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10、第十章

　　听洛掌门一说，原本骚动的僧人顿时如煮沸的水，有的按捺不住站起来大声喊道：“洛掌门，东华师叔为解雾蒙之围才独自前往龙藏山寻找紫冲，他绝不是杀人凶手！”
　　“东华师侄的恩情，霓夏宫铭记于心，贫道自会还他青白。”洛掌门说道。
　　千岩萱肩膀一暖，被她带到厅堂正中，洛掌门朗声道：“你将那日与东华青漓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大家听，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千岩萱便将那日如何遇见葛爷，如何搭上东华青漓的顺风车，如何与紫冲会面一事和盘托出，说道紧要处却突然卡壳，面露难色：“不知是谁弄熄了火把，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东华哥哥突然按住我的脑袋，把我抱在怀里，我好像睡过去做了个美梦似的，便再什么也不知道……待到醒来，出山洞时，紫冲和葛爷两人还是好好的。”
　　她谨遵洛掌门的吩咐一五一十的说，连东华青漓抱她这一节也不曾隐去，她自是坦然说出，然而白皇寺众僧却不免感到尴尬，于是也就一笔带过，不追问她被东华青漓抱于怀的细节。
　　千岩萱年纪虽小，一大段说来竟也条理清晰生动具体，在座大家听完，无不释然。
　　依她所言，东华青漓青白可证，再加上寻回失散多年的蕤茵，这下白皇雾蒙终于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八大门派聚首实属难得，洛掌门做主在霓夏宫摆下斋宴，为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
　　金宇山离雾蒙山有七百里之远，今日中秋佳节，众僧人赶不回白皇寺与师兄弟们团聚，非常愿意借霓夏宫的宝地欢聚一堂。
　　道观里外忙得热火朝天，辈分低的弟子切菜煮饭，布置桌椅板凳，师父师祖辈分的高僧高道则在后堂煮茶下棋，谈经论道。
　　这些人啊，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悠哉自在的闲云野鹤。
　　千岩萱穿着最低等的墨青色的道服，瘦瘦的身子毫不起眼，何道姑见朱色石门在一个乌黑发髻时高时低，一根光溜溜的松木簪子晃来晃去，走过去将她拎出来。
　　“在厨房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想帮忙。”千岩萱认真的看着她，诚恳万分。
　　“诺，去后堂给仙长侍茶吧！”何道姑见她今天立了功，特意给她安排轻松有趣的活。
　　千岩萱接过一壶冒着热气的滚烫开水，兴冲冲往后堂去了。
　　侍茶也就是在一旁看着大人们下棋，见杯中空了，机灵些把茶水满上。
　　王道长和海大师的围棋下得极慢，执棋者仿若双双睡着，桌上那一片白一片黑端的不知是什么意思，千岩萱干站在一旁，时而添水，比起厨房里忙的汗流浃背的师姐自然轻松惬意，唯独一两只飞来飞去的苍蝇嗡嗡的轰鸣实在讨厌。
　　棋子一颗颗落下，室内清凉，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山外，霓霞宫山势颇高，她一眼能望到碧空和地面交接的地平线，万千云朵汇聚成漂浮仙山的形状，银光镀灰，变化莫测。
　　一抬头的近处，蘑菇形状的云絮如涨满水的棉花，在人心中映下最鲜艳的白色，浅浅夏风夹着细碎花香，将人熏醉为止。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美丽的夏天，仿佛将整个生命和季节热烈的拥抱在怀里，美得让人想要流泪。
　　卸去尘世的恩怨，修为颇高的僧道各有各的潇洒随意，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不知是谁提议去万象洞拜望神仙爷爷，于是棋也不下了，几十人云一般飘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耳边顿时清净，蓝天依旧是那片蓝天，她没来由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姿飘逸立于树端的人影，属于那人的清清淡淡的感觉在她心中点燃一把无名烈火。
　　也是在多年以后，她才发现原来焚身灭顶万劫不复的起点，是这繁花轻坠的盛夏午后。
　　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景，太阳下山，西天边一片巨大的霞光。会仙台斋宴准备完毕，今日的饭菜让人馋得直允手指，菜桌上是霓夏宫后山长得最最青翠欲滴的瓜果菜叶，桌角烟红林的仙桃堆了老高，壶中酒是洛掌门的珍藏，清醇的佳酿一闻就醉。
　　众人的座位围绕会仙台成圆形的一圈，晚宴中间还有节目助兴，中间预留一片大的场地，恰逢今日中秋，不知这顿八大门派的大聚餐会吃到什么时辰。
