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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脱困(中) ...

  •   身旁不时飘过一丝丝乳白色迷雾,耳边张狂地响彻着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尖锐哭泣,双脚好像被系上了千钧重链,气力已经完全衰竭,隐隐感觉到脚下有细微的声响,透过昏幽的光线,仔细看去,深灰色似积满落叶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地攒动的是寸许长张牙舞爪的冥色,濒临溃散的意志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疲惫地倒靠在旁边一棵虬枝百结、曲折盘绕的紫褐色枯藤上,剧烈的喘息着,冷不防突然从身后树干上伸出无数柔软而丑陋的藤条,迅速地爬上身躯,肆无忌惮地游走、缠绕、收紧,将全身牢牢绑缚住动弹不得,斜地里横生出几枝粗大坚硬的枝干,极快地直刺向胸膛,似要将心剜出来——

      周瑜猛地从梦魇中惊醒过来,睁目疾视,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淡黄色的营火在帐侧轻轻摇动。

      剧烈跳动的心脏渐趋平静,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他拭去额上冷汗,定住心神,翻了个身,习惯性的伸手去拥身边那个能让自己心安的人。

      手臂轻轻环上那人纤细柔软的腰身,然后从侧面慢慢贴上了那人的身体,一股芍药的幽香直沁入心脾让人醺醺欲醉,他情不自禁的将手滑入那人的衣襟中,欲抚摸那玉一般光滑细腻的肌肤,却不料所触之处竟是一片异常的炙热。

      周瑜大惊,急忙起身命人点灯。

      在明亮的灯光下只见孔明双目紧闭,满脸赫赤,全身滚烫,神智已然不清。

      医官被以最快的速度传召而来。见到眉头深锁立于床前的大都督,仓促间尚不清楚发生何事的老人躬下身子正要行礼,却立即被托住,然后修长的手指紧握住老人干瘦的手腕,将之引到床前。

      “速行诊治。”没有多余的话,东吴大都督简短地说道。

      老人不敢怠慢,他立即放下药箱,将油灯移近,仔细察看孔明的症状,看到躺于床上的人全身灼烧一片褚红,却无一丝热汗逸出,瘦削的脸上忽然显现忧重之色。他放下油灯,伸出手指搭在孔明的手腕之上,微闭双目凝神细切,在灯影之下,饱经风霜的额上刀刻般的纹路越发地深刻起来。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他才缓缓地松开孔明的手腕,捏着花白的须髯沉吟不语。

      “是何病症?”周瑜急问道。

      老人抬头,静默地注视着周瑜焦急的眼眸,脸上凝重的神情让东吴大都督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是伤寒。”微微翕动的唇中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伤寒?”周瑜顿觉耳边响起一声惊天霹雳,脑中忽的炸裂开来混沌成一片,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老人,向来沉稳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可曾……确定?”

      医官垂下目光,躬身深深地行了一礼,斩钉截铁的话语却明白无误打消了最后一丝幻想:“确是伤寒!”

      周瑜的心里顿时一片冰凉。

      伤寒……居然是伤寒……

      “恕下官多言,”老人注视着周瑜的沉痛的表情,沉吟了片刻,还是言道:“孔明军师不宜在此多留,此病极为凶险,营中简陋,并不利于医治,况且……此病传染能力极强,万一都督被感染或是在军中蔓延开来,在此两军交战的紧要之时,后果将……”

      周瑜猛然间挥手止住后面未完的话,脸色阴郁得可怕:“你现在即刻替我医治孔明,至于……如何安排,我自有分寸!”说完,转身出门而去。

      夜静悄悄的,偶尔有马匹的嘶鸣声和对答口令之声突兀地划破沉寂,尖锐的尾音在空旷的军营上方盘旋不绝,似极遥远又似极近;门外是一片浓重的漆黑,沉郁却充满诡异的躁动不安,隐隐似有无数邪灵在夜幕里不安分的扑腾翻转;阴冷的风从外面直驱而入扑到身上凄寒入骨,不时有几枝火把鬼魅般地从眼前一闪而过。

