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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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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你放心,吐了那么多血还能说那么多话,肯定没事。”
靳晔坐在李府正厅,悠闲地喝着茶,凉凉地对呆坐一旁的翦圭道,
“而且就算有事,遗言总算也说足了。你倒不用遗憾。”
沈君看了靳晔一眼,轻叹一口气,沈君这次也有些动了怒,便未拦着靳晔讽刺翦圭。
发觉不对的是沈青。沈家兄弟和靳晔从李临房中出来之后并未走远,只在偏厅坐了侯着。李临虽然无大碍,到底是病人,三人算了时间,等着两个人小别重逢说完贴己话之后,还要把翦圭请出来,让李临好好养病。
因朝中党派之故,李老太爷、于公公本为旧识,靳晔离开京城的时候,李临年纪还小,虽未有什么交情,总算是世交。其后李老太爷因李临心疾之故,怒而放弃要李临入朝为仕的打算,半借人情,半凭李临长才,给李临捐了个监生的出身,又请旧时为幕的官员给李临随便谋个地方上的闲职。
其时已是户部尚书的杜赞想起了一件旧事,于公公多年前也请杜赞的亲家,吏部尚书梅思给自己的养子安置个闲职,当时为杜赞作幕宾的李老太爷便推荐了自己的故乡陈县。虽说惹出了不少事端,到底圆满解决了。此时李老太爷给儿子谋闲职,何不也安排到陈县去?李老太爷心里其实也是这个打算,于是李临才到了陈县。
靳晔得了李临此等长才,自然乐得轻松,又因李临性情颇像沈君,更是欢喜,虽是上下级,实则胜似兄弟。
沈青因其兄旧故,习得一身好医术,放眼望去陈县无人能及,又加此等缘故,从相识起便主动替李临调养身体。
此次李临挨打,自是沈青想到要靳晔出手,伤后也是沈青亲手煎药奉汤。
其时沈青算得二人贴己话也该说得差不多了,便去敲门,也不等有人应门便推门进去。眼见李临倒在血泊中,翦圭呆愣地跪在一边,怒得上前几步劈头就给了翦圭一巴掌,同时叫人拉走翦圭,自己动手为李临医治。
闻声赶来的靳晔和沈君见状也吓了一跳,翦圭依然呆愣愣地,问什么答什么。靳晔心头火起,一边拉走翦圭,一边问明白了事情经过。听得翦圭说李临吐了血还说了许多话,靳晔狂怒,扬手又给了翦圭一巴掌,正打在沈青之前打他之处。
“我见你平日聪明的什么似的!原来都是小聪明!有什么话不能等着养好了病再说?子监傻你也傻?那种情况还说什么?还不赶紧治病?遇到一点事情就傻了,能成什么大事?”
翦圭怔然听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沈君听闻靳晔的话,忽然微微一笑,靳晔见了面上一红,怒道:“笑什么!我当年也没这么傻!”
沈君知靳晔也是担心李临,微笑着安慰道:“别骂了,吵到了小青,一会儿又要骂你了。我们去正厅等吧,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三人来至正厅,靳晔也不用下人,自己倒了茶水压惊。
李临此次受伤本就惊动了李老太爷,阖府下人大半侯在李临居处,此时发病,府中剧震,上下老小忙做一团,自是没人招呼这三人。
翦圭为靳晔沈青二人掌殴之处此时高高肿起,泛着红红紫紫的光亮,靳晔见了有点后悔,早知道就打另外一边了。
等了良久,翦圭一直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终于忍不住向外走,靳晔刚想喊住他,却见通向内室的门帘一掀,李府管家祥伯走了出来。
祥伯见三人神色紧张,翦圭神色惶急,脸上十条指痕高耸,不由得咧嘴一笑,道:“少爷没事,已经醒了,沈二先生正在为少爷施针。少爷叫我出来跟靳大人、沈大先生还有……”
说到翦圭,祥伯面上僵了一下,显是对其害得自己家少爷犯病有些心结,却碍于李临的嘱咐不能发作。
“……翦掌柜的说一声,免得诸位担心。”
靳晔和沈君均是长舒一口气,虽说二人对沈青医术有信心,毕竟担心李临,知其没事,终于放了心。
祥伯瞄了一眼终于不再惶急的翦圭,有些不甘愿地道:
“救过来了就没事了,好好将养就是了。少爷这病,就是怕发作,平日倒是不妨事。只是犯一次病实是伤身,若是犯得勤了,不免……”
李临醒来后便要管家祥伯通知翦圭等人,说话还喘息不已,声音也极轻,却吩咐祥伯去宽慰翦圭,免得翦圭担心自责。祥伯心疼李临,虽然心知的确不全是翦圭的错,却无法不介意。此时言不由衷,不由得说一会儿停一下,免得说茬。
“我等小心伺候着就行了。”
靳晔听着祥伯的话,只是冷笑,笑李临痴情致斯,转头看看沈君。沈君见靳晔望向自己,知他想起了旧事,轻轻一笑。靳晔见了心头暖了,当下也一笑,走上两步,也不管旁人,握住沈君温暖的大手。
翦圭自从听到李临无事便有些心不在焉,祥伯使命尚未完成,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
“其实偶尔稍微发作一次倒也还好。上次发作有年头了,这些年少爷小心将养,一直没有发病,只是这病算是好不了了,不发病就总留个隐患。积年日久,这次发作就特别严重。少爷跟您……”
话说到一半,祥伯又停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才续道:
“少爷这两年一直心情舒畅,胃口也好了很多,比前些年壮实了许多。若不是如此,这次定然挺不过来。”
