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9、第九章

　　东华青漓……那个骨子里透着灵性，笑起来犹如繁花盛开的哥哥，他终究还是牵扯进人命案子里了吗？
　　千岩萱心中一痛，“东华哥哥是冤枉的！”
　　“是啊，人人都知道东华青漓是冤枉的。”洛掌门坐不住了，“丫头，你是唯一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人，可否为他作证？除非能当着雾蒙白皇两派洗脱他杀害紫冲的嫌疑，否则我既伤害玄宁的女儿，又连累他的徒弟，他更加永生不会原谅我了！”
　　“好，只要东华哥哥没事，别说让我在众人面前说几句话，便是要我代替他也无妨。”千岩萱坚定果决，发誓一般。
　　北宸君满意的微微一笑，“无瑕，以后让她拜在你门下如何？你霓夏宫是否有容她的一席之地？”
　　洛掌门欣慰的笑道，“佳徒如此，复有何求？往后霓夏宫便是你的家。”
　　千岩萱连忙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毯，“多谢掌门收留之情。”
　　尚未等她起身，北宸君掐指一算完毕，用一种庄严得近乎悲悯的声音说道：“上善若水，心如止水，你的道号便是若水。”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千岩萱叩拜。
　　小小的身影蜷缩的趴在地上，虔诚恭敬以至不敢乱动一根手指，和几十年前北宸君拜师时又有什么区别？然而今后注定一生孤寂，青灯书卷为伴，这孩子心中可曾明了？
　　北宸君击掌三声，门外六名白衣弟子依次入内。
　　北宸君道：“这位是霓夏宫新入门的弟子，也是师父的故人，往后须你们多多照顾。”
　　“是！”众弟子整整齐齐的应道。
　　北宸君又指着一字排开的众位徒弟，对千岩萱道：“这是我的弟子长文，长时，长松，长玉，长秋，长翰。丫头，我一生命数注定只收七名弟子，否则 ，我亦是不忍你留在霓夏宫。”
　　千岩萱见他公严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内疚，不禁感到一份沉重，故作轻松道：“若水生为女身，留在霓夏宫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她的眼睛瞟向白衣飘飘的众位弟子，憋在心口早已捂热的话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出来，“掌门有七位弟子么，为何此地只有六位师兄？”
　　为何？为何？千岩萱的脑子里的疑问像春天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长文，你来告诉她吧。”北宸君隐约有几分怒气，唯恐吓着她，背过身自斟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在师父面前大气不敢出，即使平时最话多的长翰也只是低头扮酷，没有师父的吩咐，不敢多说一个字。
　　“二师弟啊，他做错了事，被师父惩罚关在玄天黑虎洞，面壁思过。”为首的大弟子憨态可掬，鲁直憨厚，忍不住替师弟求情，“师父，夜里寒冷，要 不把二师弟放出来，明天再接着关吧？”
　　“谁敢！明天正午之前，若有人将他私自放出，不管是谁，一律严惩！”
　　北宸君难掩傲悍，拂袖而去，众位弟子心中唯有为长寂默哀。这些年师父一半时间云游在外，一半时间闭关修炼，对派内事甚少亲力亲为，然而何以为雾蒙仍能井然有序天下太平，凭的就是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个性。
　　当今八大门派各大旁门支系，还有谁不知道他北宸君，一诺千金，言重九鼎。
　　千岩萱的脑子里好像飞过了一千只乌鸦……嘎嘎……
　　好好回忆一下，今天路过的那个岩洞是叫什么来着？玄天黑虎洞。
　　她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的“鬼魅”自称是谁来着？好像是雪昙宫二弟子长寂，对，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今天拿钥匙打开洞门，放他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啊？不会是她吧？
　　千岩萱捂住脸颊，抱头鼠窜。
　　“若水，你怎么了？”身后追来众师兄关切的询问。
　　天际浩瀚，青山如布，雪昙宫盘踞群山之巅，遥遥与天交接。
　　傲岸的身躯静静立在一片月光中，北宸君的神情难得的柔软，大概因为中秋佳节将至，然而他唯一的亲人却已离开人世，故而感伤。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听师父说起过那年冬天，念虚坤道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来到雾蒙山，几经辛苦托付名师，算起来已经是七十五年前的事了，七十五年，许多人一生也活不了这么久。
　　自遁入空道，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他从未有机会为她做过一星半点，如今长眠九泉，她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孩子了吧？
　　霓夏宫，她说很喜欢呢。
　　娘亲，这样的安排你可满意？
