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画楼》七色鹿

11、第十一章

　　浮屠梦生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灵书却冷若冰霜，这位就是玄宁大师素日最为亲近的大弟子吗，白皇弟子啊，这些人一夜之间打破她平静的生活，让她不得不离开一手带大她的师父，却要去千里之外侍奉从未谋面的生父。
　　原来她是想丢就丢，想要就要的。她今夜一定要让白皇寺在她的琴音下黯然失色，才能一消心中苦闷。
　　皓腕轻垂，泠泠音节指尖催发，她所奏乃是生平最得心应手的一曲《清平乐》。
　　越是清淡的曲调，越能考验弹奏者的技艺。
　　凝息敛神，残余的情绪飞速划过，一阵对白皇的厌恶过后，带出的竟是九龙宫度过十七载春秋寒暑，岁月等闲，清风鸣蝉，霜红枫叶，积雪成玉，通通自脑中浮光掠影。
　　任思绪来去自在，灵书缓缓拨动丝弦，胸口沁出丝丝清泉般甜意。
　　明月高悬，清风拂面，眼前似乎有稻浪翻滚，荒野千里，手边似触摸到饱硕尖利的稻穗。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明月照耀九州十三个州府，盛世清平，人人都有朴实简单的快乐。
　　清平乐弹尽人世之欢，琴声的感染力竟能反噬弹琴者，令她心中的阴郁离别之气顿消，灵魂已随琴声进入物我两忘的极乐幻境。
　　一曲琴音带出万千幻象，织出真实的幻境，这大概是琴的最高境界吧？
　　然而过于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缺陷。
　　伴随《清平乐》的残音，一阵苍茫浑厚，宛如日月天地，却深蕴极其奢靡的灵气的琴曲平地而生。
　　“昆仑游！"有人喊出琴曲的名字。
　　浮屠梦生……是他！这看起来温柔淡漠，却蕴含无穷力量的白皇第一弟子。
　　果然不同于灵书的婉转清澈，他的琴声大气滂沱，不拒夹杂混浊，仿佛飞沙走石，狂风自天际掀起一股巨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千变万化，时而惊涛骇浪，有摧毁万物之大悲，时而幻化出骤雨初歇，雨丝空灵的气象。
　　在座无论是否操琴，皆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古琴可以蕴藏如此强悍的力量，弹琴者琴技境界之高，匪夷所思。
　　琴曲尚未弹完，灵书却不自觉从坐上站了起来，惊愕得注视着从容拨动琴弦的人，他仿佛在风暴的中央安然独处。
　　“灵书认输。”一曲终了，即便再不甘，也只能心服口服。
　　浮屠梦生的手指还残留着音乐的余韵，站起来谦虚的拱拱手，”承让了，小师妹。“
　　小师妹？是啊，输得一败涂地的她，还有骄傲倔强的资本么，明天就要乖乖跟他们走了吧？仍是不免伤神，灵书抱起琴，负气的默不作声的退场一旁。
　　望着清丽倔强的背影，浮屠梦生嘴角露出一抹温厚宽纵的笑意，她的性情与师父玄宁倒有几分相像。
　　”第一局琴局，白皇寺胜。“大嗓门的住持者字正腔圆，将雾蒙山众弟子的脸都羞臊红了。
　　各大门派的德高望重的长者皆沉默不语，一来怕自身威严干扰大家的玩兴，二则由他们出面指点有失公允，索性作壁上观，无心输赢，反正没有他们出场的较量又怎能代表本派声誉？
　　”第二局是棋局，不知雾蒙山派谁迎战？“
　　连灵书这样的高手都被击溃，第一局浮屠梦生的实力令大家心有余悸，听说他精通琴棋书画四艺，其中琴艺还算是最差的呢！
　　试问雾蒙山还有谁不怕死的站出来跟他单挑？
　　千岩萱左顾右盼，忽然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了，刚才挤在一起看热闹的师姐们走得一干二净。
　　”若水主动站出来了，若水，你真勇敢！“住持者见她独自站在众弟子前面，高兴的不得了。
　　”啊？我？“千岩萱懵懵懂懂。
　　”自古英雄出少年，若水说不定是位绝世高手呢！“住持者夸得天花乱坠，好像昨天还亲眼见过她下棋似的，”不过，浮屠梦生曾将秦岭以北的棋艺大师赢了通遍，所以你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
　　正北面八大掌门安坐于月华之下，岿然不动，霓夏宫师姐们早就暗自庆幸余生：若是她们输了难免丢失颜面，然而若水才入门两三天嘛，所以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也是可以原谅的不是么，小师妹可千万不要怪罪我们呀！
　　显然是没人来搭救她了，千岩萱心想自己名声倒是无所谓，唯愿各位雾蒙山的掌门和弟子千万不要将输赢看得太重才好。
　　”师兄迎战一局已经累了，第二局由我对阵若水。“白皇阵营中忽而站出一人，淡蓝衣衫的年轻居士离席走来，腰间玉佩当当作响。
　　无声无息，却令人感觉换了天地，雾蒙阵营的愁云惨雾一下子拨开云雾，仿佛有片片金阳碎屑温柔洒落，抚慰受伤的自尊心。
　　”东华青漓对阵若水？“白皇阵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一场枯燥无味的围棋对弈忽然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两人趴在汉白玉棋盘上，千岩萱眼睛狡黠的眨动，”东华哥哥，我要走这一步咯！“
　　东华青漓刚想抬手阻止，黑棋已被她推出，只得懊恼的抓抓头发，”那，我便走这一步好了。“
　　”黑空80目，白空78目，千岩萱领先两目。“住持者朗声宣布实时战况。
　　白皇阵营一阵捶桌子砸板凳的声音。
　　这世上原有一种棋局，是想方设法为对手谋划，让对手赢的。

