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三千里（短篇集）》阿赦

1、倒流时光 天下第一悲

　　《旧梦三千里——倒流时光》
　　一
　　我回到了久违的高中校园。
　　我的校园还是那么美丽，像一个大花园。树木葱茏，高大的泡桐树开着浅紫色的喇叭状花，双樱开得正灿烂，粉红与雪白交相辉映，地上落英缤纷。我看见，这是春天。
　　可是我没有留步，我径直向我的教室走去。
　　这时正是课间，同学们都松松散散地聚堆聊天，我悄悄地走进教室，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是，我分明地看到，他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目光越过一排排的桌椅，落在我那空着的位置上，久久地，牢牢地，不肯移开。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呆滞，还有，极致到无法压抑的痛楚。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去抱抱他，我奋力地奔去，张开双臂，却突然间觉悟过来——我已经离开这世界半年了。

　　二
　　沿时光之河溯游而上。
　　从来没想过，自己最后的时刻会这么痛苦。
　　我先天肝脏和免疫系统有缺陷，大大小小的毛病从不间断。现在它要置我于死地。我与医院总是很有缘，而我厌倦了悬在浪尖上的生命，直到我遇到了他。
　　从腹部传来的胀痛一直在袭击着我，我浑身乏力，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他紧靠在我的病床前，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不安地走几步。他的双手紧紧地纠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里的心疼和焦虑一览无余。
　　刚才医生们都来过一趟，他们见识多了生死，异常的沉着冷静。主治医师路过我的床边时，我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死亡证明，除了死亡时间是空白，其它都已填满。
　　我挣扎着抬起眼问他：“我死后，你怎么办？”
　　他一愣，似乎从未预料到似的，坚决否认：“你怎么会死！很快就会好起来，你会活到很久以后，我看着你长大，然后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
　　我真想掐他，平常他很成熟，很稳重，到这种关键时候，他却突然这么浪漫主义。我突然很恼火，有气无力地冲他嚷：
　　“你帮不上忙，就一边呆着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坐在了一边，脸上悻悻的。
　　我看着他，觉得刚才自己有些过分，他毕竟是个孩子啊。我叹一口气：“说真的，如果这次我挺不过去，你怎么办？”
　　“怎么办……”他小声重复了一次，似乎在思索。接着他严肃地说：“我将终生为你守灵。”
　　我对这答复很满意，同时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残忍。我将他生命中属于我的那一大部分硬生生撕掉，又预支了他的一生。
　　他走过来抱住我，我感觉到，他悄悄地哭了。他的双手绕到我的背后，不停交替着抹去眼泪。他竭力压抑着痛苦，生怕让我看到他哭。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们从未遇到过，那么这时，我就可以独自一人，冷静地面对死亡，没有任何眷恋地离开。这时，他也就不用忍受世上最为强烈的痛苦。
　　我还不想死，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说，我爱他。但我没有力气说了……
　　这样想着，我渐渐在他怀里睡着了，却再也没能醒来。

