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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先生 ...

  •   人生最没得选择的,大约就是出生。
      十三年了,我早已不是当初从长安城跑出来的亡国公主。我是从八岁起就在扬州城牡丹坊学着当艺伎并在十五岁便红遍江淮的姑娘月如。我是十六岁脱籍进川入都督府的杨先生。
      我究竟是谁,竟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被世人称之为荒淫奢侈,急功好利,惨酷猜忌,远征高丽,开凿运河,赋役繁苛,终激乱败国的隋炀帝杨广是我爹,我是他最小的女儿——杨兰儿。
      我出生之际,父皇正在赏兰,便赐了我这个名字。
      那时宫里,皇兄皇姐业已成人,俱对我却都是恩宠有加,只是国将不国,父皇忙于应付,根本无暇顾我。所以,亡国之际我虽已八岁,却无任何封号。除了宫中奴才,世人亦不知有我这样一个公主。若不是老奴赵安达将我从护城河的一条僻静之所在,背逃而出,我大约已是长安城内的一抹孤魂,随风而去了。
      出了宫的我,宛若无主的浮萍。
      好在有赵安达。
      赵安达家在杨州,只是少时入宫,宫内规距重大,平日里也不敢与家人往来,偶有书信,也不过报喜报丧。
      如今为了躲避宇文之流的追杀,我俩只得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转回扬州。这一路风餐露宿,连滚带爬,直走了月余,才到杨州。
      一路上的见闻,更是我这普出宫门的小公主连想都不曾想到过的。逃兵流民随处可见,卖儿卖女更是寻常,有次半夜两个流民竟然当着我的面,互相为了一块馒头而大打出手。更有销小流氓对我时起祸心。我因此常被惊的不知所以,亏得有杨安达围护周全,才不至被人欺负。虽是如此,我二人到杨州时,亦如流民一般,形容落魄,骨瘦如柴,更雪上加霜的是,出宫里带的盘缠已全部用光。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真真的不错。此时的杨州城早已物是人非,赵家亲人不但死的死,逃的逃,那旧日房屋更是因连年战火,烧个干净。
      这一时之间,天下之大,竟无我俩容身之地。赵安达老泪纵横,“扑通”就跪倒在我的面前。
      我亦不知该当如何,两人抱头痛哭。

      当饥饿来临的时候,人的本性往往会战胜一切的外在因素,因此此刻的我已然忘了我的身份,生命的宝贵比一切虚名都来得实际。
      所以,当牡丹坊的李妈妈来拿着两个包子问我愿意不愿意跟她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赵安达也无他法,只得跟我一起去了牡丹坊。
      幸好,李妈妈答应我卖艺不卖身;幸好,赵安达机灵为我签的是自由身(只是在她的店里卖艺,帮她赚到足够钱的时候,就可以自由离去)。
      所以牡丹坊不及宫里的万分之一,但与流落街头相比,我自然还是高兴不已的。
      李妈妈对我倒还算好,虽则并不纯粹的。我亦十分感激。
      这世上的事,事上的人,无非就是为了利害二字,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这话,宫里的先生早已教过我,只不过那时还小,且在宫里,并不懂得人情世故。
      如今,看惯了青楼的迎来送往,前笑后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李妈妈给我取了个艺名,叫月如。取的是月凉如水的意思。又给我请了杨州城里最好的教席,青楼之中,琴棋书画,歌舞轻喉,那是件件都要学的。我已有了在宫里的根底,这些学起来自是不在话下。特别是我那一双手,白而温软,指腹有力,故对琴之一道,所学犹精。