      周瑜独自坐在议事之处,看着帐外深重的黑暗,清楚地感受到邪灵猖獗地在夜空中私语密谋、蠢蠢欲动。

      “你们要把孔明从我这里夺走吗?”他猛然抓住案上的一卷文书,起身狠狠地朝帐外虚无的夜空中扔去,然而,回应的他的却是一片寂静。

      周瑜慢慢坐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在门口停下。

      “都督,为何这么晚还在这里?”甘宁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刚刚扔出去的文书,惊讶地问道。

      周瑜阴沉地盯着他,愤怒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生生吞下,风吹得油灯剧烈曳动,周瑜略微扭曲的脸孔上浮动着飘忽不定的阴影,显得异常惊怖。

      甘宁突然想起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已久的夜晚,在不停跳动的彤色火光中,那个单枪匹马旋风般直闯到阵中、怀抱着父亲僵硬冰凉尸身的青年也是这般冷冷的看着自己,眼中闪动着鹰隼般桀桀之光,满是血污的脸上充满着失去最亲之人的绝望和仇恨。

      他不禁生出了一身冷汗,勉强镇定下来,逼迫自己迎上那骇人的目光,用干涩得几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问道:“都督,出了何事?”

      “你还问我何事?你的人是怎么看着孔明的?!”周瑜素来温和的声音充满了浓重的戾气。

      甘宁不由得一阵错愕,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忠诚勤勉的脸,虽然仍旧不明白是何事如此触怒东吴大都督,然而紧绷着的心却略微松弛了一些,他低首轻声禀道:“他是末将麾下最得力之人,所以末将才将他推荐给都督,由他来照顾诸葛军师定会无虞……”

      说到最后两个字,甘宁惊觉一道燃烧着熊熊怒焰的目光赫然疾射到自己脸上,灼灼生疼,他下意识的止住话语。

      “无虞?”周瑜森然冷笑:“孔明现在患了伤寒!”无法掩饰的沉痛从一向指挥若定的大都督眼里倾泻而出。

      “伤寒?怎么会怎么样!”甘宁失声惊呼。

      他终于明白了周瑜的愤怒,孔明是决不能再留在军营中了。

      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周瑜此刻的心情。

      身为降将却得到了比别人更多的信任,站在周瑜身边,他清楚地看到东吴大都督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那个和自己壁垒分明的人,直到他跟随周瑜将那人带入军营,牢牢困锁隔绝。在狭小封闭的营帐内,彼此的身份被忘记、背负的重任被抛下,深埋于心底的情愫疯狂的生长冲破一直亘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压抑的欲望闪电般释放、炽烈的感情熔岩般爆发,然而,短暂的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之后,残酷的分离和死亡的阴影却如此猝不及防地降临。

      甘宁蓦然抬首直视周瑜的眼睛:“都督,末将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请都督饶恕校尉!”他决不相信自己的最器重的部属竟会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错误。即便再疏忽大意,伤寒的侵袭也不是一个侍卫之人所能掌控和抵御的。

      周瑜看着自己心腹将领果决的目光,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迁怒于一个小小的校尉,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罢了。

      他明白孔明患上了伤寒,并不完全是校尉的过错,脑中刹那间闪现出满身淤痕被不覆体身凉如水的孔明、强打精神倦怠进食手如寒冰的孔明、在江边呼啸的寒风中冻得满脸通红的孔明,心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大堂里一时静了下来。

      甘宁看着周瑜那张俊雅的脸上阴云密布,目中盛满痛楚悲戚之色,心情也随之低落起来。

      自到江东以来,还从未见过都督这般模样。他突然想起初至江东那天周瑜满面铁青地压制住凌统的狂暴、在一片沉寂无声中亲手将跪着的自己扶起地那一幕,那一刻起他就暗自决心此生将为这个男人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他决不能任由当前这种状态再延续下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正亟待解决,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他咬了咬牙,直视周瑜:“都督,打算怎么处置孔明军师?”