　　三
　　沿时光之河溯游而上。
　　随着身体的恶化，我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一住院就是半个多月。
　　我们在上高二，他每天一放学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陪我聊天，拿化验单，取药什么的。这时候，由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被父母知道，他与家里断了交。我父母处于半离婚状态，谁也不想要我这个累赘，于是正好找借口不再管我。
　　我的病情复发，大小的药品和手术都需要钱。虽然他极度地省吃俭用，把他的生活费全部给我，双方父母发的生活费还是远远不够。但我们都心照不宣，没有告诉家里。
　　我不想把自己的病当做要钱的筹码。
　　他的节俭变本加厉，开始偷偷地打零工，甚至一贯懒散的他想争取奖学金。发病以来我一直心灰意冷，知道这个就数落他：“学习那么差，奖学金无门。”
　　“不一定啊，”他笑笑，“你不知道厚积而薄发么。”
　　原先他花钱大手大脚，我总是管着他花钱；而住院之后，他的节俭让我有些心疼。他为了攒下社团费，决绝地退出了篮球社，让出当了一年的篮球队队长一职。
　　我问起他时，他满不在意地笑笑：“反正也没有多喜欢打篮球，多没意思。”
　　我笑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又小声说：“其实，不经过篮球场就行了，就不会羡慕……”
　　甚至他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连稍贵一点的菜都不肯要，每天把节省下的几块几毛钱交给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乐与得意。一个多月下来，他瘦得我认不出来。
　　他瞒着我向他表姐借钱，一借就是大几千。他现在才是高中生，这可够他还上几年的了。最终他还是没能瞒住我，我调侃：
　　“将来我死了，你看着这些借条就会想起我。”
　　他连连摇头，似乎犯了大忌似的，急忙地说：“你不会死！”
　　我的成绩向来很好，又要强，自然不愿意因病耽误了上课。他再也不上课睡觉，而是认真地听讲，听明白了之后再给我讲。
　　毕竟他的底子比较弱，有一次他的逻辑有些混乱，一道题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我也听不懂，于是我大发脾气，随手抓起一本厚厚的书朝他砸过去。书狠狠地击在他的胸口，把毫无防备的他打得愣愣的，向后倒去，我才意识过来那该有多疼。
　　他不经心地说：“没事，我经常被篮球砸呢。”又说，“你身体快好了吧？这么有劲。”
　　我看着他憔悴的深眼窝，十分心疼，自责和内疚涌上心头，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他手足无措，好像一个犯了错事的孩子，反倒来安慰我。
　　傻瓜，我知道你最爱我，但你怎么能这么惯着我，我宁愿希望你自私一点，在我面前强硬一点。如果我有一天走了，怎的希望看到你为我伤心，那时我会更自责的。
　　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我突然感觉有了点精神，似乎有好事将要发生。正在琢磨，他破门而入，一把抱住我，激动地声音都颤动：“我拿到了奖学金！”
　　我伸出手来拍着他的后背，感到他瘦了很多。如果说是病痛让我看到了他对我的爱，那我情愿在这地狱里倍受熬煎。

　　四
　　沿时光之河溯游而上。
　　我的病开始轻度的恶化。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要忍受寂寞和空虚。医院的饭太难吃了，由于我的肝不好，不能吃油脂，因此每天的菜都如树枝刮肠子。
　　我向他抱怨，他把胸脯拍得直响：“我给你做饭！”忽而又说，“但是也不能吃太油哦。”
　　于是他由一个千金大少爷变成了煮夫，每天早上和晚上各做一次菜。刚入门的他自然厨艺不好，我勉强吃下，强装笑颜。
　　冬天里的一天，我突然想吃烧茄子，就打发他去做，他犹豫着说：“茄子油比较大……”
　　我在他后背上轻轻踢了一脚，他捏捏我的脸，赶忙回家去做。
　　一个小时后，他端着一个保温饭盒来了，小心翼翼的。我一看，茄子烧得黑乎乎的，尝一口发现不好吃，就赌气不吃了。
　　他连口水都没喝，就披衣出了门。我很奇怪，以为他生气了，这才意识到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回来，我着了慌，拨他的手机也没有人接。我匆匆忙忙地穿衣下楼，都来不及跟护士站打一声招呼。
　　隆冬的大街上冷到刺骨，我的腹部不停地打着颤。但这种刺骨抵不上我的心寒，他究竟去哪儿了？一定是生气了吧。而是我能去哪里找他呢？若去他家，我们的一切岂不是败露了？
　　我在医院后的老街上寻觅了一大圈，绝望地回到了病房。我又看到了那份被我嫌弃的烧茄子，我端起饭盒，囫囵地吞下去。我的喉咙里涌动着什么东西，企图进一步唤醒我的良知，我恨得捶打着自己。
　　直到晚上，病房门被推开了，他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脸的关切：“你是不是着急了？”
　　我立即跳起来，盯着他反问道：“你去哪里了？我都找不见你。”
　　“你找我了？怎么不乖乖躺着，”他说，“我就是想起家里还烧着一壶水，忘了关，然后回了趟家。”
　　我躺在他的怀里看电视，病房里开着空调，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鼻尖上晃动的汗珠，于是说：“这么热，你怎么不脱衣服？”
　　“我不热。”
　　我看他明明热得很，就去脱他的羽绒服。他没争过我，羽绒服一脱掉，里面就只剩了一件篮球服，我看到他的右边胳膊上全是淤青，手腕上缠着绷带。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有点无力地垂着。一看就明白，他的右手有点脱臼。
　　我站起来，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叹了一口气，尴尬地笑笑：“茄子做得不好吃，我就寻思着去饭店给你要一份烧茄子。打包好了我就骑车往医院赶，结果骑到冰上了。”
　　我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他有些受宠若惊，害羞得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屋子里面太热了。”

