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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脱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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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深暗的帷幔直直垂下来将那一方逼仄之地遮挡得密不透风，仿佛与世隔绝，那是一个和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帐外，即使是在阴晦的天空下、死亡的阴影中，也能看到年轻带着憧憬和期盼的鲜活笑颜；而一幕之内，却只有凝固般的静止，如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连时间在此都仿佛凝滞不动。
一向稳如磐石、在酷烈的杀场上将利刃准确而疾速刺入敌人心脏的手现在却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转过屏风，就能见到那个传说中比女子还要美貌的军师，然而已经经历过无数次鲜血洗礼的铁石心肠却充满了不同于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与敌人近身肉搏那般惊心动魄的恐惧，那是一种含着微妙情愫、紧扣心弦、即将踏入未知的恐惧。
是因为昨晚宿卫时听到的那些让人面红耳赤、心跳不已的欢靡之音吗？想到此处，年青的校尉那张淡漠生死的脸不由自主的烫了起来。侍立在门口，隔着帷幔，那极度私密的声音蛮横得不带一点掩饰的传入耳中：疯狂的冲撞、粗暴的掠夺、迷乱的呓语、粗重的喘息以及压抑的shen吟……唯独没有痛苦的叫喊。
在惨痛的蹂躏下，那个倔强着一声不哼的男子会是什么表情呢？
身为刘备的军师却被软禁于此，受尽玩弄，那是怎样的屈辱？心内隐隐涌上一丝怜悯，一霎间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位引发无限遐想的身份特殊之人。
“孔明大人，该吃饭了。”低头掩饰脸上的飞红，鼓起勇气转过那面屏风，却只看见宽大的床上的深深陷入的一点苍白。
没有回应。
不敢再叫，他轻轻地退了出来。
“都督！”营帐门口两排兵士整齐肃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校尉抬头看去，周瑜正从帐外走进来。
“都督。”他亦连忙行礼。
“嗯。”东吴大都督明显地心不在焉，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只略点点头便匆匆向里走去。
经过校尉身边的时候，忽然瞥见他手中的食盒，立即停下脚步，俊雅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他不吃吗?”
“孔明大人还未起身。”校尉小心翼翼的答道。
没有再说话，匆忙的脚步声朝里间而去。
周瑜在进入屏风之后便放缓了脚步，轻轻走到床边，静静的看着床上之人。
这个昨夜被他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此刻正安静的躺着，苍白的五官褪尽了浮华，错落有致地勾勒出一段绵延起伏的线条，在漆黑的发丝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淡淡的山水画。伸手欲沿着花瓣般的沟壑滑过挺拔的峰峦细细抚摸那弯弯的山黛，却又停住，不带一丝血色的苍白是如此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殆尽。
或许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片映照于水中的倒影。寂美得让人悠然神往，想掬一捧好好把玩，入手却是一片虚无。
为什么到了现在他仍旧还是得不到？
周瑜恨恨的想着，伸手紧紧握住露于锦被外的冰凉的手腕。
沉睡之人的身体动了动，紧闭的双目慢慢睁开，看到身旁站立的人，迷蒙迅速消散，只剩下星亮的眼眸闪烁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光彩。
“醒了？”恨不得用尽全部的温柔将他沉溺于其中，可是出口之时却偏偏化作一片淡然。
孔明点点头。
