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临水照花人》暂住人间

9、成长2

　　贞观四年夏初，大嫂生了个儿子，爹取名曰：武骞远。取的“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之意。
　　骞远长得很可爱，八分承袭了嫂子的长相，也算是眉目如画。嫂子常将他抱到娘这里，说是爹公务繁忙，带着骞远陪娘散散心。可分明的，娘的心结未散，脸上的笑，却一日比一日少。
　　倒是妹妹，常跟着嫂子，逗骞远玩笑，人也开朗也许。不过，我却始终与大嫂保持距离，总觉得她看则温柔无害，但一个眼神过来，却常让我不自禁的后背生凉。
　　那一日，天晴日朗，云淡风清，准备过端午的利州城到处是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的门前挂着应节的艾草，驱鬼避魔的传说，让节日变得更加神秘和重要。淡淡的飘散在利城里的粽子味，更让我垂涎三尺。
　　这样的时节，我是最喜欢缠着大傻去偷粽子的，只是今天不成，大傻被娘叫了去，我也只得跟师傅出来逛大街。
　　利州城的街并不像长安城那样方方正正，中轴分线，道路明晰。它是依山势而建，随民居而成，外城高十数米，以一条护城河隔断，再有十数米高，数百丈宽一道城墙将利州城围至山湾之内。城内纤陌交通，纵横交错，城池虽然不大，却也常能把人绕晕。
　　那日晚们本是要去买香的，却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却绕到了得意楼前。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忙拉了一把先生，先转角躲了起来。先生看了我一眼，笑笑，亦随我转身到墙角处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得意楼的老板边笑边将一名女子请了出来，那女子不出我意料，果然是大嫂身边的晓蝉。
　　“张老板，我家少奶奶要的东西，你可仔细了，若是有一点不费心，少不得少奶奶怒了，我也帮不了你。”这个晓蝉与在家时的晓蝉判若两人，那一付拿姿作派的轻狂样，竟比我这个四小姐，还要周全。
　　却只见那老板不但不生气，反低头作揖，点着应承，分明倒成了晓蝉的家奴一般。
　　“小的自然是会尽心竭力，不负少奶奶重托。晓蝉姑娘也是辛苦。”只见他从怀里掏了一包东西给了晓蝉，双道，“且买点水粉，您天仙般的模样，虽是本不用那些的，您只当成全我对大少奶的一片孝心罢了。”
　　接着又轻声几句，将另一包东西给了晓蝉。小蝉翻开一角略看了一眼就包起来了。他们站在高处，我并没看清是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她轻声道：“是银票！”
　　“银票？”酒楼老板给晓蝉大笔银票做什么？
　　我正暗自疑惑要不要跟她回去时，晓蝉却已走了。
　　先生却拉着我进了得意楼。
　　虽然平时府里也常有得意楼的点心，但真正进这楼，我倒还是第一回。
　　得意楼的招牌是用大楷所书，三字平滑刚正，蝤劲有力，倒不失一方好字。落款是郑经则三字小篆，清雅淡泊。
　　进得门去，大堂倒与一般的酒楼无异，十数张方桌配上几条板登便可迎客。几个小二满堂乱跑，倒水送菜，结账迎客倒也仔细。大约是见我与先生衣着体面，刚刚门口见着的张老板亲自迎了过来，笑道：“公子和小小姐二楼请！”
　　先生出门一概换作男装，长期以往，不熟的人物自然是雌雄难辨。
　　先生点头，拉着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与刚刚所见的大堂完全不同，全隔成独立小间，每间房用大六幅花扇隔开，坚心编竹帘挡着，帘外还罩着一排细珍珠穿在天云纱制成的纱帘。倒也别致。再细看那细珍珠穿的各不相同，竟原来是各间的房名，有得云居，穿月居，引雨居，老板引我们进去的那间是问兰居。
　　一进问兰居，临窗便是一盘兰花，半开半收，东半边是一幅咏兰小词，西边挂着一枝牧笛。桌上罢着清瓷大空心碗，里面竟还游着几尾小鱼。
　　我一看大喜，急着坐过去笑道：“先生，我们就坐这里可好？”
　　看先生点头，却听得老板问：“不知两位要来点什么？”话音刚落，就听到楼下有人叫：“张得贵，还不给我下来，再磨蹭看大爷我不把你的小店给砸了。”
　　“李爷，千万使得不！”才回了一声话，急给我们作揖说，“我这厢先下去，赵体，快进来招呼。”说着便退了出去。
　　立马一位店小二便进了问兰居，先生点了一壶茶，要了几份点心：鲜荷叶蒸笋丁鸡蛋羹、野兔肉干、桂花绿豆汤、玫瑰露点芝麻糖。
　　不一会儿，茶和点心便上齐了。
　　小二刚待退下，便听见先生问：“赵体，刚刚我们进来时，你家老板送的姑娘像是都督府上的吧？想不到你们老板倒挺会做生意啊？”
　　“那是自然。”小二笑道：“若不会做生意，也不会一两年间连着开了在省城家利州开了六七家新店。”
　　“喔？已开了六七家分店了？你们老板倒真是个商业奇才。”先生笑应道，我在一边只管吃桌上的点心，五月的天气已有些暑气，两层的夹衣让我额头有些微微的冒汗。先生看了也不理我，只把她袖里的绢子递了过来，又说：“那姑娘我像是看她来过几次，莫不是你们老板的……”
　　“哪里啊？那晓蝉姑娘不过是时常来帮她们家少奶奶传话的。”说着悄悄压低声音说，
　　“若不然，哪里会两年开了七八家店！”
　　“还真是朝中无人莫做官，商家无利不起早。你家老板倒也识趣，攀上都督府这株大树，自然是事事如意了。”师傅笑道。
　　“那也未必，我家老板……”话未说完，就听见隔壁叫道：“赵体，快过来给李爷泡壶好茶，就昨儿个刚从南边来的普洱去切一壶上来。”
　　“是是是。”那小二连声应和，将手中的毛巾甩到肩上，对先生低头道：“那小的就过去侍候了，公子要有需要，再唤我。”
　　“恩，你去吧！”挥挥手，就见小二退了出去。

