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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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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曾经问他:“爹,你究竟喜欢翦叔哪点?”
李临想了一下只回答:
“你翦叔其实很可爱。”
刚刚重逢的那阵子,翦圭正生病。翦圭一向很少生病,按他自己的话说是没钱生病。那次也是极小的病,症状只有喉咙肿痛,鼻涕不断。于是翦圭死也不肯买药吃药,结果拖了一阵子才好。便从那时起,李临便觉翦圭吝啬得很是可爱,便是那之后翦圭无数次把他气到牙痒痒也没有改变。
想到此节,李临不禁微笑。
慢慢的可爱变成了怜爱,某一天李临忽然发现,奉养父母、认真做官什么的都不再那么重要,那个钻在钱眼儿里的奸商硬是在他心上挤了个地方住下,再请不走。
那日李毅听闻李临回答撇嘴:“锱铢必较一毛不拔有什么可爱的?”
想到翦圭种种因吝啬做出的奇事,李临不由得笑了,揉揉李毅脑袋道:
“若是你也喜欢上了一个人,便会知道了。”
翦圭喜欢喝酥酪,舍不得花钱每次都是李临送与他。翦圭自然是乐得如此,每次喝都要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有时边喝边舔碗沿,舔到对面碗沿的时候注意不到手中动作,便时常洒落酥酪。李临在旁边看来,此举便仿佛故意向身上倾倒酥酪一般。配上他发现后万分懊悔的神色,恨不得把衣服上的酥酪扭出来喝掉一般,实在是万分可爱的场景。
李临回忆着翦圭每次如此“浪费”酥酪时的样子,心中满满溢出的笑意从面上泛出来。李毅不懂,李临便笑着把翦圭的奇事讲与他听,李毅听闻,想象着翦圭神态,不由得也大笑出来。
回忆开了闸,李临缓缓又道:
“你翦叔还喜欢收藏一切东西,不管什么东西都不扔,问他只说:‘还有用’,连雨水都是。每次下雨的时候都叫人用所有空着的缸接,那么多用又用不掉,水臭了用不了便心疼得要死。然后下次下雨依然叫人接。”
李临笑着讲述,李毅听着出神。
李临忘了李毅,说着翦圭的傻事,满心满眼都是翦圭的样子,生气时嘟着嘴、高兴时咧着一口白牙奸笑、心疼钱物时咬牙切齿、不得不花钱时泪盈于睫……恍惚间仿佛翦圭便在身边。
“还有他贪便宜,买了假货从来都是死不认账,绝不承认自己花了冤枉钱……”
那日李临在院中站了许久,从傍晚站到月升,不当心着了凉,是夜便发起了热。靳晔等人次日来探病,沈青给了李临几日假,要他彻底养好了再回去,李临歉然应允。
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李临想起了刚与翦圭重逢时翦圭的一句话。
那时翦圭长叹道:“每次等待的时候都觉得还有很久,可转眼间‘很久’就过去了,就在眼前了。”
李临听闻很是奇怪,问道:“什么?”
翦圭又是一声长叹道:“交税。”
当时他闻言结舌,如今却不禁盼望,他的等待也可以如两税一般,“很久”转眼即逝,翦圭的归来便在眼前。
李临等过了夏天,等过了秋天,一直等到了冬天。
京城中三王夺嫡情势白热化,于公公急着召回了靳晔,沈君交待了聚宝阁的生意随行。沈君这年不意犯了旧疾,于是沈青也一同上京,方便照顾兄长。李老太爷年初便领着从者上了京。原本热闹的陈县忽然仿佛只剩了李临一人。李临倒也不大在意。
待到秋税征完,翦圭终于回来了,带着诸多名贵首饰及大量银钱。
李毅见了不禁惊叹:“翦叔你做了山贼不成?”
翦圭旅途疲乏,闻言一巴掌便打上去:
“山贼哪有我赚得多!!!”
靳晔卸任,继任的县令是鲍辉曾经的幕宾,名唤樊徘。年前李临等人请假,鲍辉主事之时他也在县衙,熟识县衙工作。樊徘为幕多年,手段高超,故此虽是对立阵营,却省了李临很多事务。
李临忽然清闲许多,乐得每日早早回家陪伴翦圭。
翦圭这次出门着实累到了,回来沾床便着,头几日整日整日的睡。李临担心,叫大夫看过,只说没事。李临这才放心,只是不由得心疼。每日守在翦圭床边,却又想着:“若是一直这样多好。”
睡了十几天,翦圭终于清醒,活力十足地开始着手处理带回来的珠宝银钱。
李毅看着无语,某日晚饭时问:“翦叔你到底去哪里了?”
