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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贰(下) ...

  •   午后升堂,田文冠果然拿了帐簿上堂,李临料得他没安好心,且按兵不动,叫人拿了桌椅给他。田文冠一脸假笑,左手一个算盘,右手一支笔,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边打口中边唱歌一般地报着数字。
      诸人只当看戏,听田文冠唱了一炷香,笑道:“诸位大人听到了,这许多年来小人丈人的铺子都在亏钱,是小人不停的贴补才支撑下来的,田产倒还值点钱,将将可以抵偿小人贴补店铺的部分,所以如今要小人交还岳父遗产,没说的,小人交”,言至此处,田文冠顿了一下,仰起头,用眼角瞄了跪在身边的翦圭一眼,倨傲道:“但要先把小人这些年补的钱还给小人。”
      众人一时无言。明知田文冠满嘴胡言,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拆穿。
      翦圭听了这话,只差把牙咬碎了。李临担心翦圭,却见翦圭正向上看着他,双眼中隐隐有水光,李临心头一震,左手不觉按上心口,察觉后缓缓放下,垂首轻轻一笑。
      (多年后翦圭问李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喜欢上我的?”
      李临想了想,微微笑了,道:“替你要家产那次。”
      翦圭奇道:“啊!?!那是我装的啊!”
      李临垂首,抿嘴轻笑:“我知道。”)
      沈青面色黯了下来,沉声道:“经年累月的亏钱,你为什么要继续经营?”
      “这些店铺毕竟是丈人一生的心血,内人临走的时候嘱咐小人千万不能让这些店铺没了。”田文冠言辞恳切,若不是众人看透了他的嘴脸,十之八九信以为真。
      靳晔嗤之以鼻,道:“你老婆怎么没让你把这些亏钱的店铺还给她弟弟!”
      沈青忙低声道:“大人!”
      李临轻咳一声,不动神色道:“田文冠,其实昨日传你来,主要不是为了要你还你丈人的遗产。”
      田文冠不解,却只笑笑,也不回话。
      沈青冷言喝道:“来人,带上来。”说着一摆手,有衙役下了堂,又有衙役上来撤掉了桌椅,田文冠疑心更甚。衙役下去之时,顺脚在他腿肚子上踹了一脚,田文冠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摔得膝盖生疼,不知堂上几位大人为何突然变了颜色,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一会儿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人”上了堂。那人遍体红红黑黑,一身衣物早看不出颜色来,连路都走不动,全靠两边衙役搀扶,上堂短短几步,几个脚印都是红的。
      田文冠见了心中害怕,却全不知个中原委。
      沈青厉声问道:“这人你可认识?”
      田文冠冒起了冷汗,惴惴道:“不认识。”
      沈青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也罢,任谁都会装作不认识的!”
      田文冠慌了神,他真不识得这人:“大人!我真的不认识他!”
      靳晔嗤笑,插嘴道:“你真不认识?他可认识你。”
      田文冠愕然。
      忽然堂下有人笑道:“大人,打成这样了,就是认识也不认识了。”
      靳晔想想点头:“也对,好吧,我教你个乖,这人是城外二里坡上黑风寨的寨主胡車。想起来了没有?”
      田文冠心中骇甚,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会扯上一个山贼?忙道:“大人!小人真的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人。”
      惊堂木敲下,靳晔怒道:“还敢狡辩!胡車,你说,你这许多年劫来的金钱都哪里去了?”
      “回大人的话,都放在田文冠家中了。”田文冠没想到,早已不成人形的胡車竟还有力气回话,虽然语音虚弱,堂上之人却都听得清楚。
      田文冠闻言大惊:“你含血喷人!”
      靳晔喝道:“住嘴!”
      胡車也动了怒气,颤声道:“大人!小人说的话句句属实!”
      胡車历经酷刑,遍体鳞伤,此时却打起精神,言语清晰道:“小人三年前在山路上打劫,刚好劫到了这田文冠。田文冠到了山寨非但不害怕,反倒问小人都怎么处置劫到的金银。小人就说能花的就花掉,反正这钱来得容易。这田文冠说,这总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要被官府抓到的。小人就问他,那怎么办好。他就说,不如交给他,他本已有商铺,但都是丈人的,想再开几个,正缺本金,小人等的钱给了他,他开了店铺,赚了钱,不干净的钱变得干净了,小人们也可以不用再作山贼了。小人听他说得有道理,就把山上的金银都交了给他,这三年还不停的给他钱。要不然他哪里来的钱开那么多店铺!”
      田文冠大骇,好久才缓过神来,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大声道:“大人!他胡说啊!根本没有!我从来就没到过什么黑风寨!”