　　五
　　沿时光之河溯游而上。
　　学校组织我们一起去体检，他走到哪里都要拉着我的手，都不怕同学们看到。我嗔怪他太长情，他嘿嘿地傻笑着：“我就是想照顾你一下，照顾你一下……”
　　我们去验血，轮到我抽血了，他居然很心疼，对我说：“你不必紧张，太紧张的话，血压会高，血液会涌出来的。”
　　护士说：“没那么严重啦。”
　　我也说：“我又不是小姑娘，再者说，你越嘱咐我我越紧张。”
　　他不罢休，又跟护士说：“他血管细，请你小心点啊。”护士都笑。
　　最后拿到验血单，他看到我们都是一样的血型，竟万分高兴：“谢天谢地，以后你流血什么的需要输血，就用可以我的了！”
　　旁边的护士都问我道：“他是你哥哥吧？有个这样的哥哥多好。”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趁没人的时候，挎住了他的臂弯，就像新人结婚时那样。
　　课间的时候，我听那些女生攀比谁的男朋友好，我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你们的男友比起他，都不足一提。虽然我和他要随时面对父母和外界的压力。
　　可是，有一节晚自习课，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看，现在学习这么紧张，无暇恋爱，要不咱们先分手……”
　　我瞪大了眼睛，身子一下就坐直了，愣愣地看着他，颤抖着声音说：“你说的是真的？”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大，犹豫了一下又说：“……真的。”
　　我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跑出教室，把自己锁在宿舍里，趴在床上大哭。他一定是有了别人，早知道我就不应该爱上他，他这么万众瞩目的篮球队队长，遇到我之前向来风流万分。我本以为我能降住他，没想到也是奢望。
　　他也赶了过来，敲着宿舍的门。
　　一开始我坚决不开门，可是他一直敲门，敲了足有五分钟，而且力量越来越大，我都听了害怕，怕他把手敲坏，最终大喊一声“你不要敲了”，然后下床打开门。
　　他一下子冲了进来，死死地抱住我，不停地念叨着，“不分手，不分手……”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何况我是真心爱他的，怎么舍得分手。
　　后来我们都没有再提这回事，他愈发地疼惜我。后来，约莫是一两个月后，我才无意中知道：
　　原来，我和他的谣言在班上传得很广，竟然被班主任听见了。班主任觉得不可思议，就找到了他，让他终止和我的爱情，如果他不听，班主任就要再找我谈谈。
　　他一开始义无反顾，但听到班主任可能找我再谈，就妥协了。因为他害怕让我知道，因为他想要一个人默默地顶着所有外来的恶意，因为我是他心中永远脆弱而纯洁的孩子。

