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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脱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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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在床边轻轻坐下,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即将像流星一样从他生命中逝去的人,他无疑是美丽的,然而此刻却更加让人怦然心动:白玉般的脸庞洇染了一层夕阳般浓重的绛红,显得越发地艳丽无双;因缺乏滋润而微微干裂的唇轻微地开启,不时从里面吐出迷朦的低呓;纤长的身体在锦被的覆盖之下无意识地轻轻颤抖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
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无助的一面,即使是在不能自主的时候,他还是淡淡地保持着一贯冷傲和淡漠;难道一定要等到现在,在疾病完全将意识侵蚀之后,他才会不设防备地将人的天性中柔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周瑜的目中充满了痛惜,他不禁伸出手放在那柔软的黑发上,轻轻地抚弄。
床上之人微微动了动,低低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周瑜俯身贴近他的唇,柔声问道:“孔明,怎么了?”
“水……”极轻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周瑜直起身子,冲帐外高声道:“来人!”
甘宁急步走进来,充满期待地看着周瑜,躬身道:“都督!”
周瑜并未抬头,一面轻抚着孔明的黑发,一面淡淡地吩咐道:“去取一杯水来。”
甘宁不禁怔了一怔,静默片刻,低头道:“是!”
水很快取来了,周瑜小心地把孔明扶起来,将水放在他的唇边,极其缓慢的喂他喝下去,当周瑜将病中的人重新扶着躺回床上的时候,紧闭着的眼睛微微地睁开来,迷离的目光良久才聚集在周瑜的身上,喉间艰难蠕动,发出细微的声音,看唇形依稀是公瑾两个字。
周瑜握紧了他的手:“孔明,你醒了?”
孔明脸上的绛红越来越深重,周瑜俯下身子,勉强听到断续的声音:“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周瑜的心猛地一颤,他竭力稳住心神,轻声安慰道:“不会的。”然而头却不由自主地低下来了,良久,才抬头看着锦被上的繁复的暗纹,低声说道:“孔明,我有事先走了,让甘宁来照顾你。”紧握着的手慢慢地将孔明的手掌松开。
看着周瑜游离不定的目光,孔明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白皙的手指轻弯了起来,勾住了周瑜即将抽离的手,脸上浮现让人心碎的笑容,用微若游丝的声音吃力地说道:“我……想见……兄长……一面……”
周瑜顿时心如刀绞,他轻轻点点头:“好,我这就叫他来。”
这也许是他和唯一亲人相见的最后一面……那么就准了吧。
诸葛瑾在小校的带领之下来到帐前,赫然看到周瑜从帐中走出,脸色前所未有沉郁地看着自己,他心里蓦地一暗,自己从来就捉摸不透这位大都督心里在想什么。
看到周瑜在面前站定,他迅速将心底异样的想法埋藏起来,恭敬的问道:“都督,找子瑜何事?”
“孔明要见你。”周瑜垂下眼眸,话语中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沉重。
诸葛瑾心中立即浮上不祥的预感,孔明要见他,为什么会是在这个地点,由这个人转达?
帐中莫名地沉寂,诸葛瑾能听到自己迟疑的脚步突兀地踩在地板上,低沉的回音缓缓扩散开来,在耳边响荡不绝。他竭力按捺下心中莫名的恐慌,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看到了躺在床上浑身在灼热燃烧的人。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孔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艰难地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兄长……”
诸葛瑾一震,急声问道:“孔明,你怎么了?”
孔明看着神色焦急的兄长虚弱地一笑:“我就要离开了……再也不会……威胁江东……也不会……和……公瑾……有纠葛……兄长……你……”
诸葛瑾看着孔明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满是苦涩:“如果你就这样死了,他只怕会更加记住你。”顿了一顿,低下头黯然道:“我现在才知道,刚才他那样的沉痛是为了谁。”
孔明凄然一笑:“并不是因为我,他是——”一阵眩晕猛然间袭来,他微微歇住深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欲行火攻之计……独缺东风之故……才焦虑烦恼。”
一句话说完,脸上绛红急剧加深,竟似要洇出血来。
诸葛瑾蓦地恍然大悟,庞统突然间投效了曹操,不多时曹军便将大船用连环相扣,这边老将黄盖却突然口出不逊,被当众杖责、羞愧难堪,果是欲用火攻之计,难怪都督这几天总是愁眉不展,原来竟是因隆冬并无东风之故。
“兄长如今该知道,什么对他才是……最重要。”孔明闭上双目淡淡的说道,停了片刻,他吃力的抬起手,覆于诸葛瑾掌上,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再也不用看到……残酷的天命……终于可以解脱……”
诸葛瑾忽然灵光一闪,孔明自小就异于常人,生来善推演、明天机,更有一日他无意中在房后窥见年幼的孔明竟驱动六丁六甲将朗朗晴空瞬间变成风雷大动,想到这里,他紧紧的抓住孔明的手:“孔明,你能帮都督对不对?”