说到此处,祥伯自己也释怀了,转念想到少爷其实也是为了开解他,才要他来与翦圭说这些的。想通了此节,老管家向着翦圭笑了一下,此次倒是真心的,又道少爷那边可以的话再来通知,行了礼退了下去。
祥伯的话倒是不错。李临之病便如河水泛滥,水涨高了,溢过堤坝泄了洪也就罢了;若是每年将要涨水的时候都小心的筑高堤坝,年头久了,堤坝越筑越高,一个不小心,河水再泛滥,便是大灾。
此次李临受伤虽轻,到底是挨打受疼了一番,伤了元气,又加换季,身体偏弱,一时气闷才发了病,与翦圭的争执其实只是诱因中的一个。
话虽如此,翦圭明白,若不是他糊涂不懂事,也不会引得李临气闷发病,说到底还是原于他。
沈青为李临施了一整套活血通络的针法,直至傍晚时分才从李临的房间出来,满面疲色。沈君向之点了点头,沈青苦笑一下,对翦圭道:
“你若是想要他死,就继续这么不懂事吧。好也是你,坏也是你,反正他这条命是你的了。”
翦圭闻言,别过脸去,干涸的泪痕为新的冲刷而过。靳晔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要他进去探视李临。翦圭踉跄几步,迈进房门之时,滚烫的泪水也滚出眼眶。
李临为沈青施针治疗,情况好转,只是疲乏无力,正闭目歇息。听闻声响,睁开眼睛望向来人,见是翦圭,轻轻一笑。
翦圭脚步沉重,缓步走到李临床前,流下面颊的泪已变得冰凉。
李临无力的手轻轻握住翦圭依旧冰凉的手,勉力张开嘴。翦圭附耳到李临嘴边方听到他说什么。
李临道:
“住过来,我们收养龙家兄弟。”
李临虽无性命之忧,却是病势沉重。次日,检视完李临状况,沈青极为郁闷地道:“一月之内决不可下床,至少三个月不能办公,不静养半年无法痊愈。”
靳晔闻言直接冲上去,要把翦圭另外半张脸也打成猪头,好在沈君手快拉住了。
沈青心中烦闷,怒道:“别装得像这半年的公务你要做一般。”
靳晔立马灭了火,谄笑道:“小青,别生气,要不我把翦圭剁了炖汤给你补一补?”
李临躺在床上笑笑,轻轻一拉翦圭的手。翦圭明白,俯身下去听李临说话,不时点头。
一会儿,翦圭直起身子道:“李临说,他好了也要辞官。”
靳晔吓得张大了嘴,沈君也吓了一跳,沈青面色阴沉下来,冷冷道:“好,我也辞。”
李临又笑笑,无奈地看着翦圭,翦圭撇撇嘴,道:
“是我瞎说,李临是说,不用担心,自有鲍‘大人’顶着。”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抚掌大笑。
李临病重,翦圭干脆便住在了李家老宅,几个铺子的生意全权交给手下打理,惊得靳晔忙不迭要沈青给他看看,是不是也病了。
翦圭怒道:“我亏的自有李大人补上,这是长期投资!”
翦圭却是担心另外一事。头些时日李临每日昏睡,翦圭也担心李临病情反复,不敢问。过了半月,李临状况好转,翦圭方惴惴而问:“李老太爷都不管吗?”
李临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翦圭在问什么,笑得止不住咳嗽起来,气得翦圭一边为他顺气一边骂。
李临好容易缓过来,笑道:“我说了你莫生气。”
翦圭尚余些微怒气,怒道:“什么生气?”
李临笑道:“其实我想着你也不会生气。”
翦圭怒:“快说!”
李临道:“我爹以为我在玩兔儿爷。”
翦圭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问道:“李老太爷没见过我吗?”
李临微笑,道:“我就知你不会生气。没有。我算是我爹老年得子,我又从小身子弱,能活下来我爹就满足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年轻时作孽太多,才子息单薄。我这个样子,他也没想过要抱孙子,所以便是知道你不是兔儿爷、我不会娶媳妇,也不会如何的。”
翦圭忽然垂下头去,小声问道:“那我害你发病,李老太爷也不生气?”
李临笑着拉了翦圭的手,道:“我说了不是因为你,何况我爹因为这次鲍大人打我生了好大一通气,现在还忙着给我出气。”
其实李老太爷什么都知道,只不过老人家的想法是这样的:
我儿子爱干什么干什么,他爱玩兔儿爷就玩兔儿爷,兔儿爷也是我儿子的、我们家的。我们家的兔儿爷想管龙家的事情,你不让管,还打我儿子,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自然不能让你好过。
至于我儿子生病,不管那小子是兔儿爷还是老婆,总是我们家的,小夫妻打仗气病了是一回事,外人惹到我们家人头上是另外一回事。我儿子若是病死了,是兔儿爷或者老婆气的,我自然要他殉葬;不过若是因为外人,我不仅要让他陪葬,还要让他不得好死。
李老太爷本已隐居多年,本想着朝中之事便是到了陈县,也鞭长莫及。儿子想做官便做,不想做官做个乡绅也好;儿子如此身子,能子孙延绵自然最好,不然也是天命。自己没几年活头了,回到故乡颐养天年,平静度日也便罢了。
没想到生了此事,到底便是离了京城,诸多事情仍不能了结。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自己曾经牵扯的事情一并解决了,免得再生事端。
三王夺嫡之事,各方势力平衡,本已陷入胶着状态,却因此事惹得息幕多年的李老太爷重入朝政,令得某派大事功亏一篑,却是鲍辉完全没有想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