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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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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晟去北京出差整整一星期,那天才回来。
傍晚时分下的飞机,公司派的两辆车在机场外等候,他自己开了一辆,径直去了名都花园。
虽然已经过了隆冬,天黑的依旧很早,六点多一点,城市里的华灯早就连成一片,一路拥堵,到达安欣然家门外的时候,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这才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响了一会才被接起,伴随着那边一阵倒吸冷气的啧啧声,接着是金属物品掉落地上的刺耳声音,他忍不住皱眉,“怎么了?”连声线都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不小心被热气烫到了,不过没事儿。”安欣然小心的将锅盖拾起,重新换了一个盖好,这才抬起手指一看,已经起了一个不小的水泡,但说话的声音很轻快。
“开门,我已经到了。”他握紧了手机,似是已经等不及,又敲了敲门。
安欣然跑到玄关处去开门,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手机里传来的敲门声,惊呼一声,“呀——”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我在你这里……”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家厨房太小了……所以……”
本想给他来个惊喜,却不想让他白跑一趟。
言晟似乎并不介意,甚至在那边轻笑出声,“好,等我,马上到。”转身就小跑着下楼。
安欣然收了电话,斜靠在玄关处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个地方她是第二次来。
还记得第一次是因为习畅忘带东西让她来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就赶着出去了。在一起后不久,言晟就将这里的门卡给她一份,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再次踏入这里。
灰白色调,冷硬的线条,没有了习畅那些游戏机的点缀,这里更是显得冷清许多,但不妨碍屋子本身的低调精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高贵大气。
来之前犹豫了很久,那时她才发现,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一直是言晟在迁就她,顺着她的喜好,而她,居然理所当然的接受了他付出的所有,她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和事情,全然忽略了身边的人。
名都花园靠近A大,此时往来的学生居多,三三两两都朝着路边的餐馆去。道路拥塞,一色的尾灯闪烁,令这个夜晚又多了几分行路的焦灼。
于是三十分钟的路程,言晟开了足足近一个小时。
尽管一路都是驱车行驶,到了门口的时候,还是生出些疲惫来,门才只开了一条缝隙,屋里弥漫的肉香气溢出来,他在原地怔了怔,一种叫做惊喜的心情又在心间荡漾开去。
其实温暖,无关温度和天气。
就像这样一个初春的夜晚,外面还残留着冬末的寒气,只是心间觉得温暖柔软,只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你精心煲出一碗排骨汤。
将钥匙摆在进门的柜子上,低头换好鞋,只见安欣然穿着鹅黄色发的毛衣配简单的牛仔裤,崭新的碎花围裙系在腰间,更衬得人纤瘦无比。她带着隔热手套端出汤来,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住,眉目轻轻一动,温柔精致,只是语气有些紧张和无措:“回来啦?我想着你出差回来会比较习惯在自己家里……就……”
说话间她已经将汤小心的放在桌上,然后垂下眼眸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木讷,像极了犯错的孩子,等待着家长的宣判。
她终究还是敏感纤细的。
言晟快步上前帮她取下手套,小心的查看她的手指,果然大拇指指腹上已经起泡,亮晶晶的一个,看着就让人心疼。
从医药箱里拿来药膏,小心的帮她涂上,刚开始有点火辣辣的刺痛,然后便是清清凉凉的,舒服了不少。“痛吗?”他低头轻轻吹气,像是小时候母亲哄自己时说的,呼呼就不痛了。
安欣然有些不太自然的缩了缩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
他握上她的手,抬头望向她,狭长的秀目微微眯着,眼神里满是关切:“以后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开放式的厨房,炒菜时还是有油烟跑出来,里面是言晟炒菜的身影。
黑色西装裤,烟灰色衬衣,袖口挽至手肘,有些花哨的围裙系在身前,只见他不太熟练的操作着锅铲翻炒。
安欣然应他要求坐在餐桌前,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嘴唇抿的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苦恼但很认真的样子。
有人说,男人工作时的样子很迷人,那种专注认真的样子,散发出无穷的魅力。此刻安欣然觉得,厨房里的那个男人,不是高高在上,也没有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他只是一个普通男青年,还在学着如何炒菜,动作不是很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尽的优雅,而且,很温暖。
的确,心很暖,眼眶很热。
曾经以为跨越不了的距离,顷刻间缩短为零。
她或许有些明白了,爱情里,其实没有距离可言。只要想向前走,没有什么是跨越不了的。于她,于言晟,就是如此。他一直在用实际行动,来打消她诸多的顾虑和徘徊不前,一点一点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一点一点让她产生依赖,自然而然。
“卖相不是很好,以后一定努力。”一碟清炒豆角被端出来,火候控制的不好,很多都有些糊了,他有些自嘲的笑笑,颇有些无奈。
“我去拿碗盛饭。”安欣然故作活泼的说,很快站起来钻进厨房里,不让他看到眼角的点点晶莹。
可坐六人的餐桌上,他坐主位,她就在他右手边。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射下来,静谧。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一点也不尴尬,这样的氛围,已然很好。
“回家的票买了吗?”吃饭的末尾言晟率先打破沉默,状似无意的问。
安欣然夹菜的动作一顿,旋即又恢复正常,垂了垂眼眸,说:“还没呢。”说完低头去扒拉碗里的饭。
言晟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语气平常的说:“我让秘书帮你订吧,要几号的?”
