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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叁(上) ...

  •   叁

      陈县城接连下了四天的雨,瞧这架势估计再下几天也晴不了。雨势细如牛毛,为风直吹进伞下,便是打了伞也免不了一身湿。
      街上少有行人,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擎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旁边一个垂髫男童,白嫩的小手扯着少年的衣摆,缩在伞檐下面,紧紧跟在少年身边,二人顶着细雨缓缓前行。
      家中早就没有米了,旧年存下来的豆子也快吃光了,眼看着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却不知今日的晚餐在哪里,家中的五张嘴每天都要吃饭,爹爹的病又不能再拖了……想到这些,龙毅攥紧未执伞的手,掌心里的是过世的娘亲最后一件嫁妆,也是现下全家人唯一的生计。
      “哥哥,糖。”龙慈肉肉的小手指向路旁的杂货铺。
      连日下雨,客人稀少,杂货铺的糖果点心卖不出去,堆在门口贱价出售。
      “小慈,我们没钱买糖。回家我给你折甜杆儿吃。”龙毅闭了闭眼睛,复又攥紧拳头,玉佩上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却抵不上心中的疼痛:没钱,没钱,没钱……
      “我不要吃,哥哥吃糖。”
      龙慈拼命仰起头才看得到龙毅的脸,龙毅低头,见到的便是龙慈圆圆睁大的眼睛。
      “哥哥已经不吃糖了。”龙毅别过头去,轻轻言道。
      (兄友弟恭的狗血剧OTL)
      连日阴雨碍得了别的店家,却碍不着回春堂的生意。
      掌柜坐在柜台里面正算着出入帐,却听一个破锣一般的声音道:
      “掌柜的……您看这块玉值多少钱?”
      掌柜懒得站起来,就伸长了脖子看向柜台外面。只见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少年,身量还未长成,比柜台高不了多少,一身衣物虽显破旧,却尚整洁,一脸的青涩,却是满面的神情坚毅。
      掌柜神色稍动,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微微挑了眉眼,冷笑道:
      “我们这里又不是当铺!”
      少年面色微窘,随即整理神色道:
      “我晓得……我就是问问。掌柜的若是看得上,就给个价钱,若是不要,我就拿到当铺去。我只是不想可惜了这玉,又便宜了当铺的。”
      少年正在变声,嗓音既沙且哑,明明稚嫩无比,却硬是装出一幅沉着冷静的样子。掌柜见了少年这个样子,心中微动,又瞄了一眼那块玉,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下那块玉的实价和市价,又想了一下若是当铺的收去又转手能赚多少,当下作了决定。
      “我要了,给你三两银子,陈县里没有任何当铺能给出这个价——你就是来卖玉的吗?”
      那掌柜自是翦圭。
      连日下雨,翦圭忍不了缎庄米铺的冷清,把平日分管回春堂的掌柜赶到缎庄,自己坐镇药铺——横竖药铺生意多少跟下雨没关系。
      早上有人冒雨赶来配了几副药,翦圭舌灿莲花地连带卖出去几枝成色一般的人参,心情正好,盘算着要么干脆关了米铺,扩大一下药铺缎庄的店面,适时少年光临。
      少年自是龙毅,他也没想到翦圭如此痛快地买下那玉,愣了一下道:
      “自然不是,我要给我爹抓两副药。”
      龙毅说着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了的药方,恭敬递上柜台。翦圭接了,扫了一眼,递给伙计,要伙计按方抓药。
      不一会儿一副药抓好,伙计交给翦圭,翦圭又递给龙毅。龙毅接过,又听翦圭道:
      “看好了,玉我给你三两银子,一副药总共五百七十钱,刨去药钱这里还剩二两银子四百三十钱,玉我收下,药跟钱你拿好了,慢走不送。”
      龙毅还没反应过来,翦圭已坐回柜台里面了。
      龙慈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哥哥拿了钱跟药,却站着发呆,小手拽拽哥哥衣摆问道:
      “哥哥,我们能回家了吗?”
      龙毅闻声回神,低头向龙慈笑笑,道:
      “还不行,我们还要去买米。”
      龙慈太矮,翦圭初时没见着少年身边还有一个人,此时闻声吓了一跳,抬头不见人,只见龙毅低头,脑子还未想明白,身子已经站起来向柜台外面探头,待得见了龙慈,才发觉自己有失稳重,讪讪一笑。
      那边龙毅回神,牵了龙慈的手向外走。
      翦圭忙道:
      “回来。”
      “还有事?”龙毅不解,回首问道。
      “你要买米?”翦圭笑了,眉眼堆在一起,“拿着这个到北市的三合米铺去,可以给你打个九八折。”说着随手写了一个字据,伸手出柜台,递给龙毅。
      龙毅有些发怔,茫茫然接过字据,还未道谢,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道:
      “呦,这不是龙家的两位公子吗,令尊还好?”
      翦圭递出字据,缩回手,缓缓坐回柜台里面,冷眼看向来人。
      来人而立上下,一身锦缎衣衫,肥白的手中不分春秋冬夏阴晴雨雪地拿着一把描金纸扇,展开了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扇着,此时正踏进药铺,旁边打伞的小童刚收了大大的雨伞,侍立门边。
      龙毅见了来人,热血一时上涌,攥紧了拳头咬牙道:
      “托您的福。”
      来人大笑,又道:“这是给谁买药啊?不是令尊吧?令尊那病还没好啊?哈哈哈。”
      龙毅不答话,忍住一拳打在那人脸上的冲动,手臂肌肉用力,垂在身边微微颤抖。
      来人忽然收起纸扇,横眉怒道:“病好没好我可不管,有钱买药的话就赶快把欠的钱还了!”
      翦圭闻言,慌忙低下头,伸手捂住差点冲口而出的笑,耳朵却不闲着,竖起来继续听柜台外的动静。
      却听龙毅沉声道:“我们会还的!”
      那人又展开扇子,奸笑道:“不还也没关系,我家主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要把你们的地……”
      龙毅不等那人说完,怒目而视打断道:“我们会还钱的!”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好!我这就回去跟主子说,龙家准备还钱了,龙公子,什么时候方便,都不用你送来,我去取。”
      龙毅白了脸,刚刚一时激愤说要还钱,他却从哪里找来钱还?
      “哥哥……”龙慈心下害怕,握住哥哥攥紧的拳头,缩到哥哥身后。
      翦圭见状,心中冷笑一下,站起身来,装作刚刚看到来人的样子,笑得满脸开花道:
      “这不是穆二爷吗!好久没到小店来了啊!”
      那人闻言回首,见是翦圭,脸上露出了跟翦圭一模一样的笑容:“您这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说着二人抚掌大笑。
      那人姓穆名智仁(白毛女我对不起你Orz),乃是龙毅家中债主鲍进的管家。
      龙毅之父龙涛原是县学里的先生,家中略有薄产,龙涛温文和顺,并着娇妻双子,一家和乐融融。可惜天有不测,两年前龙涛之妻又生了一个女孩儿,产后失调,不久就病死了。龙涛一介书生,丧妻之痛又加不善持家,家中余产很快便花光了,心头郁闷之下自己也病倒了,书不能教了,家中主要的收入也没了,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败下来了。
      长子龙毅时年十五,只好一肩担下家中重担,只是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乃父如此,龙毅也好不到哪里去,父亲病重,家中无钱,无奈之下向钱号借了钱。
      那穆智仁的主子鲍进是陈县县城大户,鲍进看上了龙涛家的地,赶上龙家败落,便买来了龙涛的债权,逼着龙涛以地抵债。
      龙毅悔不当初,却也无法可想,家中田产是唯一的后路了,万万不能给了鲍进,只是如今此景,不知道还能硬撑多久。
      龙毅见翦圭跟穆智仁寒暄开来,明白翦圭是在为自己解围,感激地看了翦圭一眼,咬咬牙悄悄牵了龙慈走出药铺。
      翦圭眼角撇到龙毅那感激地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见他要走,向身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精乖,明白老板意思,一溜身进了内堂,从后门出去追上了龙毅兄弟。