翦圭忙着吃东西,满嘴塞着食物说不出话,李毅等了一会儿才听他道:
“不知道,总之是坐船到了个产香料的地方,我就先把缎庄里面那些卖不出去的素绢换了香料,回来又把香料换了这些。”
翦圭之前出门在外吃得不好,回来以后吃什么都大叫“好吃”。管家保伯不待李临吩咐,每日叫下人换着花样的做翦圭素来爱吃得东西,顿顿吃得翦圭满心欢喜。
饭后吃茶,翦圭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皮,笑着继续之前的话题:
“听说生丝卖得更好,下次我豁出来去进一批……”
李毅合上眼,努力压住叹气的想法。心中只道:“唯利是图,爹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翦圭眯着眼瘫在大椅子里消化食,忽然坐正看向李临:
“李临你是不是又瘦了?刚才吃得也不多。”
李临闻言一笑,心中仿佛有暖流涌处,从心口到指尖都是热的,够了,这便足够了。
李毅冷笑,李临这半年多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只是这话他决计不会自己说,只道:“翦叔你才是胖了。”
翦圭闻言怒道:“胡说!这是水肿,过两天就消了。”说罢叹气,又道:“啊~~~,还是地上好,这次我坐船都作怕了,再也不坐了……”
“你不是才说下次要去卖生丝?”李毅哼一声冷笑道。
翦圭神色一转,奸笑道:
“啊,我随便说说,有生意不做那不是白痴吗?”
李毅结舌,李临失笑。
李毅少年心性,虽然跟翦圭赌气,说说话也便忘了。他从没做过船,好奇问道:
“翦叔,船上好玩吗?”
“不好玩,”翦圭闻言肩膀都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道:
“连吃个鸡蛋都要几十钱。”
“鸡蛋?”
“是啊,那□□商!在船上养鸡生鸡蛋卖!也不怕那鸡晕船晕死了!”
翦圭回来没多久就要过年了,县衙要准备各种祭祀,忙得不可开交。却在此时,县城里的几大缙绅家里忽然都遭了盗贼,金银珠宝丢失无数。
好在新县令樊徘改了每月放告一次,正月里逢大祭祀县令斋戒不办公,直到次年二月,县衙闲下来了,那几家才告得上来。
收了状纸,樊徘便叫了李临来,温文道:
“李典史,此案便交与你处理。”
李临身为典史,如此刑名之务乃是本职,自然义不容辞。
当下躬身做答:“是,大人。”
陈县治安素来很好,这般偷盗之事多年未有一桩。县城里本设有巡检司,闲置多年,巡检副巡检老得都快动不了了,空领俸禄许多年,全帮不上忙。
李临于是找来了县衙捕头捕快,分派任务叫他们下去查。这些捕快也是为吏多年的,自有他们熟识的路径,一般案件,只要他们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可查了十几日,竟是毫无消息。
李临原有些疑心,几大缙绅同时失盗,太过凑巧。如今这般情况,李临便有些明白了。京城里六皇子得势,鲍辉有些坐不住了,想来是想至少把夙怨解决了再走。
想到此处,李临笑笑。他本想为官为民,如今情根深重,之前甚至借为官之利与翦圭“勾结”,再无当日清白。既然翦圭他放不下,这官不做也罢。
未久樊徘果然又找李临。
“李典史,缙绅失盗一案你也查了十几日了,可有进展?”
