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6、第六章

　　正听着，手机就这么脱手而出，千岩萱抬头一看，长翰正低头看着她，用洞悉一切的眼神，”不用打了，我们都知道了，有人正赶去处理。“
　　说来也巧，师父原本是让他们七弟子前往莲花谷接回念虚坤道的遗体，走到山脚突然发现那些行踪诡异的黑衣人，可惜赶到山顶时一切为时已晚。
　　也不知道那位佛家的东华青漓为何会和葛道长一同出现，不过他既然已经被栽赃陷害，白皇雾蒙这一次的恩仇可结得有些大了。
　　长翰把手机还给游客，客套几句将他送走，转过身来看见千岩萱若有所思木木的模样，弹了弹她脑门，“跟我去过堂！”
　　过堂就是吃饭的意思，紫霄宫的斋饭味道可口，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从前千岩萱都是自己做菜，从不知道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原来能做的这么好吃。
　　可再好的美味，也是三口就饱了，她撑着下巴，眼巴巴望着长翰和陀子昂大快朵颐。
　　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幽怨的目光是会影响食欲的？长翰停了筷子，故作漫不经心道：”东华青漓可能会有点麻烦。“
　　“什么？”像是被捏住七寸，千岩萱立刻不再蔫蔫的，双手排开碗筷碟子，隔着桌子扑了过去，”什么麻烦？快说！“
　　“呵呵。”长翰冷笑一声，“果然是为了东华青漓魂不守舍。他可能会在里面待几天，然后……也就放出来了，东华青漓的父母是东南首屈一指的富豪 ，你呀，多关心你自己吧。”
　　长翰一筷子敲来，“袖子！”
　　低头一看，一截袖子掉在青菜汤里，千岩萱讪讪道：”不好意思啊。“
　　”罚你一个人全部吃掉，雾蒙山不许浪费粮食。“长翰一横眉，立刻化身不容抗拒的酷吏。
　　一盆子青菜吃完？当她是牛还是羊啊？千岩萱悻悻的拿起筷子，边吃边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长翰师兄，你说的‘里面’是哪里啊？“
　　那里，当然是某些司法单位。长翰不愿和十四岁的小姑娘探讨这方面的问题，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再过两天就是中秋十五，白皇派会有些人会过来兴师问罪，你躲远些。“
　　在云初洞内，东华青漓已经告知大家蕤茵尚在雾蒙，他们便有了底气。好个东华青漓啊，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如果不是碍着他的一份恩情，真想给那些白皇弟子痛痛快快的下马威，可是现在东华青漓被牵了进去，一切只能等师父定夺。
　　陀子昂还不知道葛爷去世的消息，一会儿无忧无虑的耍宝，一会儿在长翰的淫威下低着头猛扒饭，千岩萱看了他一会儿，不觉眼睛湿了。
　　“你是猪脑子吗？”看见她一闪而过的泪光，长翰一根食指戳上她的眉心，“念虚坤道功德圆满羽化登仙是喜事，多少人求不来的，你却要哭？你再敢给我哭一个试试？”
　　见不得她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像下一个要死的人是她似的。
　　“真是，是喜事吗？”千岩萱抬起头来，非常认真的望着他，一双眼睛红得兔子眼睛似的。
　　“你们这些俗世人自然不懂。”长翰抱着手臂在小院里踱步，一脸的清高脱俗要把她鄙夷到尘埃里去，“多少世人看不透生死，因爱憎怀有私心，逆天而行的反而以为自己伟大。罢了罢了，你才十四岁，只不过是个孩子。”
　　千岩萱似懂非懂点点头，“长翰师兄，你说的这些等我回学校老师会教我的，再过两年我就懂了。”
　　“回学校？”长翰舒展胳膊，饶自有趣，微笑的脸被白衣衬得更俊，“你此次上山便要入我雾蒙一脉了，以后长年累月呆在山中，还指望回学校么？”
　　千岩萱好像被一记惊雷劈中，扯着长翰的大白袖子，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我要出家？”
　　长翰促狭的笑笑，老早看出千岩萱不太喜欢道家，“念虚坤道将你托付给我师父，你往后就跟着我师父过呢，小师妹！”
　　“可是，我喜欢山下呀！”她从小就和念虚坤道生活在山里，一直都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生活，“长翰师兄，如果我和掌门争取，他会让我下山吗？”
　　“这个可就由不得你了。”长翰说完，忍不住不怀好意的留意她——好委屈的表情，是不是下一秒那双明亮的眼里就会滚出泪珠呢？
　　千岩萱鼓着腮帮子，脸都憋红了愣是忍住没哭，“师兄说过一切顺其自然，所以掌门一定不会勉强我的。”
　　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长翰不禁一愣，“小丫头，走着瞧。”
　　午饭后斋堂里就没人了，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人本就腹中饱饱，经凉风一吹就有些昏昏欲睡。
　　长翰自己也是软乏的，却一把将陀子昂从板凳上提溜起来，“走，跟我回清微宫。”
　　千岩萱亦步亦趋就要跟去，长翰掉过头止住她，“你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可是我只认识你们。”千岩萱可怜的咬嘴唇，眼里晕了一层水雾。
　　“哼……”长翰冷哼，无视她的楚楚可怜，大步流星从视线里消失。
　　真的把她就在紫霄宫了？趴在碧色琉璃宫墙上发了半天呆，千岩萱摇了摇头，还是不大相信。
　　从前她是跟着念虚坤道生活的，现在念虚坤道将她托付给雾蒙掌门，而雾蒙掌门的意思是让她在紫霄宫出家？
　　她不要当道姑……

