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4、第四章

　　没有任何的审判，也没有更多人知晓，仅仅因为一叠照片就将追随他十年的弟子赶出山门，葛爷清严之名，果不虚传。
　　想起这段往事，紫冲的表情一如自清宵台转身而去那一刻的隐忍，愤恨，不解，冷厉，看得千岩萱心里咯噔一下。
　　是素渊，那个时候，刚巧他新收了一名天资更佳的弟子吧？有了玲珑聪慧的素渊，师父的眼里哪还有愚笨的紫冲？
　　紫冲啊紫冲，你原就不配做他葛道沅的徒弟。
　　道袍艳丽的紫色如一根针刺进葛爷眼中，道服从来只有白，青，黑，蓝四色，而他却穿着紫色——离经叛道！
　　葛爷一向脾性极好，极富慈悲心，这时的表情突然变得可怕，眼神仿佛要将谁撕成一片一片似的。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成，锐利的目光化作一把把飞刀射过来，紫冲只装作没有看到。
　　他恼的，怒的，紫冲怎会不知道？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紫冲虽离了雾蒙山，然而至死灰飞烟灭也逃不开是他的徒弟。
　　嘴角扯过一缕苦笑，他以强力按着千岩萱的肩膀，胁迫她顺着自己走，从二人身边擦肩而过，“我师父赐我名为紫冲，我偏爱紫色，日里夜里都要穿在身上，时时刻刻看着。”
　　扫了葛爷一眼，见葛爷眼色凛然一变，紫冲心中痛快，却只将他们当路边杂草般掠过。他不喜欢的，他就偏要做给他看。
　　“你就是这样对待客人吗？”东华青漓袖手而立，分明对紫冲有很大成见，却被一股不属于他年龄的成熟气质掩盖住。
　　紫冲的脚步没停，拿背影对着他们，“山间多的是飞禽走兽，来去自在。”
　　原来是把他们当做飞禽走兽了！东华青漓心中不悦，道：“你口中不敢忘的师父就在你眼前，还不拜见？”
　　“师父？”听见这两个字，紫冲累积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冷笑一声，转过身来，“我口中的师父爱我，护我，教我，今日来的这个恨我 ，憎我，杀我。”
　　他自洞口回头，脸上挂着笑，更像一张浮生面具，紫袍拖曳在地，宛如一朵黑夜中的紫婆罗花。
　　“若无昔日护你之意，怎来今日杀你之心？”
　　咬牙切齿吐出这句，只听滋溜的金属声，葛爷抽出随身所佩长剑。
　　青锋所指，杀气纵横。
　　爱恨相生，恩怨相济，这一团解不开的死结，紫冲心中忽有认命之意。
　　东华青漓尚来不及出手阻拦，只见紫冲一手将千岩萱格在身后，双手摊开，无所谓的表情迎上葛爷剑锋。
　　当然不能杀他，剑在他的脖子前一寸的位置停下，葛爷冷问，“那个女孩在哪里？”
　　紫冲一笑，“原来须等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才肯动手，不然不划算。”
　　“你老老实实交出蕤茵，我可以饶你一命？”葛爷已作出最大让步。
　　“饶我一命，然后进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紫冲又一笑，语气叹息，“师父你还是做什么事都不肯干脆，想当年我孤苦无依，你明明收养了我 ，却不肯干干脆脆将好人做到底，因为一点小事将我逐出山门，十年罔顾，师徒情义已绝，如今你还是不肯干干脆脆杀我。哈，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个犹豫不决的人。”
　　那点小事忽然就鲜活起来，紫冲仿佛又回到昔日顽皮的夏天，闻到灶台里诱人的烧鸡味，以及后山拔了一地的凌乱锦毛。
　　那时他还是毛毛躁躁的少年，嘴馋偷食一只山林里的锦鸡，犯了荤戒，可是师父也只是责罚他几句，也就包庇下来。
　　那个时候，玉虚宫里只有他们二人，素渊还没有来呢。
　　“为什么素渊一说你就信，那么亟不可待的赶走我，让他做你的入室弟子？”紫冲脱口而出，嫉妒和怨愤并不像在追问一段旧事。
　　“不要什么事情都怪在素渊头上！”也是忍了许久，积压的想法终于忍不住重见天日，“素渊处处谦让你，可是你这个做师兄的却处处冷落他，难道你没有一点过错吗？”
　　“处处谦让我的师弟向师父狠狠告了我一状。”针锋相对，回忆死灰复燃，烧烤着紫冲的神经，“我虽不容他，却从未伤他分毫！雾蒙山上半年，我何曾有半分亏待于他！”
　　只因师父嘱托，他明里暗里照顾他多少，不过面上不曾流露罢了。
　　师父的眼里却只有雾蒙的未来。紫冲是路边捡来的孤儿，半是怜悯半是缘分，无所谓资质与否收下了他；而素渊不一样，他是难得一见慧根独具的奇才 ，资质远在紫冲之上。
　　所以，原来他一心一意奉若神明的的师父只是功利至上的俗人。
　　怒无可怒，紫冲发出奚落的冷笑，“有其师必有其徒，一个想他做徒弟，一个想拜他做师父，葛道长和素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师徒。”
　　“闭嘴！”葛爷气得脸都白了，一巴掌扬起来，照着紫冲挥去。
　　紫冲万没想，来不及躲，来不及迎，这一记清脆的巴掌过后，四周陷入死一般寂静，草丛里的蛐蛐都不敢叫了。
　　紫冲被打得歪了脸，斜着眼，委屈憎恶的眼神几乎凝结成泪，满身邪气忽而化作戾气，“你凭什么，你以为你还是……”
　　葛爷整只手臂都是僵硬的，刚才过于情绪失控，也不知紫冲挨了这一掌会怎样想，他定住心神，淡然道：“你早已不是我的徒弟。”
