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7、第七章

　　“谢谢。”千岩萱接了过来，拘谨的用胰子在脚边擦拭几下，瘦小的身子蜷缩着，还不如大殿里铺着的金砖大。
　　木盆里的水是用皂荚泡过的，可以洗涤污垢，除皂荚的淡淡的植物香外，另外也不知放了什么香料，让人闻了如坠花海，万般思绪化作一片虚静空灵。
　　千岩萱起初尚无察觉，沉浸其中，蓦然抬头，只见青山之巅一段金灿灿日光斜照入室，在满是水渍的光滑地砖上折射，化作万千霞光扑面而来。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刺痛，又过了一会儿，千岩萱觉得悲痛烦躁的情绪减弱了大半，一股清澈澄明贯入胸腔，让她心神俱安通体舒畅。
　　“好香。”千岩萱闻了闻袖子，连衣服上也沾到了。
　　“这是我师父调制的清风散。”紫光笑盈盈的说，神情里颇为自豪，“你有师父吗？”
　　千岩萱从前倒是从未想过师父这回事，可是见紫光幸福的神情，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忽然又觉得有个师父是件极好的事，不禁有些失落，小声道：“ 没有呢。”
　　紫光露出同情，安慰道：“没关系，以后观里的师叔师伯们若喜欢你，就会收你为徒的。”
　　千岩萱点头，轻轻重重的擦地。
　　“哎呀，不知道什么时辰了！”紫光突然双手拉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跟我出去！”
　　千岩萱来不及问，殿内其他人仍在专心除尘，唯独她二人溜了出去。
　　紫光将她带到屋后，急冲冲提着宽大的道袍往一个大石磨盘跑去，低头一看，焦急道：“晚了晚了，今天神仙爷爷吃不上仙桃可不得了，他会很伤心的 ！”
　　神仙爷爷？千岩萱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见脚底下一块石磨大的日晷，从铁针的日影指向的方位判断，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钟。
　　紫光口中的神仙爷爷是一位雾蒙山祖师爷，因为隐修的山洞靠近霓夏宫，从前的生活起居一应由霓夏宫掌门洛掌门亲自打理，最近她因蕤茵之事亲自前往白皇寺给玄宁法师一个交代，于是把照顾神仙爷爷的事托付给最喜爱的弟子紫光。
　　“神仙爷爷每天要吃三枚烟红林的新鲜仙桃，如果吃不到他会难受得睡不着觉，就连师父登门也会被他赶出来的。”紫光越说越自责，一个劲拿头往日晷上撞。
　　“他若真的爱吃，晚一些只怕更香。”从前念虚坤道也是讲究饮食规律，过午不食，然而每次她将她爱吃的松子捧到面前时，她就忍不住高高兴兴的剥起来。
　　“啊！有了！”紫光忽然眼睛一亮，“岩萱，你和我一同去吧。烟红林和万象洞隔了一道深渊，你隔着悬崖将桃子扔给我，我便可以省了大半时间，我直接去神仙爷爷住的万象洞，你负责去摘桃。”
　　紫光拉着她一阵风似的刮出去，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无数树枝花草从眼前晃过，天旋地转，头嗡嗡的发晕，鼻子如被一股浓郁的青草香锁住了。
　　这里是霓霞观后山，四周是两层楼高的大树，互相依偎笔直伫立，人如置身被树木支撑而起的巨大房间。
　　紫光在山谷乱石上停下，手臂挥指着脚下的石阶，喘着粗气道：“你沿着这条路往山上走，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看见桃林，我往神仙爷爷住的度白岩走 ，路程比你长一些，你摘了桃子稍微等一会儿，我会在悬崖这头喊你的名字。”
　　“好。”千岩萱依照吩咐，刻不容缓赶路。
　　台阶起初还是水泥砌的，一派现代化的新气象，走了半个小时后突然由棕褐色的大砖块接续，这一段山路极其陡峭，不知这些大石是哪个年代休憩的，更不知是怎样把一百多斤的大石头运到山上的。
　　台阶陡峭，千岩萱手臂攀着倒下的树枝杂草，路边有几颗横七竖八倒伏的大树，想必是被雷击中后连根拔起，又被大雨冲刷得极为狼狈。
　　林中的鹧鸪鸟忽然一跃冲天，扑腾翅膀，破空啼鸣，幽静被撕开一道口子，千岩萱一惊，蓦地意识到自己独处于深山老林中，周边空无一人的处境。
　　她不由得害怕起来，从前也是最怕独自隔绝于世，而这片山林的陌生更令她头皮发麻。
　　笃笃笃……吱吱……山林里的虫子叫得好不放肆。
　　千岩萱捂住耳朵，拼了命的赶路。
　　“嗯……”属于山野的幽冥中，突然发出短促的痛苦的呻吟，犹如水中掺杂一滴油。
　　耳朵无法忽略这个讯息，刹那间一股恐惧袭来，击得千岩萱遍体生寒。
　　这山中难不成还有鬼怪吗？她迅速的把背靠上一块大石，警觉的四周扫视，然而只有鳞次栉比的树木和无穷无尽的苍翠华冠。
　　呻吟声还在继续，不远不近，“快过来，放我出去。”
　　还以为是哪个墓里的主儿嚷着要出来，这声音似乎就是从身侧传出，吓得千岩萱浑身颤抖，几乎要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我这就走！”

