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3、第三章

　　“多年前，玄宁大师皈依佛门前，将唯一的女儿蕤茵托付给雾蒙山霓夏宫的掌门洛真人，然而前段时间，佛门居士五妙子云游龙藏山时，见到山下有一个女孩与玄宁大师相貌相仿，右手臂上也有树叶形状的胎记，无意中揭露紫冲早将蕤茵掳走，洛真人也终于不得不承认。”手里的佛珠熟练玩捏着，墨镜男转身向她，秀丽的桃花眼里满是坚定的清光，“眼下流言四起，唯有尽快找到紫冲道人，夺回蕤茵，才能化解两派纷争。””
　　什么纷争不纷争的，她全听不懂，只知他的眼睛极美，可惜却被狠狠揍了一拳，“你的眼睛为什么会受伤？”
　　“伤？”墨镜男一摸眼角，漫不经心的笑道，“那老道蛮子下手倒是挺重。”
　　“老道蛮子为什么打你？”
　　墨镜男灰败的摸摸鼻子，无奈道，“不过是掀开他女弟子的袖子，查看一下手腕罢了。”
　　千岩萱见他举止洒脱，不像好色之徒，心想他举止豪放不避世俗，是容易招人误解吃亏的，于是安慰道：“佛家清静，红颜枯骨，他不知道你是佛家弟子，更不知道你是在找玄宁大师的女儿。”
　　墨镜男的笑化作一股暖融融的流水，道：“此话当真窝心，那我还与你客气什么？”
　　话未落音，千岩萱手臂一阵清凉，衣服卷起，光亮的手臂露出一截，墨镜男拉着手臂左看右看，恨不得拿个显微镜看。
　　“怎么会没有？”墨镜男喃喃自语，将信将疑将她手腕放下，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她的脸庞，问，“你今年多大？”
　　“十四。”
　　“你确定？”
　　千岩萱的眉头皱起来，“这个我还是有把握的。”
　　墨镜男又露出轻松的笑，瞬间亲和力耀如春阳，“不是你也好。妹妹和紫冲道人是隔壁邻居，有否见过他带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回去，她右手胳膊上有一片树叶形的胎记。”
　　千岩萱被他的笑迷得七荤八素，脑袋晕乎乎乱转，“我不知道，紫冲道长经常带女孩回家呢。”
　　墨镜男嘴角仍勾着笑，眼里一阵厌恶，“这般风流，怪不得连师父的女儿也敢招惹。”
　　玄宁大师三十岁闻道出家，后佛学造诣极高，蜚声海外，所收弟子不过二人，墨镜男便是其中一个。
　　千岩萱和念虚坤道生活许久，耳濡目染，听说玄宁大师出家前确曾娶妻生女，不知怎的他的女儿会与紫冲扯上关系。
　　“玄宁大师是我恩师，他出家前将女儿托付给好友洛真人，那时紫冲道人正在雾蒙学艺，丧心病狂将蕤茵掳走。”墨镜男对着潺潺而下的溪水，几分愠怒令瘦削的脸显得苍白，“洛掌门早知此事，却秘而不宣，隐瞒十年之久！”
　　千岩萱听得恍恍惚惚，才不管那大师真人的，只痴痴的望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东华青漓，你可以叫我东华，或者青漓。”
　　东华青漓……好醉人的名字。
　　他皱眉，几不可闻的叹气，“紫冲在雾蒙山时便有秽乱恶名，他若敢伤了蕤茵名节，雾蒙白皇，今后必有裂隙。”
　　陀子昂中间醒了一次，死活不肯一个人留在山下小旅馆里，葛爷哄了半天，他才肯歇下。
　　安置好小徒弟，葛爷一径朝他们走来，他常年练太极，脚步轻盈矫健，直走到身边，二人才有所察觉。
　　“葛爷。”东华青漓转身一唤，见葛爷面色泰然，眉宇间一片清明。
　　刚才二人交谈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想必葛爷一路走来已经听见。
　　东华青漓低声一问，“葛爷打算如何处置紫冲？”
　　在得知葛爷会亲自来龙藏山管教徒弟时，白皇寺既是欣慰又不免担忧，喜的是世间唯有葛爷管得住紫冲，忧的是唯恐葛爷对紫冲徇私偏袒。
　　算起来，葛爷比这不肖徒弟只不过大了三岁，那年随师父下山寻访友人时，见田野里的乞儿着实可怜，耄耋之年的师父已不再收徒，见他们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便做主让葛爷将乞儿收为弟子留在身边，便是日后的紫冲。
　　他们师徒是一同长大，一同学艺，纵然隔着这十年间死生不相问的漠然，然而昔日朝夕相伴的十年情意又岂是可以小觑的？
　　葛爷静默，瞧了瞧千岩萱，许是觉得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又把目光落在东华青漓身上。
　　“我会将紫冲带回雾蒙山，给你们白皇寺一个交待，他若真做了不道之事，道门戒律还在，公明堂上理应受八大门派公审。”
　　“师父得知蕤茵遭遇，竟怪罪不该皈依佛门，一怒之下损毁菩提神木。”想起师父堕佛为魔，东华青漓痛惜不已，“当年之事，洛掌门理应坦诚相告，才不至于酿成今日之祸。”
　　葛爷道：“大错已经铸成，只有尽快找到蕤茵，才有望平息这场纠纷。”
　　东华青漓深表赞同，对千岩萱道：“小妹妹带路吧，我们须赶在那些黑衣人前面找到紫冲。”
　　千岩萱心想找紫冲是要紧的，然而紫冲那人有股子邪气，往往三言两语一番诡辩，便让人听他的也得听他的，不听他的也得听他的。
　　她有些不放心，道：“我也正要去找紫冲要回婆婆，不过我打不过他，你们一会见了他，可得站在我这边。”
　　东华青漓紧绷的脸轻松一笑，“孩子气。”