孔明黯然一笑,从诸葛瑾掌心抽回手,低声说道:“为时已晚。”他垂下头,微喘着气:“我这病得这么严重,是决然治不好的,这就是宿命……”
诸葛瑾遽然站了起来,目光复杂地静看着孔明。
孔明,我决不会让你死的,我不能眼看着江东毁于曹操之手、不能眼看着他陷入困境,我要你帮助他建立不世之功,保江东千秋万载平安。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冲天的火光,熊熊火焰燃烧,将江水尽染成赤红。而周瑜带着东吴众将,立于火光之后,横刀立马、雄姿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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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诸葛瑾状似不经意地在周瑜面前提到:“舍弟幼年曾遇异人传授,略通呼风唤雨之术”时,周瑜蓦然改变了主意。孔明立即被以最快速度送回所住别院,并延请了伤寒名家张机为之医治。
“军师,再歇息一两天就没事了。”年近花甲的老人在细致检查之后,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喜色。
孔明看着这位当代医圣,微微一笑:“仲景公妙手回春,亮感激不尽。”说着,便俯下身子深深一礼。
张机慌忙上前扶住:“军师何须如此大礼?能为军师略尽绵力,是老朽毕生之幸。军师好生歇息,我便先出去了。”
孔明轻轻点头:“有劳了。”
看到房门被慢慢关上,孔明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前却突然浮现周瑜的身影,不禁颓然。那一天,忍痛下床,在冰窟一样的帷帐里,用那盆刺入骨髓的冷水一寸寸地擦洗着身体,为的就是染上风寒、脱离禁锢。
可是无论如何擦洗,那个人留在自己身上的印记还是洗不掉,然而比之更可怕的是——留在心上的印记……
但是怎么能够不忘?
明明已经冰冷得身体完全麻木,却借口特地陪他散心,到江边吹着凛冽的寒风,让邪风侵入体内,得染风寒重症,那是怎样的悲哀?
明明早已看透了他的烦恼,却只能默默埋在心底,用作逃出生天的交换,那是怎样的无奈?
上一刻还与自己缱绻缠绵、难分难舍之人下一刻却要亲手将那微弱的□□一点一点掐灭,而自己只能虚情假意、步步为营,才能从濒死的境地中逃脱,那又是怎样的绝望?
孔明的眼中忽然闪现着冰寒得摄人的冷酷之光,他略略倾斜身子从不远处的花瓶中取出一枝红梅拈在手中,放到鼻下轻嗅,一片鲜红的花瓣从盛放的花朵上飘落下来,无声坠落于地。
无论你希望还是不希望,人生如此。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断了孔明的思绪,他轻轻一笑,这必定是陆逊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了,只见陆逊满脸焦急地走进来,见到孔明披衣半倚在床上,立即上前紧紧抱住孔明:“师傅!”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颤抖和哽咽。
他仿佛怕怀抱之人会消失一样,双手紧紧箍在纤细的腰身上,上半身牢牢压在孔明的胸前,让孔明霎时间喘不过气来,只好笑道:“伯言长大了……力气为师都及不上了……”
陆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了手,不好意思地一笑:“师傅,我现在可是武将了,力气自然大,以后……就都由我来保护师傅罢……”他凝视着孔明,目光中有一种奇特的意味。
孔明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随手拨开从耳旁垂落下来的一丝黑发,转开话题:“这会儿不用去帐前议事吗?”
陆逊收敛了目光,恭谨地答道:“特地向周都督告了假来看师傅。”又不放心地追问道:“师傅,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孔明微笑道,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陆逊稍微松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终是迟疑,只得四下环顾,随口问道:“怎么没见到赵将军?”
孔明淡淡的道:“大概是有事罢。”
陆逊点点头,沉吟片刻,终究忍耐不住,便试探着问道:“周都督将师傅请至帐中不过区区五日而已,为何师傅会突然染上风寒,且送回来时竟已性命垂危,师傅,你告诉我是不是周都督他……”
孔明凝目注视着陆逊的眼眸,良久才柔和地说道:“陆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东吴年轻将领原本平静的脸色顿时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