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临水照花人》暂住人间

4、问计

　　这亭子，除了我和先生之外，便是爹来的最勤。
　　只是爹来时，常不为我。
　　他只和先生说话，说什么秦王、齐王、太子之类，我并不大懂，心里却觉得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起来。

　　四月，一个月我都没见爹，娘也不太理我，只在佛堂里念佛。我只有先生。可先生却常对着亭外飞起的柳絮发呆，于是我也发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有时候二哥会过来看我一下，却也不说什么话，只给我带点小玩意儿来。再或者三姐过来，拿个香包给我，也不太理我。更不理先生，似乎他们都怕先生。都躲着先生。
　　先生也并不太理他们，似乎在她的眼里，除了我，除了爹爹，这世上大约再也没什么可理之人了。

　　五月，蝉叫的让人心烦。刚过端阳的天气，已经颇有暑意了。先生让人撤了毯子，换了新编的竹丝金线银丝牡丹纹的凉席。更是日日让人换着法儿给我做不同的冰镇糖水。
　　那日，我正和先生喝着玫瑰露冰镇雪梨汁，爹就来了，也不理我，只顾拉着先生坐下。先生给爹也盛了一碗，说这是清凉降火的。爹看了先生一眼，却不接过碗，倒拿着先生刚喝过的碗，喝了一大口，才道：“太子日盛，皇上寡断，齐王与太子勾结日深，前日秦王来信说：太子上奏要齐王接手他的兵马出征突厥，李靖更是听到传闻说齐王要把他的子弟兵带出塞外全部处死，除却秦王羽翼，助太子登上大位。”
　　“噢？”先生轻轻应了一声，将刚想给爹那碗端在手里，边吃边问，“那秦王的意思？”
　　“秦王想问问我的看法，或者他更想试探我现在是否还在他这一边。他现在这样凶险的处境，倒也怨不得他怀疑我。况我手上还有五万精兵，他素知我练兵有道，若我这五万子弟兵做了他的后援，那他真可算后故无忧矣！只是……”爹看了一眼先生，意犹未尽。
　　“只是，这一步险而悬，若秦王得胜，你必升天；但太子毕竟是太子，皇上那边素来倚重，若秦王失计，依太子的个性，老爷必定家破人亡，身首异处。所以，老爷现在也在盘算，犹豫不定，是不是？”先生放下碗，转身扯了扯面前的竹帘，将一支伸进头来的绿柳折在手里把玩。眼皮都未抬一下，似爹的身家性命不过一场儿戏，她说的也不过是今天的天气罢了。
　　“确是如此，所以我才迟迟不难秦王回复，才来，”爹抬起头，看着先生，“才来找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世间的事，但凡入觳，莫不是当局者迷的。”
　　“我的意思？”先生抬眼一笑“我又有什么意思，这与我何关？你哪里是不明白，只不过想找来混说罢了。不过既然混说，反正我也闲着，说说倒也无妨。
　　这些年来，你与秦王素来交好，他的为人，他的手段，他的处世之道，你自然是知道的。他家里门人，文胜诸葛，武过关公，开着个招贤阁，虽不说三千，亦有二千吧？若不是顶着太子是他亲兄，他哪里是屈居人下之臣？
　　而今太子如此作为，若我是秦王，亦要心冷，饮宴□□酒，出征讨兵权。如此的步步紧逼，事事占先，难道在他眼里，秦王竟是个软柿子不成？所谓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种自寻死路的作法，即使有皇上倚仗着，我看亦未得长久，且他既不懂处理与群臣之仪，又不懂得收拢民心，只怕这太子的位子是坐不稳了。何况如今朝堂初定，皇上虽已年迈，但乱世出英雄，晋帝之祸，便是前车！且他又联系齐王，出此下下之策，你一向知道秦王为人，即便这次他不欲除其而后快，李靖等人亦不会坐视等闲吧？况他重兵在握。由此可见，他联系老爷的意思，除了试探，便是示好，除此该无他尔？”先生边说边将手里的柳叶一片片撕扯下来，说完时，柳叶已落了一地，白羊绒地毯上一片青翠，倒也煞是好看。
　　我喜滋滋的爬过去坐在先生脚边把玩那些青翠。爹爹定定的看了先生一会儿，喝了口普洱又道：
　　“那按先生的意思，我不如向秦王示好，以期后报？只不过，秦王除此之外，还问计于我，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否？”
　　“秦王早已良策在手尔！”先生突然伸手将我搂在怀里，轻声问：“照儿，如果有人要和你抢桂花蒸，你怎么办？”
　　我不懂为什么先生跟爹爹好好的说着话，却又突然问我，但我却懂得桂花蒸，我说：“我当然不会让他抢。”
　　“那他一定要抢呢？”先生逗我
　　“那我就找大傻帮我打死他。”我摸着先生黑亮的头发，气呼呼的说。大傻是家里的一个长工，爹因为我喜欢乱跑，专门找他跟着我的。
　　“呵呵，稚儿尚知自保，况秦王乎。”先生抱着我出了亭子，说是去吃桂花蒸。
　　我趴在先生的背上，看着亭子里的低头思索的爹。渐行渐远，睡意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