　　过了溪桥，翻过山顶，只见一石一木，彷如盘古开天辟地之初未经雕琢，飞峦横空，奇石盘桓，山路陡如天梯。
　　葛爷年轻时曾访遍名山大川，见此情景暗自感叹，而东华青漓阅历尚浅，唯有被深深惊艳。
　　月光淡淡的洒落，众人位于山峰之顶，放眼望去再无曲径，只剩层层叠叠的树海。
　　千岩萱将手腕处一根红布条扯下，约一尺长，她将布条围在眼睛上，小小的身子朝黑魆魆的树林探过去。
　　东华青漓抬起手表，时间是九点一刻，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他已经两腿发软，口干舌燥。葛爷脸不红气不喘，耐久力比东华青漓强很多。
　　树林里黑洞洞的，飞蚊和蛛网随处散布，还有横生来的树枝，稍有不慎就会被绊个狗啃泥。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二，月亮有圆满趋势，然而浓重月光却一点一滴也洒不进这树林，也不知这头顶上有多少层厚的树叶，才能如此密不透光。
　　“这是什么地方？”东华青漓问。
　　千岩萱回道，“这里是黑树海，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不见光的，原是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后来紫冲在林子里种了好些夜来香，只需循着花香浓郁的方向走便能出这片林子。”
　　跟着千岩萱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东华青漓二人不至于跟丢了，千岩萱行动迅敏，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等等他们。
　　走着走着，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却仍然伸手不见五指，无意识的重复行走，直到地上突然出现一片碎玉般的白光。
　　东华青漓抬头一看，头顶已不是密密麻麻的树叶，一轮明月宛如海上升起，又似绝色女子在山涧洗浴，接着只见一片奇景闯入视线，万籁寂静，青峰云绕，云海微明，三人像是从深山穿越到东海，登临蓬莱仙境。
　　东华青漓素来性灵，自诩通达潇洒，此刻却只觉自己是个浑身尘垢的凡人。
　　千岩萱伏在溪水边，喝口水，掬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东华青漓心神一漾，想是只有这奇山异水才能养出这般单纯无邪之人，也忍不住捧一口溪水送到嘴里，果真寒凉清甜。
　　可怜这仙山宝地，却被臭名昭著的紫冲占为己有，不免有些遗憾。
　　“云初洞在哪里？”东华青漓问。
　　主峰苍露岭高不可攀，紫冲道人的云初洞位于山麓，不消多久就到了。
　　洞里是否别有天地尚不清楚，只知洞外翠树掩映，架着一个竹篱笆小院，曲水环绕，竹架子上晾晒衣服，像个普通又特殊的山间农户。
　　千岩萱一见院内平地架起的高高的木柴堆，心想果如张伯所言，紫冲要将婆婆的尸体焚化，真是岂有此理！
　　她怒气冲冲的往洞里冲，只想立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揪出来对质，不料一个声音却从柴火堆里传来。
　　清明的，慵懒的，像绕在青峰的白云，“这里躺着很舒服，你婆婆也会喜欢的。”
　　千岩萱一直不甚明显的怒意突然在脸上无声爆发，东华青漓心想那位说风凉话的一定就是紫冲了，却被柴火遮住容貌身形，不知高矮胖瘦。
　　“我婆婆呢？”千岩萱转身冲到柴火堆边，跳起来够着那人的道袍，不由分说往下使命的拽。
　　孩子总是蛮不讲理的。

　　那道人终于重心不稳，狼狈的滚了下来，高高的银冠歪歪扭扭险些掉下来，紫色道袍沾了好些尘土。
　　好俊的男子，外界说他今年二十九岁，生性风流留恋红尘，果然生得面如朗玉，身形潇洒，却是个会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教训得全无脾气的人。
　　“小石头，你又调皮了。”戳着她的鼻尖，紫冲亲昵的揽住她的肩膀，“你来陪我吃饭就好了，还带了客人？”
　　邪魅的眼睛一瞟，葛道长的身影容貌便刻进脑子里，覆盖十年前对他的最后印象。
　　“你走，离开雾蒙山！”衣服被褥劈头盖脸从天而降，紫冲跪在庭院中，不敢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忽然发火。
　　里面安静了一阵子，忽然一大叠固塑过的照片砸在他脚边，师父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过去看那些相片，“你每夜入睡前，要看几遍？”
　　热辣辣白花花的阳光照在散落的照片，相片里的女人露出温柔美好的笑容，似乎在抚慰他此刻的窘迫。
　　施冰，一个月前来清宵台请愿的香客，信徒，他紫冲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师父，你听我解释！我和施冰只是普通朋友！”知道不能任由师父猜测下去，紫冲跪着将地上的照片收集起来，“我马上把这些照片全部烧掉，师父 ，你原谅我！”
　　“不必，动情即是错。”他却只是抬手制止，伫立的背影冷若冰霜，“雾蒙山戒规第六条戒色，我身为清宵台主事，留你不得，罚你立刻离开清宵台。 ”
　　紫冲跪在山门外三天，师父无动于衷，师弟素渊来告诉他师父已经闭关，半年不出，请他速速离去。
　　他从不知道师父是那么严厉的，他眼里素来宽容温和的师父，那天在他枕下翻出一沓施冰的照片，雷霆震怒，将他历来所有的散漫不是数落一遍，最后以秽乱之罪判他立即逐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