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祭》潼邪Tonge

4、第 4 章 那天的晚饭

　　那天的晚饭吃的很沉闷，吴世勋不在，小孩也怏怏的不再吵闹。
　　鹿晗被这种气氛弄得心慌，拿起吴世勋的晚饭出去找他。
　　吴世勋在屋顶，他扫了盖在瓦上的雪，清出一片空地坐在那里，身旁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明灭，鹿晗站在院子里看他，半晌吴世勋让他也上来。
　　鹿晗没爬过自家屋顶，吴世勋就伸手小心地扶。
　　然后鹿晗在他身侧坐下，递给他晚饭的时候，看见了他放在一旁的枪，刺刀，和一柄长刀，吴世勋说过，那柄刀是来这里前从日本人身上抢来的。
　　鹿晗看着刀柄上缠绕的带着血色的绷带，吴世勋就看着鹿晗递过来的碗里的面。
　　沉默，带着欣喜和酸涩，半晌，他问。
　　「为什么是长寿面？」
　　鹿晗移开目光，低头说你快吃吧。
　　吴世勋嘴角轻轻弯起一个角度，拿起筷子低下头，一根面条从头吃下去，吃到中间的时候咬断，夹起另一端递到鹿晗嘴边。
　　「幼稚。」鹿晗哭笑不得地看他。
　　吴世勋直接把面塞进他嘴里。
　　鹿晗垂着头，刘海在眼帘上投下一片阴影，慢慢咀嚼，把面吃完以后闷闷地说，「你不能咬断的。」
　　「另一头不是接在你那里嘛，你会救我的命啊。」
　　鹿晗嗤笑，「歪理。」
　　然后他顿了顿，「战争……是什么样的？」
　　吴世勋静默着，拿起身边放的一摞信纸，用力卷作细长实心的筒，用碗里的浆糊粘好，他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
　　「流弹打伤的，运气再差一点，这根手指就没了。」吴世勋看见鹿晗探寻的目光，轻轻一笑，「断一根手指，在战场上是最轻的伤了。」
　　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深邃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战场上，冲在前面的都在肉搏，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运气好你就有杀下一个鬼子的机会，运气不好你就没气从战场上下来了，刺刀豁了口就用手榴弹，炸死一个是一个，到死为止就解脱了。」
　　「被洗劫的村子，家里是没有人的，百姓都死在路上，是被日本人追着打的时候一个一个杀死的，老人被骑兵追着，累死的不在少数，小孩一刀下去就身首分离，村里看不见女人，甚至一个女孩子。」
　　吴世勋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鹿晗，低下头把手里的纸粘在一起，「抱歉，不是有意让你听到这些的。」
　　鹿晗摇摇头，站起身的动作踉跄着。
　　然后他回到屋中，把自己裹在被里，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一年前吴世勋初来时，身上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和背上交错的疤。
　　当天晚上，他听见吴世勋进屋站了很久，轻轻走到他床前，俯身隔着额发浅浅一吻，又把做好的纸手枪轻轻放在弟弟枕头旁。
　　然后就出了屋子，悄无声息。
　　如果第二天早上鹿晗和负责护送城里百姓撤退的共产党部队一起走了，那他也许可以平安度过那段战火纷飞，在日后某天听说那个年轻的军官在守卫古城时牺牲的消息，也许可以找到他的一座孤冢，在墓前放上一捧白花。
　　可他没有。
　　他觉得，如果他走了，他会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