      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徘徊了无数次的问题被毫无遮掩的直接摆到面前,周瑜不禁一震。

      军营是决不能留了,他不能拿整个江东的安危来冒险,那么送孔明回去救治?一旦送回,经此一次,刘备必将全力防范,他用尽心血想出的束缚刘备羽翼、保全孔明性命的计策将彻底失效,然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在孔明的辅佐之下刘备遇风成龙、翱翔于四海,从此江东之地将随时处于倾覆的阴影之下。

      若是如此,那么,他只能……

      修长的手指紧紧揪住衣襟,掌背青筋高高突起。

      甘宁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周瑜的脸色,此时上前一步,极为正式地行了一礼,缓缓说道:“都督,孔明军师罹患此凶疾,本就是生死难测,莫如……先封锁消息……将军师送往他地,待回天无力之时……再通知刘玄德不迟。”

      确实是条妙计,若此时将孔明送回,刘备必倾力救治,此病虽然险恶,却并非不治之症,倘若痊愈,将后患无穷;若是将孔明移往别处,待病势沉重,即便是神医也束手无策之时再送回,刘备就算泣血哀痛,也只能徒呼奈何,生老病死是天命所限,与人无尤。

      青筋条条崩出,似要爆裂开来,天意如此?自那夜放过孔明后,他便费尽心机,本想将孔明禁于军中,待击破曹贼,便挥师荆襄,让刘备无寸土容身,俯首称臣,孔明便只能留于江东,可是不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竟要让孔明脱离他的掌控,威胁江东之地。

      甘宁,整个江东最忠诚于他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他对孔明情愫的人,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么直接的份上,他东吴大都督还有何资格再儿女情长?

      别无选择。

      “就按你说的办。”异常平静的声音,好像将一切都埋葬。

      甘宁讶异的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死灰般惨淡的脸。

      沉默的煎熬,难耐的静默。甘宁无言地跟随周瑜起身向军帐走去,还未至帐门,一股浓烈的药香味就扑鼻而来,几个医士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甘宁停下脚步:“都督,末将就在此候命。”

      周瑜并不回头,只是略微滞了一滞,便又举步向帐中走去。

      刚到门口,却被一位医士伸手拦下:“请都督留步,大人吩咐过,伤寒极易传染,其他人等尤其是都督不可进入此帐。”

      周瑜淡淡看了他一眼,极缓慢地说道:“我有军机要事非进入此帐不可,阻拦者杀无赦。”

      医士闻言大吃一惊,唯唯诺诺而退。

      踏入帐中只觉脚步逐渐沉重竟迈不开来,走近床前,手捧着药碗的医官见到周瑜忙躬身行礼:“都督!”

      周瑜示意免礼,拉过医官,用极轻微的声音问道:“情况如何?”

      医官犹豫一下,还是说道:“比昨天更严重,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若是过了这一关便慢慢好转,若不然……”见周瑜双眉紧蹙、默然不语,便道:“请都督在外面安心等候,我等一定尽全力医治孔明军师。”

      周瑜眼睫轻轻颤动着,在因睡眠不足而略微浮肿眼睑处投下一道暗影,俊秀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一贯清朗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哑:“你们辛苦了,先下去吧。”

      医官惊愕的看着周瑜,他看看手里的药碗,提醒道:“现在到了吃药时间,孔明军师病情如此来势汹汹,若是误了时辰就危险了。”

      周瑜闭上眼睛,打断医官的话:“你们先下去。”

      看着脸色阴沉得可怕的东吴大都督,医官蓦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惊成一片煞白,他低声聚拢其他几名医士,默默退出帐外。

      老人走出帐外,身上的冷汗被寒风一吹,情不自禁打了冷颤,他抬头远眺,天色沉沉、灰霾重重,显然大雪降至。身后把守帐门的医士见主官和其他同僚都出来了,便走过来问道:“大人,孔明军师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医官眼尾的褶皱无意识的更加深了,他没有接话,只长叹一声:“走罢!”便率先离去,只剩下守门医士茫然立于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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