      李临这日有些心绪不宁,想着也许是连日阴雨所致,不想也罢了,越想竟越觉得心口发闷。
      时值夏末,离征秋税尚有段时日,李临每至换季总是要病病的,如此想来又觉也还好,横竖这些日子衙门里面事情不多,此时生病好过过些时日。到时只是征秋税,衙门里便要忙得里外翻天,今年又赶上重修黄册鱼鳞册,哪里有时间生病。
      这日赶上放告,先前几个无非是邻里纷争婆媳口角,状纸写的一塌糊涂,看的李临头痛气闷,一个一个的都打回里老处解决。看到第五份状子,忽然眼前一亮。
      却是个强占田产的案子,原告龙涛,状告县城大户鲍进,以高利贷借款勒索龙涛田产。案情很是普通,状子却不同寻常。
      状子上一纸俊秀的柳楷,陈述案情言辞恳切,申述冤情文情朴实,无论案情,实在是一篇感人肺腑精彩绝伦的文章。
      李临看了,才觉着心胸舒展,转念忽然觉得不对。陈县诉讼本少,几无讼师,如此分辨明晰的案情陈述绝不是一般人所能,又加文采飞扬——李临忽然愈觉胸闷气短,心下不住苦笑,这状纸若是跟那奸商没关系,他愿替沈青为幕宾。

      “我帮你写状纸。”翦圭看着眼前的少年,奸笑道。
      “什么?”龙毅以为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问道。
      “一两银子,呵呵。”翦圭伸出一跟手指,眼睛又笑成了一朵花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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