脸庞上单薄的白色就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失去了艳丽的光彩，却残败得越发动人心魄。
愧疚潮水般涌上心头，周瑜移开目光，向外走去： “我去把饭菜给你端过来。”
“公瑾！”低沉的声音突然阻止了他的前行。周瑜转过身看过去，孔明已经坐了起来，半披着里衣，凝视着他。
“怎么了？”他回到他身边。
床上的人似乎微微有些羞赧，苍白的脸上晕染薄薄一层绯红，流露出一种妩媚的风流，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清冷。他低下头，指了指里衣垂下的袖子：“帮我穿上……我的手酸痛得……没有……力气。”轻柔低缓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泛开，最后两个字已是悄不可闻。
周瑜的心情突然好像四月天里春光灿烂百花齐放一片姹紫嫣红，他轻轻的抬起那只手臂塞入衣袖中，细心的系好衣带，然后紧紧将那个身体拥入怀中。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踏实。
“一直睡到现在？抱歉，昨晚弄疼你了。”周瑜将头深深埋入孔明的黑发中，陶醉在充满诱惑的气息中。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只微微颤动了一下身体。
“冷吗？”周瑜将孔明拥得更紧。
“没有。”
良久良久……
周瑜突然觉得怀中没有了动静，他低头一看，孔明倚靠在他肩膀上又睡着了。轻轻将孔明摇醒，恋恋不舍把他放开，柔声道：“饿了吧，我去把午饭给你端过来。”
“不用了，我吃不下。”孔明恹恹地扫了屏风一眼。
“不行，这样对身体不好。”周瑜立即阻止他的任性。
孔明双颊涌上浓重的红潮，他望着周瑜微微一笑，周瑜突然想起他们相知相惜的那一晚，当孔明看到自己饮下那杯带着花瓣的酒时也是这样笑容，让他彻底沉醉于其中。他想要的，终于要得到了吗？
目不转睛地看着孔明用过午饭，转眼又到议事时间，周瑜不得不离开。
“我去议事了，你好生歇着。”挽起孔明的黑色长发，轻轻扶着他躺下，周瑜温声说道。
“嗯。”身边人无比温顺的答应，垂下了眼帘。
眷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内又重新归于沉寂。
孔明抬眼看着帐顶，方寸之地竟是天罗地网，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在昏暗的光线中，躺于厚厚的锦被里，很温暖很舒适，想起方才周瑜抱住自己时，从他的衣衫上传来的刺骨冰凉，外面必定很冷吧。孔明笑了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好像……月初弦。
校尉肃然侍立在门口，旁边是全副武装、带着高度警惕和戒备的将官和他那两排漠然执戟的甲士。天空越发阴晦起来，尽管才过正午，但是看着竟像已至傍晚。虽然长时间的站立在江东腊月的寒风中已经让校尉全身僵硬、几乎失去知觉，但是他还是全神贯注的凝听着帐内的声响，以免错过了任何一声细微的传唤。
“来人。”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校尉一窒，立即掀开帷幕，匆匆走了进去。
转过屏风，看到了随意斜倚在床上的人。
尽管早已耳闻了这位军师的姿貌，但是见到本人，校尉仍不禁怔愣于当地，琼脂般透白无暇的脸庞，配上完美得无懈可击的五官，身上着一袭同样素白的单衣，缥缈得恍若烟笼寒水、月照清溪，一片轻云薄雾，几缕乌檀般漆黑长发柔顺地垂落于衫上，明明是男子，却无法抑止的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妩媚，难怪都督会对他……
“把这个移出去。”令人心醉的低醇声音打断了年青校尉职份之外的思绪。
他略微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得摄人心魄的眼眸，眼底蕴含着点点笑意，仿佛心思已被完全看透，校尉低下头，脸不由自主的红透了。这决不是昨夜那个处于蹂躏之下的人，虽然如梨花雪般缟白的容色让人忍不住想要深深怜惜，但是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从容淡漠的神情以及神秘出尘的气质，无形地禁绝了一切亵渎和不敬的遐想。
羞赧和自责让校尉站立着不知所措，屋里充满了难堪的沉默。
“今天是你宿卫？”柔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久经杀场的青年此刻莫名的窘迫，长期严格甚至可称为残酷的训练使得他立即挺直身躯，简练的回答：“是！”