　　从早上开始，霓霞宫里里外外异常十分安静，中午过后白皇寺的派徒们便会陆续上山，洛掌门吩咐大家好好休息，以静制动。
　　霓夏宫新来的女弟子若水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看着墙壁上的树影发呆，光影参差的墙壁不多时变成一张清俊的脸。
　　“明日正午，玄天洞口，我等你。”这话像无线电波一阵一阵震荡着她的脑海。
　　“胆敢私自放他出来，无论是谁，一律严惩！”而大掌门是这样说的。
　　所以，太阳啊太阳，摆脱你再走快些吧。
　　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中午何道姑喊开素斋了，把大伙儿叫去吃饭，千岩萱象征性的拿着碗去食堂晃了一圈，转个身立刻奔赴后山。
　　依然是那段古道，紫光告诉她这可是六百年前明朝皇帝下旨修建的，金贵着呢，千岩萱不大喜欢和这些一把年纪的东西打交道，也没心情欣赏石阶上神秘奇特的花纹字符。
　　沿着格外开辟的石阶，绕过一块从山体吐出的巨石，玄天黑虎洞仍在那个位置，然而奇怪的是那个少年却不在眼前。
　　昨日分明是他要她一定过来的，怎的反而是他爽约不成，正思索着，一声微弱的声音从洞中传来，一如昨日懵然听见的断续呻吟。
　　“你来了。”
　　千岩萱转到洞口，见那个白衣少年正在洞里打坐，虽然还是有些怕他，比较昨日的惊骇已不值一提，于是直截了当的问，“我应该怎么做？”
　　他盘膝而坐，合着眼睛，似乎已经进入某种虚冥境界，此刻身在物外，心与神游，只嘴唇一动，不经心的说道：“锁上门，钥匙放在昨天的位置。”
　　果然啊，他被师父惩罚，中途不甘寂寞私自离开密室，又恐怕师父发现，所以才要趁事发之前请人将洞门锁上。
　　却不该将她拖下水的，千岩萱幽怨的想着，依言将两扇门徐徐合上，忽然好奇不知玄天黑虎洞内是什么场景，忍不住斜着脑袋往里窥视。
　　谁知那正打坐的少年蓦然的睁开双眼，幽深的目光盯着她，看得她心里起了厚厚一层白毛。
　　“你考虑得怎么样？”淡淡开口，阴审的目光一抹而逝，转为清明。
　　“要我继续帮你躲避大掌门的责罚吗？”千岩萱的眼睛里仿佛碎了一层玻璃，明亮而坚定，“我不会同意的。”
　　洞中人轻轻一笑，不急不躁的看着她，“现在做决定早了些，不妨再考虑三天。”
　　他这个表情算是默认？“投靠”便是要和他狼狈为奸，躲避大掌门的责罚吗？
　　什么叫做再考虑三天，这叫什么混账话，便是三年，她也不会屈从于他的。
　　干净利落的合上门、扣上锁，千岩萱将钥匙原封不动放好；玄天黑虎洞里静静地再无声息，她心念一动，想到大掌门也许正在赶来的路上，连忙夹着尾巴原路返回。
　　霓夏宫里静的可怕，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千岩萱小心翼翼的走到日晷前一看，吓得下巴几乎掉下来，此刻已是下午两点钟。
　　猛然记起，她昨天答应过洛掌门今天要为东华青漓作证的。
　　但见门房边有个老道姑伸长脖子瞧，见了她，一阵欣喜，一阵责怪，“若水，你去哪了，掌门还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白皇寺的人都到齐了，一会儿该你上场了！”
　　妙境阁四十九张椅子坐满了人，为首的八张黄花梨太师椅坐着当今八大门派的代表，左边一排坐着十三位雾蒙山德高望重的前辈，其余二十八张椅子上 都是金宇山白皇寺的僧人。
　　从议事厅内飘出的，首先是一阵丝竹之声，动若九天之上，形同环佩叮咚。
　　众人的目光聚焦于厅堂正中盘膝而坐的女子，魂魄不自觉被琴音所控，随着她十指纷飞激化出万千情思。

　　千岩萱只觉她的身形极美，如玉树琼花，纤指灵动，每一个音符都落进心泉里，与血脉相溶。
　　列为皆是颇有修为的人，她一曲仙乐竟能引领众人神思，可见此女子不仅琴技造诣高超，琴曲的境界更是非同寻常。
　　琴声初歇，余音绕梁，听者仍是陶醉的神态。
　　“灵书献丑，各位师叔师伯海涵。”抱着琴，黑衣道服的女子遗世独立，不卑不亢。
　　听琴者无不许以赞许乃至崇拜的眼神，几个白皇寺年长威望的老僧捻着胡子，微微颔首，不约而同露出极为欣赏的笑容。
　　前段时间说是白皇弟子三百人寻衅雾蒙山，一时间雾蒙山上下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然而此刻的场面却颇为和气，不知是何缘故？
　　左边第二位座位上，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站了出来，浑厚的嗓音道：“老道别无所长，寥寥琴艺悉数传与灵书，假使玄宁大师在场，见到阔别多年的女儿，不知是否责怪老道教养失责？”
　　闻言，右边第一位座位的僧人立刻站起来，庄严宝相上满是惭愧之色，回礼道：“龙潜道长言重，想不到蕤茵一直在雾蒙山九龙宫长大，还被教导得这样好，我们这一干人恩将仇报，鲁莽冲上山来，冲撞了诸位道长法场清静，实在无地自容！”
　　九龙宫主龙潜道长叹息一声，也是认了宿命无常，“此事皆因灵书而起，往后她便随你们回到金宇山，两派之间的恩怨也算一并了清。”
　　“不。”却是那抱琴的少女厉声否定，漆黑的眼睛环视众人，“我绝不会离开师父，随你们去金宇山的。”
　　说着不管厅堂内哗然生变，自顾自抱着古琴站到龙潜道长身后。
　　见她重情重义，众僧人喜忧参半，不知该希望她走还是留，犹疑未定间，洛掌门起身道：“蕤茵是去是留，日后可以再议，因为蕤茵的事牵扯进雾蒙白皇两派，甚至还有无辜的白皇弟子为两派和平背负人命官司，眼下八大门派俱在，正是时机解决东华青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