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三千里（短篇集）》阿赦

3、殇逝 他笑得依旧

　　《旧梦三千里——殇逝》

　　我开了一个花店，在郊区，荒凉的郊区。虽说人少，但生意不算冷清，因为这里靠近一个墓园，好多前来扫墓的人会来买花。小本生意，赚个零花儿。
　　每天都有一个男孩光顾我的花店。他的笑容很清澈，很纯真。他喜欢穿雪白干净的衬衫。
　　每个黄昏，他都会按时光临，就这样，我们渐渐地熟络起来。他踏进小店，裹进一阵清新明快的风，这种活泼自如的气质，是青春。
　　他一定不是为扫墓而买花。我想，没有人会对一个死去的人如此留恋。
　　他的笑里常会带着羞涩，说话轻声细语的。在各色的花朵中，他的白衬衫好像一朵最洁净的花，映衬得其他花朵黯然失色。我本以为花儿只能与女孩搭配，谁知道，花儿这么般配他的气质。他往往会挑一支白玫瑰，和一支最艳丽的红玫瑰。虽然他买得不多，但也算是我的“稳定客户”了。
　　于是，我说：“以后你买花可以打折。”
　　他轻声说谢谢，不用，依旧笑得很好看。
　　他这么让人快乐，我开始禁不住好奇去猜测他背后的故事。他一定有一个幸福的家，有十分爱他的人。
　　一个雨天，他打着一把透明的伞赶来了。他似乎特别钟意白色，或透明，就像他的灵魂，没有一丝杂色。这令我更奇怪，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这么执着？
　　“今天白玫瑰缺货。”我开在椅子上看着他。
　　“好的，不要紧。”
　　我不禁问：“你是给你女朋友买的吧，真羡慕她。”
　　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局促不安，笑笑说：“不是的。”
　　我常会怀疑他是一个从故事中走下来的男孩，总是带着笑，又是一个极其淡然的人，现在这样仓促而冷漠的世界，怎能生出他这样的男孩？
　　又是一个下雨天，这次雨下得更大，有种滂沱的阵势，不出我所料，他来得更晚。他浑身都湿透了，白衬衫都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单薄的身子就像一张纸，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白蝴蝶。那把透明的伞也在大风中被折断了。
　　我连忙给了他一杯热水，让他来避雨。他声声地道谢着，连说不用麻烦。
　　我递给他两支红白玫瑰：“大雨天你都来了，这么捧场，这支花算我送你。”
　　“谢谢你，我朋友也一定会感谢你的。”
　　“你朋友？”
　　“嗯，一个男孩，”他幽然地说着，“他病了很久了，我想……应该快好了吧。他爱花，我就买给他，期望他早日康复。”
　　我有些恍然大悟，不过，即使少算他的钱，在这个物价高涨的城市，两支玫瑰也要近二十块，他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哪来这么多钱？
　　于是我问他：“你在上学吗？”
　　“是啊。”他顿了一下，然后很温柔地笑了，“我是学生，不挣钱的，但是，只要我朋友喜欢……什么都无所谓，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他。”
　　他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凄凉的笑容，说：“我得走了。太晚了，他会急的。”
　　我急忙把我的伞递给他：“慢走。”他应了一声，然后消逝在蒙蒙的雨幕中。
　　呆坐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今天估计不会有顾客来了。我收拾了一番，锁好店门，打算去两里地之外的花圃给花浇水。
　　我渐渐走近花圃，突然看到了远处有一抹红色，似乎不远处有人在打伞。我猛地想起，刚才我送给那个男孩的伞，就是红色的！
　　我向那里走去，渐渐看清楚了，那分明就是他！他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干什么？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他没有打伞为自己遮雨，而是撑开伞举在自己前方。他的发梢、下巴上不停地滚落下水珠，好像滴水的伞骨。
　　他平和地笑着，我艰难地走过去，不禁“哎呀”地叫出声来。
　　他用伞护住的，分明是一方坟墓，两朵玫瑰花灿烂地、安详地躺在坟上，丝毫没被雨淋湿。那块墓碑，精致漂亮，坟头干净，没有一丝杂草。
　　我定睛看着，那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吾一生挚爱”，上方贴了一张照片，上面两个男孩头挨着头灿烂地笑着，其中一个就是他，我从未见过他这么开心的笑。
　　我在看面前的他，他笑得依旧是那么好看，只是许久都没有说话。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