斜倚之人微微扶了扶背后的软枕，带着几分厌倦地指着墙角正燃烧得欢快的炭炉，再次吩咐道：“把这个拿出去。”
校尉终于醒悟过来，他看看了那个铜炉，迟疑片刻，轻声禀道：“军师，外面就要下雪了，天气很冷，小心着凉。”
孔明慢慢摇动手中羽扇，喜怒莫辨的目光在校尉脸上逡巡良久，才缓缓的说道：“我不惯这烟熏火燎的。” 语气极为温和，却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峻。
校尉心中一凛，立即迅速地将炭炉移出营帐之外，然后转身回到帐内垂手侍立：“军师还有何吩咐？”
“顺便再取一桶凉水进来。”
不经意的命令却引起校尉强烈的反应，顾不得僭越，他立即言道：“天气很冷，军师要做什么事情请让属下代劳，都督临走之前交代过，要您好生歇息。”
看着校尉愕然急切的神情，孔明不禁笑了：“你们都督也太过于仔细了。”微嗔的话语，竟似含着绵绵情意，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恨意；动人的笑魇，仿佛凝聚了万般的妖娆，只是却无端地掠过一丝黯淡的阴影。
“躺了一天，也该起来舒展一下，照我的话去做罢。”
没有拒绝的余地。
校尉按照吩咐将水送了进来，然后轻轻地退了出来，脑中还盘旋着那令人惊叹的身影，没有屈辱没有创伤没有征服，有的只是淡然、温柔和情意，校尉一刹那间有些疑惑了，难道昨夜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或许旁人的目光从来就看不透局中人的心。
周瑜回到帐内，孔明正半坐着在看书，帐内与外面并无二致的寒冷让东吴都督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一把握住孔明的手，果然一片冰凉。怒意赫然而起，猛地夺过书卷摔于地下，强行将半坐之人按下，豁然掀开被子将他笼盖。
“来人！”
校尉应声而入，周瑜看着自己的得意部属，低沉的问道：“这里怎么这样冷？”
校尉低着头，没有说话。
孔明拉开蒙在脸上让他呼吸艰难的被角，柔声道：“是我受不住炭气的熏烤，让人把火炉移出去了。”不待周瑜发话，便转向校尉道：“这里没事了，我有事要和都督商谈，你先出去。”
看着挺直的身影默默离去，孔明转头凝视着周瑜愠意未消的脸，良久，才道：“有难解之事？”周瑜勉强抑制住心中的烦躁，轻抚着床上之人的发丝，低声道：“没事。”
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面前之人紧皱着不曾舒展的俊秀眉头，孔明突然伸手拉住那只正在自己发间摩挲的手掌，轻声说道：“许久没到江边了。”
淡淡的惆怅仿佛暮色中缭绕着远山的云翳，若隐若现，逼真得让人爱怜。
“公瑾，陪我出去走走吧。”分明是期盼的眼神，但似水的双眸中却潋滟着一抹深深的柔情。
周瑜心里一动，瞬间竟翻起冲天巨浪，他紧紧握住孔明的手，然而，却好像握住一块寒冰。
这是孔明两天来第一次踏出军帐的门。
周瑜的心腹将官和麾下两排军士俱皆肃然敛首，恭谨地目送着他渐渐离去，因为在他身旁，同他并肩而行的是东吴的大都督。
尽管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但是刺骨的北风仍无孔不入，生生割裂着肌肤，周瑜停下脚步：“江边风更大，还是回去吧。”
孔明微微一笑：“不妨事的。”
到了江边，风果然更大，一阵一阵猛烈地侵袭而来，让人举步维艰。
看着孔明冻得通红的脸庞，周瑜不禁伸将他拉入怀中，用斗篷把他紧紧裹在怀里
。
呼啸而过的江风立时被隔绝在外，周身笼罩着融融暖意，孔明轻轻地将头伏在周瑜的胸前，任凭强劲的臂膀将自己紧拥在怀，耳边响着平缓而又有力的心跳，他不禁闭上双目更加紧密的贴近那火热的胸怀。他是如此真心实意的钟情于这个人，那么此刻就允许他暂时远离繁杂的纷扰、抛下肩负的重任，就这么单纯而平静地倚靠着他，即便这只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感受到平素冷傲的男子的缱绻深情，呼出的热气醺暖着胸膛，周瑜的心也随之炙热起来，满腔烦恼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紧揽住怀中人纤细腰身，迎着烈烈寒风，回想着孔明故作烦闷陪自己出来散心的情景，不禁展露出久违的明亮笑容。
他的脚下是浩淼无边的江水，在狂风中却依旧平静得波澜不兴，然而，江面之下却涌动着无数澎湃的暗流，看不见的制衡和较量在无奈的对峙中渐趋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