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三千里（短篇集）》阿赦

2、火 我跑向城墙

　　《旧梦三千里——火》

　　阿兔是我的恋人，从前的恋人，我们，结束于两个月前的出柜。
　　自古以来，爱情便是天下最妙不可言的东西。爱情带给人以快乐，以色彩，以拯救，而即使在这个相对开明的二十一世纪，两个男人之间仍然是不允许有爱情的。我们，包括其他和我们一样的男生，或是女生，十分之八九都被打散了。
　　“阿兔”是别人给他起的名字。这种看似俏皮的外号，多少带一点戏谑，类似于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子的嘲讽。
　　稍微“尊敬”他一点的人，便叫他“兔儿爷”，即便带个“爷”字，这名字在我们听来，还是很异样的。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也就这样叫他。
　　自从我们被打散，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好像疯了一般，不知所措，一遍遍强迫自己回忆着，到底哪里出了错。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不停地跟各自的家里做着心理准备，明里暗里地提示，这已经能追溯到三年前。
　　两个月前，我们刚刚放大二的寒假。我们要回各自的家里过春节，于是我送阿兔去火车站。我们决定这个寒假向家里出柜。
　　火车呼啸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刺骨寒冷。我脱下手套，悄悄捏了捏阿兔的手指，阿兔突然一把抱紧我，双臂紧了一紧，含糊不清地说道：“等我，我一定成功。我不会放弃。”
　　接着过了几天，我给阿兔打电话，大年三十的夜晚，他的家里却安静得怕人。他的声音很低落，却不停地想逗我笑。我能想象得出，他的样子有多憔悴。阿兔骗我说，还没有出柜呢，但我想得到，一定是失败了。紧接着，我就听到摔门的声音，他爸爸的怒吼，似乎是在生气我们通话。然后，电话就挂了。
　　……
　　两个多月了，他杳无音讯。他不联系我，我也联系不上他。大半是给他父母关起来了罢。他父亲说要打死他，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阿兔死了没。我已经办了休学，这个世界于我似乎已没有了意义。
　　我早已和家里闹翻了天，常常一个人呆坐在我们之前一起租的小屋里。物是人非，我们的生命已经融在了一起，现在生是被扯开，我的心钝钝地痛着。看着我们的小屋，真可谓触目惊心。
　　夜晚，我看三毛的《你是我不及的梦》，以前我还觉得它矫揉，现在却时常使我落下泪来。
　　夜深了，我呆呆地躺在床上，不敢望向阿兔以前睡的那一边。每天都有夜晚，夜晚都很黑，可是，这一次的黑夜，似乎再也不会过去。突然，麻木呆滞中，我似乎看到了什么。

