出来，人类的泪腺已经异变了。
你说爱我，你说的“爱”，是爱情的爱吗？
我突然，突然很想念他。
我的情绪变得很暴躁：“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不是人过的的生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爱情，才能恢复以前的环境？我们又不想做两百多颗核丨弹头的继承者！”
“生活都是人过出来的。”
“想不到你也会说这种话，”我冷笑道，“你们这是对人权的践踏！如果我自杀，你们也束手无策！”
“不，”她的语气很坚定，“你一定不会自杀。”
“为什么。”
“因为，还有时间，还有希望。”
我又是一声冷笑：“人类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有多少时间能让我们赎罪？”
“我们目前已经是最坏的情景了，我们的科研前进一点儿，人类的希望就大一点儿。你为科研做出了巨大贡献，被激活物种的数量一直在缓慢增加，直到增加至两千万种，联邦政府将会结束‘往生’计划，那时环境对于人口波动的反应不会这样剧烈，人们就可以恢复正常生育，爱情就会回来。”
我手心冒出了汗水：“那么我们……”
“到那时，你们可以继续相爱，一起变老。”
“人类在赎罪。”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她的目光也变得刚毅起来，“但是没有赎不完的罪。上万年，上亿年，我们都可以等。”
我点点头，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生活的目的。怪不得人们都希望在中央科研站工作，天底下有多少对被强行塞进“往生”计划的恋人，有多少希望重见天日的人？
人类还有希望，世界还有时间，我们可以等，也必须努力。
她说：“539 B，你应该庆幸抽到了一个这样富有意义的编号，你可以念《往生咒》了。”
“《往生咒》是什么东西。”我笑了，眼和鼻子却是酸的，然而依旧没有泪。
她也笑了，随即，全息图像中出现了一个婴儿的图像，他慢慢地变得立体……终于，一个熟睡的男婴被送到了我的怀里。
“别忘了，他仍然是539 A。”
“我知道。”
我看着怀抱里的婴儿，将吻印在他洁白石膏般的额头上。
你说爱我，你说的“爱”，是爱情的爱吗？
没关系，我保护你二十五年。
我们，还有无数个二十五年要走。
不，不是无数个——总会有一个头。
他在慢慢长大，我在慢慢变成熟，然后变老。
他上学了……
他毕业了……
他工作了……
我又成功了……
我退休了……
我衰老了……
他拿着毕业证书对我大喊：“你看啊！我要去中央科研站工作啦！我要克丨隆出我最喜欢的马蹄莲和北极狼！”
“恭喜你，”我是由衷的，“记住我爱你。”
“为什么说这个？”他眨眨大眼睛。
“我还有三年时间。”
“为什么？”他瞪大了眼睛。
“……等你二十五岁，你就懂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再问，对我说：“我也爱你，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叹了口气。
这叹息，那么像——四十年前——他的叹息。
我五十岁生日的这一天。
早晨他上班前，兴冲冲地对我说，马蹄莲的基丨因序列最后一组基丨因，将在今天被成功拼接，这世上将多出一种新的花朵——他最喜欢的马蹄莲。
我写好了纸条，上面依旧是一句话：记住，我永远爱你。我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静静地等待着。客厅里，又出现了一个全息图像，一个新的解说员在上面，笑嘻嘻地对我说：“请钻进来吧。”
我笑了笑，心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了？也是，这一块儿不归我管。
我钻进全息图像，立马到达了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中间有一个舒服的躺椅。我躺了上去，机器自动为我戴上头套，全息图像解释道：“这是为了抹去您的记忆。”
抹去记忆？不用抹去，我的头脑里就一片空白了。
我暂时地走了，但我知道，就在几分钟后，我将重返。
这已经是公元3401年，核丨战丨争结束后的第四百零一年了。
人类还有希望，世界还有时间，我们可以等，也必须努力。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蓝蓝的天空，看到了我们在温和的阳光下拥抱。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他颤抖的声音在为我念《往生咒》。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是你从前的恋人？
我们将永远相爱，只是——你听见花开的声音了吗？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的往生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