　　六
　　沿时光之河溯游而上。
　　我也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也许是因为生来身体弱，也许是因为成绩太好，又也许是因为太孤傲了，以前班上总有几个男生喜欢欺负我。他们会叫我“生化幽灵”，出出入入故意使绊子，我回答错问题他们就夸张地大笑，有时还推搡我。
　　我本想反抗，但他们都比我高，比我壮，何况他们那么多人。于是我忍气吞声，常常独自想起这些屈辱与无助，就要落下气愤和悲伤的眼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和他相爱。
　　他是转学过来的，他是班上最高的男生，挡在我前面就像避风港的墙。他身体灵活，四肢有劲，班上的男生都怕和他打架，因为挨他的揍很疼。
　　有一次我跟他说他转来之前我遭遇的种种，他好像心被揪着似的，说：
　　“为什么我们不早一点相遇，这样我就可以替你挡下所有。”
　　一个课间，他去宿舍拿东西，那些男生又讥讽我，说我是变态，是病原体。我有了他，立马有了底气，于是与他们顶嘴。
　　领头的大男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我还会还嘴，于是一个巴掌抽在我的头上。其他男生也准备动手。也许那时事态看起来很严重，班上立即有女生尖叫起来，带着哭腔喊：“你们不要打他了，不要打了，救命啊——”
　　接着，我就看到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眼里那种心疼和痛，还有发狂的愤怒。
　　他的眸子被怒火烧得通红，连我都无法描述，那天他究竟用了多大的狠劲，把那个领头的男孩打得重伤不起，半个学期都没来上学，其他人也都被他打得惨不忍睹，他自然也伤痕累累。
　　他们都被记了中度处分。在宿舍，我替他换绷带，看他疼得呲牙咧嘴，不禁埋怨他：“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为什么要打架打得这么狠！你怎么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我也没有什么事儿啊。”
　　他头一次抬高声音和我顶撞：“我心疼你有错吗？恰恰是你不懂得对自己好一点，被别人欺负都不知道求援，在我面前还为他们说辞。如果没有我保护你，你现在会不会还被他们欺负？甚至变本加厉？你就是太善良！”
　　我也冲他嚷：“善良，善良有什么错！我就是不愿意你让自己受伤，让别人受伤，我宁愿自己忍着，对嘛，我就是太过善良！”
　　他都没换绷带，就翻下床走了出去。我喊他：“喂！”他也不理睬。
　　我追了出去，一路跑到花园里才追上他。
　　“你要去哪里？”我拽住他的胳膊。
　　“我要一个人静静。”
　　我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一起在花园里绕着弯。现在正值春天，花园里的双樱都开放了，头顶上、脚下都是白色的小花瓣。走着走着，他转过头来说：“我以后不会打架了，但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又懂这个么？”
　　我抬眼看着他，用力点点头。
　　他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双臂把我禁锢在一棵樱花树上，吻了过来。他整个人是这么温柔，与他打架的时候截然相反，正如这花瓣，这温暖的四月。这是我们的初吻，如此纤细又青涩的感情，就满满地涨在心头，无法自拔。

　　七
　　沿时光之河溯游而上。
　　时光如流水般后退着，倒放的时光停留在高一的冬天。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
　　他走上讲台，自信地介绍着自己，眉目俊朗，洋溢着青春。我的心底痒痒的，却始终矜持着，不肯去和他搭话。
　　走出教室，冬天的寒流扑面而来，我喜欢这种逼人的寒冷，能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雪花纷纷扬扬地下着，毫不遮掩，毫不羞赧，就像他大咧咧扬上去的嘴角。
　　我走进了美丽的小花园，看到小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于是提心吊胆地站上去，也不敢往里走。正想走回去，却发现冰出奇的滑，难以迈步。我尴尬至极，想着要不要手脚并用地上岸。
　　雪花密密地飘落下来。
　　这本是故事的开始，而到此却应结束。因为，以上便是我们的全部，我的全部。时光之带已无何可放，若继续倒带，那便是我们生命中没有交集的，那苍白的十五年。
　　我的思绪回到现在，我的脚下仍是如此飘渺，我已不复存在。他也正如承诺所说的，将终生为我守灵。
　　而我在恍惚中似乎又一次回到了高一的冬天，我瑟瑟发抖地站在冰面上，却忽然看到了他走过来。他隔着簌簌飘落的雪花冲我笑，温暖正如四月。他把手伸向我，温柔地说：
　　“跟我走吧。”……

　　——END——

作者有话说

　　天下第一悲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