　　隔壁人声吵杂，听似热闹非凡，那个李姓客人的声音更是响似洪钟，杯盏相交之间，却有一个女孩子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很是动人：
　　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嗓音清澈，曲调优扬，轻回浅唱之间，让人犹生怜惜之意。只是，她用吴越方言唱来，听虽好听，却听不大懂。抬首问道：“先生，她唱的是什么歌词，倒是好听。”
　　先生笑道：“也怪不得你听不懂，这是江南小调，用吴越方言所唱，曲名为越人歌。”
　　“越人歌？竟是什么来历？”
　　“这倒有个故事，可要听么？”先生喝了口普洱，夹起一块兔肉道。
　　“自然是想听，先生快说。”
　　“这个歌本是出自刘向的《说苑》，说的是战国时襄成君开始接受封邑的那一天，穿着翠丽的衣裳，腰佩鞘面锒玉的长剑，足登白色细绢缝制的鞋子，站立在流水之岸上，大夫们抱着钟锤围绕着襄成君，县令们拿着鼓槌正在高声呼叫：“谁能济渡君侯过河？”楚国大夫庄辛经过这里，看到襄城君，不由心中一动，就托辞拜见，礼毕起立说：“臣下想握一下君侯的手，可以吗？”襄成君生气地变了脸色不答话。庄辛后退了几步，洗了洗手，回来对襄成君说道：“君侯难道没听过鄂君子皙在新波上泛舟游乐的故事吗？他乘坐着刻有凤鸟纹饰的黑色游船在碧波中荡漾，船上挂着?芘纹样的幛幔，张设着翠丽的伞盖，旌旗上插有犀牛尾，襄城君的衣饰斑斓富丽，舟船上钟鼓之声齐鸣。当钟鼓之声稍歇的时候，一位舟子怀抱着船桨歌唱起了歌：‘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饣甚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歌词用的是越语，鄂君子皙说：‘我不懂得越国的歌，请你为我用楚国的话解说。’于是就召来一个越语翻译，用楚国话解说了歌辞。鄂君子听明白歌词的意思后，立即走上前，拥抱了那位划船人，并把绣花被盖到那人身上。襄成君听完这个故事，也走上前去，向庄辛伸出了友好的双手。”这便是这个歌的来历。呵呵，你啊，可难道没念过《战国策》么？书读不精。该打手心。”先生淡淡道。
　　“喔，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故事，真是有意思。”正说着，突然问兰居的帘子被人“哗啦啦”的撕倒一片，“趴蹋”一声就跌进一个人来。
　　“二哥？”
　　“四妹？”
　　来人竟是我家四哥武元爽，四目相对，不禁都失口而出。
　　刚要问他怎么回事，门外又来一人，喊道：“武二少，走走走，接着喝酒，那唱曲的小娘子是我特意从杨州重金请来的。水嫩嫩青葱一般的人儿，你倒好，不怜香惜玉也罢了，还躲到这边来。走走走，姑娘又不是吃人的老虎。”那人眉目粗旷，墨髯及胸，身高六尺有余，倒也看似威武。只是此际酒气熏熏，一脸疲态，也不管我们，只拉着二哥要走。
　　我刚要出声，却听见二哥说：“杨先生也在此处，李兄，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但见二哥把那莽汉推出来门外，又回过头来，看着先生笑道：“杨先生好雅兴，却不知，却不知~~~~”二哥看着先生越说结巴，竟不由得我笑了起来。二哥侧目白了我一眼。又见先生道：
　　“我不过略来坐坐，比不得二公子风流潇洒！正好我与照儿亦有事要办，先行告辞。”一番弦外之音说的二哥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刚想解释，却不料隔壁又传来歌声，只得讪讪道：“那先生请了。这一餐算我账上。”
　　“那就谢二公子了，照儿我们走。”先生给二哥福了一福，便拉着我出了问兰居。
　　下楼时，只听得背后隐隐传来：
　　“那是谁啊？”
　　“我们家教书的娘儿们。”
　　“她是女的？”
　　“废什么话，喝酒。”

　　不知是二哥的出现让先生的心情变坏，还是天突然雷声阵阵欲要下雨的作派让先生担心，总之那天香是没买成。只给我买了一把白面团伞就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