　　她想念和蔼可亲的班主任，还有同学，她的学业才进行到初中，她还想考大学呢。
　　可事实却是——千岩萱低头捏捏自己细瘦的胳膊，这具身体还年幼了些，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唉……千岩萱垂头丧气。
　　远远的，看见一个青色道服的老道姑正向她走过来，她头上挽着发髻，插着一枚灵芝木簪，从脸上的皱纹推测大约四五十岁。
　　啊，真是无趣，道观里修行的人神情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严肃、端正，不苟言笑，“喂，你不许趴在墙上，这一面墙上的琉璃瓦都是快塌了的。 ”
　　千岩萱立刻站了起来，端端正正的站好,“仙姑好。”
　　何道姑低头见几片脆弱的瓦片被她蹭得掉下来，气得脸色发青，“喂，你这个小丫头知不知道这是文物？”
　　“文物？”这可不得了。
　　“你不知道吗，我们霓夏宫的每一片砖瓦，每一棵树木至少存在了六百年。”何道姑说着打量起她，“你是打哪里来的，长翰为什么让我特殊照顾你？ ”
　　这丫头看起来瘦瘦巴巴的，骨子里却有一股灵气，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大概也是同门吧，只有久濡香火才能熏陶出这种绝世清灵的气质。
　　千岩萱听说长翰要对她特殊照顾，十分感动，道：“长翰师兄住在清微宫吗，清微宫在哪里？得了空，我去感谢他。”
　　何道姑一笑，“罢了，是哪个野庙村观里没人管的小道姑吧？我是霓夏宫的执殿，你跟我来吧。”
　　何道姑便在前面带路，一边引着千岩萱在曲曲折折的廊芜下走，一边用她惯用的孤高清傲的口气说道：“你住在这里就要服从安排，长翰的意思让你一切都和众人保持统一，一样在斋堂用饭，晚上住在丹房里，待会儿我给你找两套道服。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白皇寺的秃驴们要上山兴师问罪，虽然终究不欢迎他们，却不能失了我们雾蒙山的气派威严。现在，你跟我去玉波殿，大家正在清扫卫生，你个头小，就擦地砖吧。”
　　千岩萱边走边瞧，霓夏宫确实古朴老旧，说它有六百年想必也不夸张，单是地上的方形石砖早被鞋底磨圆棱角，还有一些细细碎碎的青草从破败的高墙砖头缝隙里伸出来。

　　这道观里的人格外爱惜整洁，如果不是因为杂草太高，估计早被人拔光了。
　　光影疏香，蝉鸣果蜜，庭院的里种了十几株花树，青黛屋角还挂晒着干草药，可见宫殿内外皆有人细心打理。
　　玉波殿就在眼前，跨过及膝门栏，就见到空旷的殿堂中蹲着十几个青衣道人，扫地的，擦地的，端水的，撸着袖子干得热火朝天。
　　见何道姑来了，一个个停下手里动作，望过来，千岩萱惊喜的发现这群人中有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娃，而其他人居然都是清一色的女子。
　　她知道道家和佛家在这一点相似，佛家有尼姑庵，而道观中有些是专属女道士修行的，她忽然明白为何长翰要将她留在霓夏宫。
　　“去吧！”何道姑对千岩萱道。
　　“到这儿来！”人群中有人喊道。
　　何道姑想了想，又道：“你就和紫光一起吧。”
　　“你快过来！”一众青衣中有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朝她挥手，千岩萱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一下子就被明媚友好的笑容俘虏了，朝她走了过去。
　　在孩子的心中并无太过是非对错，千岩萱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这里有个可爱的小姑娘张开双手热情的接纳她，她简直找不到理由抗拒。
　　做道姑就做道姑吧，如果能和朋友一起快乐的生活，身在山中亦或红尘又有什么关系呢？
　　“给你块胰子。”名叫紫光的少女递过来一块淡棕色的东西，刚从盆里捞出来，还湿哒哒的往下滴着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