安欣然戳排骨的动作顿住,一不小心筷子从手中滑落,与大理石地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此刻安静的屋里,显得尤为突兀。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她抬起头来,勉强扯出一笑容,故作轻松的说。
然后起身去捡,却不想扯到桌布的一角,汤碗翻倒,汤汁顺势流了出来,立刻在鹅黄色的毛衣一角氤氲开来。安欣然手忙脚乱的扶起碗,然后扯过纸巾低头擦拭衣服,一下一下,似是要把纸巾揉进衣服里。
双眸低垂,目光不知是游移在衣服还是地板上。
言晟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小心的避开她烫伤的手,将她揪出的褶皱一一抚平。然后深沉似海的眼眸直直望向她的眼,良久才开口:“欣然,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声音平静的不可思议,若不是对上他的眼睛,隐忍,带着尽力掩藏的怒气,还有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交错的情绪如两团暗色的火焰,在他琉璃珠似的眼眸里交织缠绕,最终被理智取代,转而归为平淡,里面重新清淡如水。
他一贯都是温文儒雅的,他告诉自己必须很好的克制住情绪—— 尽管疑惑重重,甚至有些懊恼。
“不想看你难过,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言晟轻轻的吐出几个字。
等你信任我,依赖我,让我分担你的喜悦或者悲伤。我等你,一直小心翼翼。
你的心不在焉,躲躲藏藏,看在我的眼里,其实不是被隐瞒的怒意,而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挫败,和心疼。
不想给你任何压力,我在等你哪天想好了,会主动告诉我,找我分担。
可是没有。
我等来的,是你更加的逃避。
她望向他的眼神飘忽,似是起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感知到他眼睛的期待,她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发不出一言。
只能怔怔的站在原地。
左侧心房,忍不住的揪紧。连带着身体,也不自觉的颤抖。
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止住了身体的异样,良久她才出声:“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他的纵溺包容,一片深情;还是对不起自己,逃不过内心的自责?
自责什么呢?
为他黯淡的眼神,失望的表情而自责?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身边的人而自责?
她此刻很混乱,以至于不清楚,或许两者兼有之吧。
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她只觉得筋疲力尽。
言晟的眼睛滑过一丝黯然,牵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笑,他的等待,最终只换来一句“对不起”。
爱情,不是自责同情,感情,是不需要有负担的。
她背负的包袱太重,以至于分不清楚现在和过去,他不想让她有任何负担前行,他的安欣然,他的小姑娘,该是轻松愉快的——他想帮她,哪怕被她一直拒在门外,所以,他能做的,还是等待。
许久,言晟才找回声音,“我不逼你,等你想说了再来告诉我吧。欣然,无论怎样,我只希望你记住,有我在。”
是的,有我在。
我只想要你快乐。
给你时间想清楚,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希望你能从过去走出来,敞开心扉,而我要做的,就是守护——只有守护。
安欣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嘴唇微张,满腹心绪,最终都只化作唇边的一抹笑靥,里面盛满了一种叫作苦涩的东西。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繁华闪烁,屋里,却静的似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垂在两侧的手指渐渐收紧,强压下转身拉她入怀的冲动,他听到她在身后轻轻关上门离去的声音,桌上搁着刚刚脱下的围裙,浅浅的蓝色,透着淡淡的忧郁。
终于还是没忍住,拿了钥匙,出了门。
刚过九点的城市正是热闹时分,行人车辆交织,偏于一隅的夜市繁华正盛,似乎每个人都是热闹且满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穿过大街,转过十字路口就是人民路,和刚才的小吃摊截然不同,一排精致的店面,光线明亮的招牌很是惹眼。左边第三家店是著名的港式茶楼,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年轻的女孩依偎在男生怀里,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盒刚出炉的蛋挞,轻轻一嗅,似乎能闻到诱人的奶香,有一丝甜蜜,飘在醉人的夜风中。
安欣然的目光,停在了她们手里的那个袋子上。大大的英文logo,明黄色的字体很是惹眼,时间恍若回到数月前的某天晚上,她亲手接过一个同样的袋子。
提在手上沉甸甸的,她从那个人手上接过,那道明显的勒痕,仿佛还清晰的印在脑海里,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就像血管里的血,就像左边胸腔里的心脏。每一样,都能生生揪住你的人,扼住你的命。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男孩停下脚步,帮女孩紧了紧衣服,重新拥着她向前走去。
女孩的笑意深深写在眼睛里。她们的背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
收回目光和思绪,安欣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着那件毛衣,下边一角还残有被浸湿的痕迹,好在夜正深,角落灯光正暗,陌生的人流车流,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出来的急,只随手拿了手机钱包,连外套都忘了,自己拢了拢肩膀,手心上下摩挲了下手臂,摩擦生热,此刻貌似也没有什么用处。
抬起脚步,继续沿着街道走回去。
回家,就不冷了。
不远处的街边,半降下的车窗模糊的映出男人清俊的脸,光露出眉眼,就已经让不少行人侧目。没有人注意到掩藏在玻璃后面冷峻的脸,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还有方向盘上的那双手,指关节已经微微泛白。
副驾驶座上安静的躺着一件女士米色风衣,清淡的颜色,简洁的款式,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淡柠檬香,在近乎封闭的车厢里,恬淡,沁人心脾。
可是,它始终无人问津,根本起不了抵御寒冷的作用。
他冷漠的把她推开,让她去面对思考,自己却偷偷跟在后面,远远的看着她。
穿过人民路,繁华渐渐褪去,行人少了,车辆多起来,安欣然想了想,还是招了一辆出租车。
穿越大半个城市的距离,即使她想走路,也是不能的。有种感觉,就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早已不是傻傻分不清楚的青涩女孩,她的思想里,随着年月而增加的,是一种被称之为理智的东西。
窗外景物飞逝,电台里女主播的声音娓娓传来,她头斜靠在车窗上,听着满耳的嘈杂,心思却一点点归为宁静。
没有注意到的是,一辆白色的车子,一路尾随,直到看到她下了车转身走进了小区,又在原地停了很久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