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祭》潼邪Tonge

5、第 5 章 鹿晗从去后

　　鹿晗从去后山的队伍里跑了出来，临走前和政委说，麻烦照顾我爸和我弟弟。
　　跑回古镇时，第一场交锋已经结束，镇口用灌了沙的麻袋垒起一道道战壕，此时表面已遍布弹孔和尘土。
　　吴世勋就叼着烟蹲在其中一个前，用撕下来的衬衫下摆细细擦拭着面前躺着的一个年轻战士的脸，擦去泥垢和血污，默然着一言不发。
　　他的身边围了一圈人，每一个都伤痕累累，红着眼，不出声。
　　鹿晗本想上前看看那小伙子的伤，他迈了一步却停在那里，猛然惊觉，他们这是在送他上路。
　　擦的差不多干净了，吴世勋拍拍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的侧脸，把烟头在地上狠狠捻灭，抬起头忽然看见了站在那里旁观这场静默葬礼许久的鹿晗。
　　他整个身体震颤一下，然后站起来，沙哑着嗓子，「回去。」
　　鹿晗摇头，「不。」
　　吴世勋一刹那想到了无数种他留在这里会发生的事，但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因为就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团，敌方来了一个师。
　　因为这城根本就守不住了，他们只要撑到百姓撤退到后方，就已经算是成功。
　　他走到鹿晗面前，顿了顿，猛地把他箍进怀里，用像要揉碎骨骼的力气，字句从齿缝流露，「你在逼我赢。」
　　鹿晗闭上眼睛，「不，我要陪你死。」
　　鹿晗留了下来，留在自己的家里救治前面抬回来的伤员。短短三天，他看见的前线下来的伤者，最轻的伤是断了手臂，或断了腿，那些还能走路的伤员往往在回来的路上就又被叫回去，然后再没活着回来。
　　鹿晗穿梭在这些人之间，有的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抓住他的袖子，呢喃着妻儿的名字，有人炸伤了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腿，还安慰上着药的鹿晗，不就是一双眼。
　　更多的，是扛回来的战士的尸首。
　　排列在院子的墙根，盖上一层白布，冷冷清清，逐渐又蒙上一层雪。
　　吴世勋偶尔回来，会把雪抖落干净，站在他的兄弟们跟前，一个一个记下他们的名字。
　　然后半夜里，他就写信，屋里的桌子被药和纱布占着，他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
　　鹿晗披着衣服坐他对面，看他用钢笔写苍劲有力的字迹。
　　有，一别经年，弥添怀思。落款是敬中。
　　有，身体安否，勿念为要。落款是水生。
　　他在替牺牲的战士给家里写信。
　　鹿晗看着看着，渐渐睡去，再醒来，天已蒙蒙亮，油灯芯尽，只剩残存白烟。
　　眼前的男人正用手撑着头，满是伤痕厚茧的手指盖住薄唇，他眨了眨眼，猛然有什么从眼角滑落，滴成手背上一片晶莹。
　　那一瞬间鹿晗以为他出现了幻觉。
　　鹿晗又看见左边已摞了一摞写好的信，他手底这张，开头写，母亲大人膝下，至以为念。
　　收尾写天寒露浓，望君保重。
　　落款，世勋。
　　鹿晗睁大眼睛，心脏针扎般酸涩。
　　吴世勋抹一把脸，把左手边一摞一个个装进信封写好地址，把自己那封折好，收进怀里。
　　鹿晗问，「怎么不寄？」
　　吴世勋转过身，摇头，「他们在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