      流年似水,白云过隙,不觉在牡丹坊已有五年时光。
      我已从八岁长到了十三岁,退去了幼时的青涩,我那亭亭玉立的身姿,点墨成珠的眼眸,凝似冰雪的肌肤,每一样,都让楼里的姑娘羡慕不已。但只有一样,却是怎么也学不来的,那就是风情。
      烟花女子尝被称之为解语花,若解语花不懂风情,任由舞姿再美好,脸蛋再漂亮,亦勾不起客人一掷千金的兴趣。于是才有了:一夜青楼花解语,三更红袖客承欢的楹联。
      为了这事,李妈妈和赵安达商量了很久,最后赵安达才悄悄告诉我说给我请了位先生。
      赵安达是从来不敢不问我而擅自做主的,这次却破了例,究竟那人是谁?我有点好奇,却也点头应诺。
      那日,我在李妈妈给我备的厢房里弹琴,新来的琴师新谱的曲,调子很好听,只是对指法的要求也是极高的。
      练了半晌也没弹熟,一生气,抬头却见帘子外站着一个人。身长大约六尺有余,头戴青色书生冠,脚踏万字福寿鞋,背对着我,反手看着墙上我前几日画的墨兰。一派白衣顠飘,仙风道骨之气。
      大约是被我最后一记琴的破音给吓了一跳,那人一转过身来,对我作了一个深深揖道:“参见公主。”
      我大惊。牡丹坊并无谁知道我的身份,连李妈妈也只知道我是逃难来的姑娘。乱世之下,谁会去查一个小女子的身份?可这个,情急之下,不小心把手边的茶杯给碰倒了。“叭”的一声,那人没惊主,倒是将外面侍候我的露儿惊得跑了进来,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见她关好门,才又缓缓站起身来,走出隔着我们的纱帘。
      “你是赵安达给我请的先生吧?”却只见他三十岁的样子,面庞削瘦,须色短青,眉眼平淡温文,举手间,一派学者风范。我对他的见礼,既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道。
      “正是。”
      “高姓大名?”
      “在下颜师古,曾在仁寿中,由李纲举荐,任安养尉。那时候在下曾在中秋先皇赐宴时,见过公主一面,只是公主那时年纪尚幼,并无印像罢了。”他不急不缓,缓缓而道。声平气和,倒不像在骗我。
      “喔?先生虽言之灼灼,不耐我却并非先生口中之公主。料是先生认错人了。”我道,身为亡国之女,如今生死之际,安敢轻意授人以柄。
      “呵呵,公主如今误落水火,心存疑虑也是应该。在下之姑母,曾为中宫侍女,前萧后身边的颜娘便是。姑母曾说公主颈后有一豆大朱红胎记。料公主应信师某。”他笑道。
      “露儿,请你进来。”我也不理他,只顾唤了侍女进来。
      “诺。”
      “你去收拾一下兰房,准备些香烛茶水点心,我一会就来。”
      “诺。”露儿应声出门。
      “呵呵,先生见笑了,其实赵安达素来稳重,虽料他带来的人必定安全,却犹感防人之心不可无,兰儿失礼了。虽说曾为宫中旧主,现却已是天地变幻,为僻祸端,先生还是称我月如吧!”我下了下礼,言道。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他依旧温文而笑,不失儒家体统。
      “先生不若先听我弹首新曲,看看我这个学生可教不可教,如何?”我退入帘后,点了支檀香,轻试了下琴弦。
      “在下洗耳恭听。”他坐回椅上,端茶而品,突然间,我的心里冒出种异样的感觉。由不得面上一红。好在隔着帘,料他未曾见着: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瑟兮僴兮,
      赫兮咺兮。有匪君子,
      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秀莹,
      会弁如星。瑟兮僴兮。
      赫兮咺兮,有匪君子,
      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
      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猗重较兮。善戏谑兮,
      不为虐兮。

      我弹的是《国风•卫风•淇奥》,不知怎的,弹着弹着,竟落下泪来。琴声瞬时乱了阵角,还好露儿回来,说是东西准备好了。让我过去。
      我让露儿先带先生过去,又换了衣服,补了补妆也跟着过去。

      却想不到赵安达与李妈妈早在那里候着了。
      这师傅拜的,倒见证不少,以后想赖也赖不掉了。

      他是个渊博之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教我也教得很仔细,倒像是要我考状元一般。诗词八股、兵法、阵法、前朝旧事、后宫传闻,无不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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