　　不管旁人如何想，东华青漓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千岩萱一路凯歌直到最后。
　　”第二局棋局，千岩萱赢。“
　　洛掌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早知东华青漓和若水对阵，焉有不输的道理？
　　轻轻啜茶，浮屠梦生的声音只有隔壁刚刚落座的东华青漓恰巧才能听到，”你可知道，今后你东华青漓的棋艺便屈居一个黄毛丫头之下？“
　　”又如何？“东华青漓水灵的眼睛一转不转，丹红润泽的唇边微启，玩世不恭的语调，”反正，我又不是白皇寺大弟子。“
　　说罢，靠在坚硬清凉的木椅上，轻摇折扇，耳边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笑语。
　　”东华哥哥，和你下棋太开心了！“千岩萱仰着纯真的笑脸，亲昵的扑倒在他怀里。
　　东华青漓的额头拧起一个死结，”丫头，我可不想再与你下棋了。“
　　”不下棋，不下棋，我们去外面玩吧！求你了，东华哥哥！“手臂叫她捉住，撒娇的左右摇晃，微弱的力道挠得人心都发痒。
　　无法拒绝那双渴望的眼睛，今夜便陪着她吧，东华青漓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走吧！“
　　二人从会仙台走下，沿着石阶走到一片草地，茂盛的芳草间有稀疏的灌木和野花。
　　”你在找什么呢？“
　　见她在灌木丛边像个做贼的，小心翼翼的掰开枝桠，这里瞅瞅，那里瞅瞅。
　　”东华哥哥，我现在好想找到一种虫子。“
　　”什么虫子？“
　　”一种叫新娘子的虫子，它有一双红色的翅膀。“千岩萱掰着手指头，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人们在黄昏的时候见到它，到了夜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东华青漓若有所思，觉得颇有趣味，”披着红色的嫁衣，只存一夕，转瞬即逝，所以它的名字才叫做新娘子？“
　　千岩萱不知东华青漓的解释是何意思，只好自顾自的说，”最美丽的事物是最善变么，新娘子都是一模一样的美丽绝色女子，等到脱下红色的嫁衣却会变成各式各样的人。有人说这种虫子也会脱下红色的翅膀，在夜里变成一种会嘶叫的蝉。东华哥哥，为什么人的一生不能像新娘子一样，拥有可以改变的两次生命？“
　　”因为，或许没有回头的人生更值得珍惜……若水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清亮的眼睛慈悲的看着她。

　　千岩萱的小脑袋拨浪鼓般摇了摇，稚嫩的脸上堆起纯真的笑，”如果婆婆也有两次生命，她会变成什么呢？东华哥哥，如果你有两次生命，你想变成什么呢？“
　　千岩萱竖起耳朵，认真的等待他的回答，好想知道他的心意。
　　半晌，听见他碎玉般的声音，从心底发出一般：”我想变成一只萤火虫，永远生活在夏夜，成群结队自由自在的飞。“
　　深不见底的幽黑夏夜，丁香花丛中飘过几颗闪着绿光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忽高忽低。
　　如果萤火虫也有感情，那么它是为夏夜而生的吧？
　　“如果还有来世，我想变成一只新娘子，到了夜晚变成一只萤火虫，和东华哥哥一起成群结队，自由自在的飞。”
　　住持者洪亮的声音从会仙台远远的飘来。
　　”第三局是决定胜负的一局，白皇寺有武僧修义出阵，可惜霓夏宫多是女子疏于武术，不知道听到修义大师的名号，会不会自动弃权认输？“
　　东华青漓收拢透明丝帕制作的萤囊，对千岩萱道：”可不能将满山的萤火虫都捉尽，带上它们，我们回去观战。“
　　早就想一睹修义师叔的棍法，然而修义师叔性子古怪极了，若非兴之所至绝不肯一舞禅棍的，此间莫不是洛掌门的琼浆玉液喝多了吧？
　　回到会仙台上，汉白玉大棋盘已经撤掉，酒桌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尺，留出的空地比刚才空旷一倍，显然是为了容纳两个人舞枪弄棒。
　　修义禅师握着一人高的棍横立场地中央，像拿着金箍棒的武唐僧，喝道：“怎的一个人也不上前，北辰君不在，雾蒙山便没有能武之人可吗？还是我修义不配同你们切磋？”
　　全场寂静，他这招激将法碰了个软钉子，试问谁会谁又敢同已经成名的棍法宗师切磋武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