　　墙上掠过两个影子，悄悄地，静静地。抹去月光，消逝在窗户上。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没有觉得惊讶。我只是感慨，我们这些人，就和影子一样吧，永不见天日，躲在光明的背后，只能在深夜默默地现身于自己的世界，即使我和阿兔热恋的时候，都找见不到人的地方约会。
　　我跳下床，向墙上一跳，立马脚下轻飘飘空荡荡的。
　　我化身为了一个影子。
　　我向那两个影子追了过去，看到那两个黑影似乎停在那里等着我，然后又向前奔去。我跟着他们，穿梭在这个黑暗笼罩下的城市。
　　高架桥上依然川流不息，夜车都打开大灯，温暖的点点的黄色灯光，不停地流淌着，好似夜幕下的流萤，又像金光闪闪的漩涡。
　　我跟着他们，穿过高架桥，听到来自脚底的货车开过的声音；我们掠过公园，看到大喷泉也安静地睡了，祥和地伫立在水池的中央。我们穿过一排排林立的高楼，又穿过一幢幢低矮的居民楼，最后看到了平房星星落落地夹杂在田野上。
　　我们继续无声地奔走，最终来到了城市的旧城墙边。我们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穿过城墙的断垣残壁，飘向城外的荒山。
　　一川烟草，飘散在深色的夜幕中。
　　我突然看见了阿兔，我的阿兔，竟然站在那里，定睛看着我，眉眼里，满是我熟悉的笑意。他的脚下也轻飘飘的，他也成了影子。我们，究竟是活得还是死的？不要紧，反正我们一样了，一起死，一起活不是很好么？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太好了，我还能碰到他。
　　那是阿兔，我不断地提醒自己，那就是我最爱的，一生、几世都难以忘却的阿兔，他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两个黑影也拉着手。我们的眼前，突然燃起了一团烈火，眼里的火舌迅速爬上天空。
　　“就这样了吧。”
　　我听见阿兔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半透明的身子被火晃得时明时暗。
　　然后那两个影子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感觉，他们是在笑的……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
　　那两个影子手拉着手，毫无停顿地走进了火焰里。我透过火焰，看到了两个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大火将他们熔化……又紧紧地铸在一起。
　　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都是影子人。
　　这就是极乐么……我在想。或者说，他们根本消逝了，离开了这个寒冷的世界，也就是极乐了。我们所追求的幸福，难道就是这么虚妄的解脱么？
　　大火被黑夜吞噬了，狂风卷着焦黑的草灰在空中盘旋。我走过去，看到地上躺着一块心形的石头。我想了想，将石头握在了手心。
　　顿时，我们眼前的群山变得明亮，我这才看到，山坡上伫立着无数个黑色的石头人，他们一动不动，肩背佝偻，头却始终高抬着，深陷的眼窝凝视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万千石头人，好像上天射下的箭弩，密密麻麻地插在闪头。他们的脸上凝固的表情十分复杂，悲切，肃穆，渺茫又坚定。
　　我们拉着手，从他们之间传过去，仿佛穿过一个个沉重而辛涩的故事。周围安静得很，但我似乎听到了无数声叹息。他们视我们为无物，始终凝望着东方的天空。我不由地望向东方，却顿时惊呆了。
　　东方的天空，仿佛燃起一团烈火，轰轰烈烈的红色蔓延过来，迅速攻占了整个天空，攻陷了黑夜中的城市。石头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悲恸之间融入了激动和喜悦。
　　“太阳。”一个石头人说。
　　“光明。”另一个石头人说。
　　“啊——太阳——光明！”
　　所有的石头人都开始惊喜地感叹起来，整座山上响起了奇异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原来石头人相当多，这声音像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无边无际。
　　“我等了很久很久……自从我刚刚遇到爱情就开始等。太阳出来了！”
　　一个石头人对我说：“我们，还有你，都太累了，不如你们跟我们一起过去那边。”
　　“哪里？”阿兔问道。
　　“天堂。”它说，“在那里没有性别的桎梏，任何爱情都是被允许的。父母不会找到那里，世俗也会被阻拦在天堂大门外……”
　　灼热的气浪已经蔓延过来，可我并不觉得疼痛。我不愿意失去阿兔，与其那样，还不如一起去死。阿兔在大火中抱住了我，我感觉到他的脸上流淌着两道酸辛的泪。我们拥抱着，亲吻着，我哽咽着对他说：
　　“带我走吧，阿兔，求求你，不要因为你的父母不同意而丢下我，带我走……”

　　我突然一个激灵，从床上一跃而起，这是梦吗？墙上依旧是流动的月光，窗外的高架桥上，点点灯火在流动。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我立马披衣动身，坐夜班车直奔老城墙。
　　夜风吹着我的脸颊，我在想，这个繁华的大都市，究竟纠结着多少行尸走肉？城市的上空，是不是富满了残破的欢乐和绝望，还有我们逝去的游魂？
　　我也一样啊，真的，没有了阿兔，还不是苟且地“活着”，自欺欺人。阿兔早就没了吧。我决定了，如果阿兔死了，我就跟着结束自己的生命。
　　下了车，我跑向城墙外，赫然，惨白的月光下，躺着一方方低矮的荒坟，延伸至无边的黑暗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