      沈青轻哼,冷言缓缓道:“我本来也不信,一个正经商人,怎么会跟黑风寨扯上关系,可是空穴来风,总有些根据,刚好你妻弟告你霸占岳父遗产,这才叫你过来问问。”
      田文冠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也带了哭腔:“大人圣明!小人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沈青沉声怒喝:“那你贴补你丈人店铺亏损的钱财哪里来的!”
      沈青一言只将田文冠钉在当地。良久,田文冠浑身颤抖,嗫嚅道:“那是……那是……我店铺盈余的……”
      沈青又极言:“账簿拿来!什么店铺可以赚那么多钱?你最近三年又新开了五家店,置了多处田产,本金哪里来的?”
      “是……是……是……”田文冠“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靳晔喝道:“来人!上刑!我就不信打不出你的口供!”
      “没亏!”田文冠已僵了身子,忽然一个“没亏”喊将出来。
      李临垂首微笑,沈青咳一下,靳晔来了精神,瞪着眼睛看向底下。
      田文冠喊了一句“没亏”,冷汗也不出了,浑身也不僵了,他本不笨,接连两天受了此等打击,转瞬便想明白了前后经过,当下款款而言道:“小人丈人的店没亏!大人!小人说,小的全说……”
      翦圭跪在堂下,低着头,咧嘴一笑。
      (还是多年后,翦圭向李临道:“还说我是奸商,我看你们县衙大堂上面的匾额才该换一个。”
      李临问道:“什么?”
      翦圭道:“去了那个‘清正廉明’。”
      李临奇了:“那该是什么?”
      翦圭道:“‘阴险狡诈’。”)

      当日沈青李临找人假扮山贼,只为逼田文冠说实话,田文冠果然中计,惊惧之下招认虚报假账。靳晔勒令之重新计算翦琮遗产,念其经营多年,可只交还八年前之份,余钱折算,扣在田产中。其虚报假账,判罚钱若干,笞刑若干,付全部过堂费用。
      翦圭千恩万谢领回财产,却转眼变卖全部家产从此不知所综。众人皆自唏嘘,独李临怅然若失。
      此后六年间,户部侍郎做了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兼了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改嫁女儿给了一个老翰林,司礼监大太监换了人……朝廷里面的变革向来不停;靳晔继续不学无术,沈青渐退于后,李临病了几次,各人自司其职,陈县衙门一片和乐(/和谐)。
      年前李临居处不小心走了水,重修要几个月,李老太爷自然不能让李临无处居住,干脆将隔壁的宅子买了来,新宅子大过旧的,李老太爷索性要李临干脆也别搬回去了。
      旧居修好,空了出来,管家抽空便贴了出租的告示在门口,倒不是为了钱,走过水的房子不甚吉利,找个好点的邻居,多些人气也好。
      房子新修好,纵是风水差些,价钱便宜,没多久便租了出去。管家随口跟李临提了,说是租给一个书商,管家有些不满其为商人,李临也没在意。
      两个宅子虽后园只隔一墙,正门却开在两条街上,平日李临早出晚归,更是没机会碰到新房客。
      这日李临偶感小恙,在家休息,午后无事,叫下人抬了躺椅到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书。
      正迷糊间,忽听隔壁吵吵嚷嚷,却是旧居。
      只听一个微哑的声音道:“快点快点!有客人等着要呢!若是我生病你们就偷懒,仔细我病好了一个一个揭了你们的皮!”一句话中夹着数次咳嗽,却是极言令色。
      李临失笑,商人便是商人,便是书商也不能免俗,听言语之意却是把旧居后园作了仓库。
      那边伙计不知说了什么,却听那人又道:“废话!有那个价叫他卖给我好了!”说完又咳个不停。
      生病了怒气还这么大,还是因为生病了才生这么大气?李临忽然来了兴致。
      想继续听下去,那边却没动静了,李临微觉失望,阳光下困意又起,脑中渐渐没了隔壁的房客,却是一个青涩的身影。
      次日销假回衙门,整日办公都有些心不在焉,李临心知其故,晚上归家便叫上了管家拜访新房客。
      应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童,知是房东,慌忙请了李临进门。
      才进正厅,便听后边那个微哑的声音传来:“谁呀?”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文秀的面孔,许是因为病中,灯光下面色略显苍白。
      小童低声向主人说明客人身份,那人就歪着脑袋听,似乎有些糊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点头。
      李临见了那人,垂首微微一笑,抬头道:
      “好久不见。”
      “在下翦圭。”那人拱手作揖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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