　　“别怕，我是雪昙宫二弟子长寂。”
　　什么雪昙宫二弟子？她记得长翰师兄是雪昙宫七弟子，这个人是长翰师兄的师兄？
　　千岩萱打摆的腿肚子一下子坚定，壮着嗓子喊，“你说的可是真的，我问你雪昙宫七弟子的法号是什么，你可答得上来？”
　　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长翰是我的七师弟。我被人锁在玄天黑虎洞，钥匙放在门外右手边的石块下，你过来开锁。”
　　千岩萱四顾之下果然发现山体飘出的大岩石下有一个侧掩的门，上边写着庄严的几个篆书，牵强附会的去认好像正是玄天黑虎洞的字样。
　　也不管他为何被关在洞中，反正被关总是一件可怜的事，千岩萱蹲在在一堆乱石中找到钥匙，三两下开了锁。
　　铜环门竟然是镶嵌在岩石内的，外观修成土地庙的样子，供奉的香炉香火早被暴雨浇得一片残红。吱呀的一声，这扇只有半人高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横堆的腐枝啪嗒掉下几根，青苔覆盖的斑驳门楹露出半张白皙的脸颊，鼻梁高挺，淡红的唇，清冷寂寥的神色。
　　一个异常清俊的少年正半睁开眼，沉静的看着她，身体维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
　　“这样敞开门不是好多了么。”少年松松肩，一手撑地，身子从洞里出来。
　　雪白长袍几乎拖到地上，他肩背清瘦如竹，却天生自带一股强者的气场，让人无端端的读懂并臣服于他的意志。
　　四周的绝对安谧仿佛受到惊扰，发出吱吱呀呀的嘈杂声，躁动惊恐不安，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空气开始迅速流动，阴冷的风游龙般贴着地面，裹挟凌乱缤纷的落叶席卷而来，白袍飘扬几乎遮住他的脸，忽然，一丛惊艳的白影从眼前晃过，少年凌空飞去，须臾停在大树粗壮的枝干上。
　　风过，残雨纷纷坠落，沙沙作响。大树之上，撑开的繁复枝叶泻下一圈透明的阳光，仿佛在他身侧，响起几声雏鸟虚弱的鸣叫。
　　在千岩萱目瞪口呆中，少年翩然跃下，稳稳停在她面前，手托着一枚鸟巢，里面还有三四只劫后余生的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惊魂未定的乱转。
　　“你说把它们放在哪里好呢？”仍旧是清清淡淡的声音，他注视着手里的雏鸟，眉心清傲。
　　人难免会有情绪，而他的脸上却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只剩下五官，坚挺的鼻梁，瓷器般完美的弧度的下巴，淡红润泽的唇，多看一会儿都会心惊肉跳。
　　墨玉眼珠含在不深不浅的眼窝里，眼神一丝欲望也没有，既不欲鸟儿生，也不欲鸟儿死，仿佛刚才的相救只是一时兴起。
　　人怎会长成这个样子，该不会是遇见山魈，看他一副古装打扮，是哪个封建朝代遗留下来的年轻鬼魅吧？
　　脑袋轰的一声巨响，千岩萱惊呼一声，恨不得连滚带爬的远离他。
　　撞邪了，撞邪了，她现在恨不能自割双耳，鬼魅妖精最善于编谎话骗人，他若真是这山间活了几百年的鬼魅还会不知道长翰的名字么？她怎会轻易就信了？

　　她头也不回的跑，像夸父逐日那样义无反顾的跑……
　　眼见她踉跄奔逃的背影，年轻道士嘴角浮出一抹哂笑，“就这样迷信吗？”
　　千岩萱原本因为帮“鬼魅”开锁耽误了行程，后来被吓得没命的疯跑，又追回一些时间。
　　从光线暗淡的树林子里跑出来，顿时有种活过来的感觉，眼睛被刺痛，浓烈的橘色夕阳遍洒芳草，八月间莺飞草长，桃树蓁蓁其叶的浪海中，碧绿刀叶掩着粉嫩的果实。
　　桃林一眼望不到头，林子里冷清寂寥，千百棵树群盘根错节，裸露的泥土里散着灰白细羽和啄食的残桃。
　　桃果色红艳，诱得人直咽馋水，千岩萱仰着脖子找了一圈，选中两颗最大最红的桃，神仙爷爷一定很喜欢的吧。
　　她爬到树上，小心翼翼摘下来，唯恐待会儿扔桃时砸伤果肉，又摘了好些桃叶，脱下外套里外几层裹好，然后才放心的坐在悬崖边等紫光。
　　两个悬崖相对，皆是垂直，中间隔开三米的距离，如开天辟地时凌空一刀劈裂。
　　两处悬崖隔着缺口紧紧相依，从前为了方便往来曾架着一座铁锁桥，后来神仙爷爷闭关修炼不愿外人打扰才将木桥拆了。
　　此地遗世独立，丝毫不比莲花谷逊色，莲花谷以清秀为主，而雾蒙山位列天下八大名山，山势磅礴，眼前群山披翠，旖旎千里如仙人裙摆，而半山腰上更有雨后壮观的云海，云尘奔腾万象，旖旎浮光若梦。
　　千岩萱的目光追逐云海变幻，正看得如痴如醉，忽闻耳边传来呼喊。
　　“岩萱！”
　　她眼皮一跳，一个机灵，立刻站起来，“紫光，我在这儿！”
　　紫光刚从林子里跑出来，见到尚未隐没的夕阳，欣慰笑道，“幸好时间还来得及，快将仙桃丢给我吧！”
　　千岩萱将包着桃子的包裹丢了过去，紫光拿了桃子，叮嘱她顺着原路返回，山上的路七里八拐，还有历代先师布下的奇门遁甲，千万不可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