　　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伤人？紫冲眼中闪过一道受伤的光，身子都快站不住了。
　　千岩萱脖子一紧，小身子被紫冲提溜着往洞里走，进得洞来，紫冲飞快关上铁门，扣上门栓。
　　洞外东华青漓立刻追来，然而终究慢了一步，门已合上。
　　“紫冲，开门！”东华青漓拍门道。
　　紫冲不应，千岩萱意图打开门栓，紫冲一把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石洞深处走，“丫头，我们不跟他们耗着，我们这就去寻些柴火，将你婆婆火化。”
　　他口气寻常，然而悲痛绝望从灰暗的眼神中泄露，令千岩萱心口一滞。
　　“狮子山的丘道长死了，是我做主火化的，离明山的谭道长也是被我一把火烧成灰，这附近的人都恨极了我。”紫冲嘴角勾笑，对千岩萱笑问，“若我死了，你会不会把我烧了？”
　　“不会。”千岩萱笃定道，“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去雾蒙，请白皇寺玄宁法师和他的弟子为你主持后事。”
　　紫冲呵呵一笑，“好狠心的丫头。竟这么不愿你婆婆火化吗？幸好我和我师父不一样，他一板一眼，我却随意得多，你喜欢怎样就怎样，不喜欢将你婆婆火化，咱们不火化就是了。”
　　千岩萱眼前一亮，“当真？我喜欢怎样都可以？”
　　紫冲宠溺的笑，“我说出的话，从来没有不办的。”
　　千岩萱道，“我把洞门打开，让东华和葛爷进来，你也答应？”
　　紫冲脸色僵住，不料她心里念着他们比婆婆更甚，他自然不愿放他们进来，然而说出的话不可食言，道：“这洞里通道众多，又没有灯火，料他们进来也只有摸黑撞壁的份。”
　　于是折回去，将唯一一盏昏暗的烛火吹熄，打开门，一缕淡淡的月光照进来。
　　无缘无故洞门又开，洞外传来东华青漓的声音，“你那徒弟积怨甚深，洞内黑不见底，你我进去须当心暗算。”
　　紫冲不屑一笑，携着千岩萱往黑乎乎的洞深处走去。
　　千岩萱虽在暗处不能发声，但一颗心已大为妥当，他们二人进来必定能克制住紫冲，届时照样夺回婆婆遗骸。
　　虽说在黑树海里适应过周遭黑暗的环境，却仍然无法在黑夜视物，想找到紫冲并非易事。况且这洞四通八达，兴许还有别的出口，紫冲存心要躲，他们又如何去茫茫龙藏深山中找。
　　想不到千里寻徒竟是这种结局，葛爷深感无力，对着虚空喊道：“你我皆认命，放了千丫头吧！我这就回雾蒙，你只当我没有来过！”
　　黑暗中仍是没有动静，东华青漓道：“葛爷无须为小妹担心，谅紫冲不会对她怎样。紫冲对葛爷全无敬畏之心，葛爷不如忘了他这个徒弟，早些下山去照看小弟子吧？”
　　听见师父又收小弟子，紫冲立刻按捺不住，跳了出来，“你说什么？”
　　听见声音，东华青漓立刻摸了过去，他行动虽快，紫冲却更为矫健，与他擦肩而过奔向葛爷。
　　东华青漓伸手一抓，只听一声稚嫩的闷哼，抓住一条纤细的胳膊，是千岩萱；东华青漓寻摸住一块巨石，欲先将千岩萱藏在岩石后，再去对付紫冲。
　　“你有收不完的弟子。”紫冲道。
　　“与你何干。”
　　“我说有关便有关。”紫冲一怒，什么也不管不顾，黑暗一番撕扯，将葛爷绑了起来。

　　千岩萱小声问身边毫无动静的人：“你怎么不去帮葛爷？”
　　东华青漓道：“现今看来，他们师徒间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他此番上山只为一个目的，万一找不到玄宁大师的女儿，那么至少把紫冲绑回去给大家一个交待。不知葛爷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跟我回雾蒙认罪，不要再肆意妄为！”即使被捆束，葛爷气势不减。
　　“肆意妄为？我何曾肆意妄为过？”紫冲心中酸楚，那些年，他分明连看他的眼神都是克制的。
　　“还是你希望我怎么做？”紫冲戏谑，“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想我了？”
　　千岩萱只觉胸腔一口热气，浑身难受，紫冲言语露骨，不知其中是何隐情？东华青漓轻叹，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将她小小的身子圈在怀里。
　　千岩萱顿觉无比温馨，什么也不想，静静靠在他胸口。
　　葛爷年长紫冲十岁，他自然想不到相当于半个养子的紫冲会对自己动了那样的心思，且不说他们的身份、辈分，光是性别已足以让不伦之恋扼杀于幼芽 。
　　可怜的紫冲尚未能弄清楚自己莫名其妙的情愫是什么，已被师父随意找个理由逐出师门，也是在后来漂泊零落的岁月里反复咀嚼，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
　　“蕤茵那个女孩大概是在九龙宫修行吧？”紫冲提着绳子把葛爷往洞口拎出去，“我自己尚且养不活，还会拐个丫头当累赘？我在山下随口编了个谎话 ，就有人屁颠屁颠跑去向玄宁告状，把雾蒙搅个天翻地覆，还把你引来。”
　　葛爷眼中顿添神采，道：“这么说，蕤茵还在雾蒙？”
　　紫冲道：“那年我下山时确实遇见她，不过我没有带她走，我将她托付给一户村民，送她到九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