　　直等到月上梢头之时，晚宴才正式开始，众人落座如星罗棋布，慧通大师依次介绍白皇寺弟子，“这位是玄宁大师同门师弟玄空，玄妙……”
　　待到介绍到列坐尾部，忽然有一人主动从座位上站起来，拱手道：“东华青漓见过诸位掌门，道长。”
　　好像他身上自带磁场，所有人的目光通通被吸引过去，末座上，帅气的年轻人居士打扮，腰间佩戴青玉吊坠，一身淡蓝色的亚麻细棉衣裤，轻缓飘逸。
　　“他就是玄宁大师的二弟子东华青漓，三世莲花比性灵，果然灵气无双！”八大掌门一排座位中，已有人抑不住欣赏之情，快口直言。
　　东华青漓是整个金宇山的骄傲，即使是山脚种药的老婆婆也喜爱他，他能诗会画，兼通占卜，才气之高，但凡见过他的人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大概也只有玄宁大师的大弟子，东华青漓的师兄，那个传闻中同样天分高不可测，胸中不沾微尘，却能容纳沧海万物的浮屠梦生了，然而浮屠梦生却是个隐士般的存在。
　　慧通大师身侧，神秘的大弟子斜靠的姿态雍容，指间缓缓摩搓茶盏边缘，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万众瞩目的师弟身上，幽古茶色的眼眸忽然闪过一星亮点，似乎蕴含欣然一笑。
　　师父突然性情大变，金宇山脚，梧桐树下，夜雨萧瑟中，浮屠梦生曾赶去阻止他前往龙藏山，然而师弟宁肯以身犯险也不愿坐视不理，他只得让他承诺平安归来，如今他果然做到了。
　　“东华哥哥！”欢呼雀跃的叫他，瘦小的身影滑翔般绕过半人高的食桌，竟当着众目睽睽义无反顾向他奔跑。
　　东华青漓也不是个低调处事的主儿，立刻离座，迎上前，俯身将她离地抱起，双手高高托举起来。
　　“小丫头，你还好吗？”
　　她又见到了这张俊美的脸，星辰闪耀的桃花眼，他高高的托着她，温柔的笑容毫无遮掩的完全落入她的眼中。
　　千岩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的身上，他柔软的衣料好香，她忍不住蹭来蹭去。
　　“东华哥哥，你来看我了吗？”
　　那边洛掌门见他们过分亲密，面色担忧，低声呵斥，“若水，休得胡闹，让东华好好休息。”
　　两人恋恋不舍的分开，回到各自位置坐稳。
　　明月刚从山峦升起，巨大圆盘中隐约辨认桂树和玉兔的轮廓，都道是神阙仙宫才有的月华清辉，此刻俯首苍莽大地，江河湖海皆已是皓银千里。
　　会仙台下有人高唱一声：“北宸君大弟子长寂到！”
　　这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透纱衣角还沾着雪昙宫飘灵的雾气，轻袍缓带，金冠束发，缓缓的走上会仙台。
　　长寂。
　　寂兮寥兮，先天地生而独立。
　　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
　　他是北辰君早年收的第一位入室弟子，没人知道他的身世，在北辰君提起他之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去年年初八派会晤时，北宸君宣布因日益年迈，自今年开始许多事务悉数委派大弟子长寂，然而事实上，那个据称只有二十岁的年轻道人其实早从十六七岁便着手干预八大门派事务了吧？
　　今年收到的雾蒙山下达的文书中，时常见到一种隽秀骨清的字迹，署名便是雪昙宫长寂。
　　这个年轻的后生晚辈，今夜要代替北辰君坐上八派首领的至尊宝座吗？
　　“家师有事在身，特命长寂代为出席，请各位师伯师叔见谅。”

　　身后，通天壁香炉的百盏铜铃随清风摇曳，清绝身影立于月下，以沉毅渊重的话语抚平所有猜疑。
　　与生俱来的高贵。
　　“师侄请坐。”
　　最中央最高处，一袭清瘦白衣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中坐定，莫测的目光扫视众人，“洛师叔，开始吧。”年轻人将主持权交给今夜的东道主。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提议：“北白皇南雾蒙，几千年来尚未分出高下，何不让两派弟子比试比试？”
　　一时欣然共鸣，有人将今日主角抬了出来，“灵书琴艺卓绝，白皇寺可有人媲美？若赢不了灵书的琴，这人是万万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白皇寺僧众的脸酱成猪肝色，灵书琴艺登峰造极鲜人可敌，难不成千里寻人竟最终在琴音下铩羽而归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白皇寺若无此本领，才真真在灵书面前丢脸。
　　究竟是谁把这么损的问题抛给白皇，可恶至极。
　　“呵呵，我们白皇寺大泽龙蛇，玄宁大师大弟子浮屠梦生的琴也是一绝，正可由他迎战此局。”
　　列坐之中，浮屠梦生从容不迫，拱手道：“梦生才艺疏陋，还请灵书仙子指点。”
　　众人视线的中心，两架古琴摆开，太极图上一男一女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