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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先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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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教,便是两年。对人对事,也从幼时的生涩无措,变得举手投足之间,款款生姿。
每每他来授课之日,我便不由的紧张,常常坐在房里,听着他的步子由远及近,声声都似踏在我的心上,让我没由来的气喘心急。
我更会在他来之前,在菱花镜梳妆半日,不是抱怨这个钗子色太浅,就是嫌那朵花色太浓,左等右等,却总也不见他来。
于是,我只有在房里长长久久的点着他最爱的紫檀香,插着他最喜欢的牡丹花,挂淡青色的帘子,那是他的发冠,铺浅紫色的床被,那是他的衣衫。
他来时,桌上摆着我亲自做的荷叶蒸笋丁鸡蛋羹。
他走时,腰上系着我亲手綉的牡丹花嵌金丝香囊。
我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事事随人的杨兰儿,也不再是那个冷眼看世界的月如。
越是越这,我越是不安。日子变得让我又快活又害怕。快活是能天天见着他,害怕是怕有一天,他终要离去。
只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问露儿,露儿只是说:“姑娘近来的气色越来越好,似那院中的桃花一般。”
桃花么?脑海里突然冒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瞬时,脸上飞红,我可宜室或可宜家?
不料抬首,却见先生已立于门前。忙站起低首蔹福。
却不见他动作,只是呆呆站着,面上,似有千金重担一般。
“先生,先生!”我将露儿支了出去,倒了杯茉莉花茶,递到他面前,轻声唤道。
“噢。”他似被我吓了一跳,忙接过我手里杯。喝了一口。不知是喝的太猛,还是心神不定的缘故,竟呛了起来。
将手中的真丝彩帕递了过去,等他慢慢平复。
“月如,你可知道,是谁让赵安达背你出的宫?”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看着我新画的墨竹问道。
“难道不是赵安达自己?”我疑惑,突然有一种掉到陷井里的感觉。
“月如,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姐姐,南阳公主杨吉儿?”
杨吉儿,我自然是记得的,那个大我十一岁,在宫里时,最疼我,也最美丽的女孩儿。
那时的我们,是多么高兴,御花园里,父皇生辰,她将我扮成蝴蝶,自己扮观音,取名为观音扑蝶贺天子。逗的父皇哈哈大笑的女子。
只是,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姐姐?
“她,她难道也在扬州?”我颤声问道。
“她在长安。住在秦王府里,现在是秦王李世民的侧室。”他低声,眼里似有很深很沉
的痛一般。
“秦王?”
“是的,秦王。月如,你知道你是怎么样逃出升天的?是她,是她掩护着你,让赵安达
拼死送你出宫的。本来,她是有机会逃出来的。本来,她,她……”他声音一滞。
“本来,本来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是谁?”原来如此,姐姐,我泪落如雨,倾刻
襟前便湿了一片。
“本来她是我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叫道。
“小姐,怎么了?”许是他叫得太大声了,露儿在门外问道。
“没事,你去外面看着点,不许让人进来,我有事要和先生说。”我顿了顿,吩咐露儿道。
“是。”
露儿的询问让他清醒了不少。看着我摇摇欲坠,忙扶我坐下。
“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他欲言又止,“月如,吉儿她……”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月如,如果吉儿有事需要你帮忙,你帮是不帮?”他半跪在我面前,抬着头,定定的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探索,有期待,有请求。我知道,我完了。
点点头,道:“我一定会帮的。你放心。”
“李妈妈,我想登台。”我让露儿把李妈妈从前院请了过来。说了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
“为什么?月如,你生的美,各类手艺也精,年纪亦不小了,我却总没跟你提过让你上台的事,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李妈妈拉着我坐到床头,叹了口气道。
我摇摇头。的确,这不像李妈妈的作风,楼里的姑娘,哪个十五岁不是出了阁的?
“我入这行也有三十来年了,十岁进了这门,打着骂着学了五年艺,十五岁成了姑娘,青楼里,哪里有什么青白女子。呵呵,可我就觉得你不同,行事为人,体态用度,不管哪里都透着一股子贵气。你想想啊,刚来我牡丹坊时,哪里有一个八岁的小乞儿知道我穿的是青丝雪花双针綉的煅子,说句实话,就是扬州城里的小姐们,也未必能认识。可你却认识。”她笑了笑又道:“呵呵,你别不信,虽然我不知道你真正出生是什么,但我知道,肯定非富即贵。原本,这世上炎凉,什么富家小姐落难的事也不是没有,我也存着让你大点登台的想法。可是,又来了位颜先生。咱们这楼里,别的没有,消息那是最好打的。前朝的大官,却能给你当个先生,你是什么身份?我自也猜着六七分了。我原以为,等再过个一两年,有人接你也好,有人赎你也好,我总是风光体面的,清清白白的把你送出这不见天日之地。可你现在,现在却要登台。你可知道,这清白二字,会影响你将来一生的。”
自打我进了坊,李妈妈总是护着我也是有的。只是想不到,她竟为我想了这样多,不由得我心中大恸,眼泪像珠子似的滚了出来。
可是,这个时候,我哪里还顾得了往后。
我扑在李妈妈的怀里,哽咽着说:“妈妈,我自然是明白你的苦心,只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答应我吧!”
三日后,扬州城内出了一件大事。
牡丹坊最美的月如姑娘将于端阳登台献艺。若有幸者,还可入幕与月如姑娘把酒吟诗。
那一晚,我赚了五万两。
李妈妈说,这是我应得的。
我知道,她心疼我。
只是从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恍若一场春梦,散去无痕。
月如姑娘的艳名,张旗开鼓,名动江淮。
七月初七,我差赵安达给他送去了一张一百万两的银票。
我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晚,我看见他在我阁楼后头的街上,来来回回的踱了一夜的步,天上的牛郎织女在团圆,而地上的我与他,从此天涯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