靳晔作县令之时,每日到处游荡,从未在三堂知县正衙里呆过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樊徘入主县衙之后,励精图治,整日坐阵知县衙,有什么事便叫人到案前说话。
樊徘端坐案前,李临躬身站在一边,樊徘说着看向李临,笑得讳莫若深。
李临拱手做答:
“回大人的话,尚无进展。”
樊徘闻言又是一笑,道:“李典史,我原来也是专擅刑名的,不如你可以从最近县城哪家忽然暴富入手。”
李临闻言剧震,霎时明白了前后,冷汗涔涔而下,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方法,口中却只能道:
“是,大人。”
最近县城里暴富的只有一个,翦圭。
李临出了知县衙,忽然一阵头晕,忙扶了手边几案才站住。当下告假,换了衣服直奔三合米铺。
“翦圭,你到底去哪里赚了那许多银钱?”待至米铺,李临不待入内堂,逮住翦圭便问。
开春农忙播种,米铺兼营代卖各样种子,正是繁忙之时,翦圭整日坐镇其中,东家兼作大掌柜的。此时见李临满面是汗地闯进来,又当众询问如此问题,翦圭一边意外一边怒起,忙拉了李临入内堂,瞪了一眼道:
“我说了啊,坐船南下。”
李临无暇顾及翦圭心情,追问:
“到底是哪里?地方叫什么名字?”
翦圭见李临神色严肃,却还不知死活,斜了眼看向李临道:
“怎么?你要抢我生意?我可不告诉你!”
“自然不是!”李临无力叹气,却不能把缘由告诉翦圭,心中烦闷无比。
翦圭见李临如此,忽然有些委屈,扁扁嘴问道:
“那你问那么详细干什么?”
李临有些急了,直面逼视翦圭问道:“你说是不说?”
翦圭也来了脾气,哼一声别过头去:“我为什么要说?”
“因为……”李临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叫他如何向翦圭解释:新县令设套陷害你,而我兴许保不了你。
李临无奈,颓然坐在一边椅上,叹道:“总之你跟我说。”
翦圭见状心软,坐在李临一旁,小声道: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说了。我是跟着别人去的,他们告诉过我,可见了香料我就忘了。你要真想知道,下次我再去再问问他们那地方叫什么好了。”
李临闻言苦笑,忽然又问道:“既然你是跟人去的,领你去的那人呢?”
翦圭眨巴眨巴眼睛,道:“李临,你莫不是真要弃官从商吧?”
李临又是苦笑,翦圭见了扁嘴道:“走了,他们都是行商,在一个地方呆不长时间,年前就又去别的地方了。”
李临无法可想,只能叫李毅帮忙找人,看能不能联系上一两个翦圭的证人,自己则去失盗的缙绅家拜访。
一连几天,失盗的缙绅都闭门不见客,有推说出门了的,有推说身体不适的。李临明白缘由,却无法可想。
便在此时,樊徘又找李临。
“李典史,你该知道我找你何事。”
樊徘依旧坐在案前,李临却跪在了地上。
“回大人的话,下官愚钝。”
樊徘闻言嘲讽道:“李典史,我素来听说你无比聪敏,从未听闻你‘愚钝’。”
李临不禁在心里苦笑,行礼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闲话不多说,那江洋大盗可有嫌疑人选了?”樊徘冷笑。
“回大人的话,尚无。”李临闻言皱眉,“嫌疑人选”,这樊大人言下之意未免太过明显。
“废话!我为什么听说县城里面有个叫翦圭的,最近忽然暴富。”
“大人,那翦圭是出门行商得银钱若干,与此案并无关联。”
李临暗叹,樊徘装模作样也不过是走个行事,他只盼着能多拖一段时间。不论李毅能否寻回证人,如今情势,时间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什么买卖能赚这么多钱?去哪里了,卖什么了?”
“回大人的话,不知。”
樊徘拍案怒斥,李临只能直言推搪。仔细想来李临也觉奇怪,翦圭素来精明万分,此次南下竟然糊涂到这个程度,连去处都不清楚,若不是如此,也不至涉此嫌疑。转念又不禁苦笑,他惹上了自己,便是此时躲过,今后也难保不被牵累。靳晔曾埋怨翦圭行事轻薄,累他受伤生病,其实哪是翦圭牵累他,是他累了翦圭。
“为什么不查?查不出来吗?”樊徘自是不知李临此等心思,咄咄逼人追问道。
“回大人的话,翦圭本人不记得了,下官正在寻访与他一同行商之人。”
樊徘忽然冷笑,转眼间变了神色,语音转作轻柔:“记不得了?荒唐!自己去哪里自己记不得?哪里用寻访别人那么麻烦,把那翦圭带回县衙,有什么话问不出来的?”
李临听闻一悸,冷汗涔涔而下。
“大人,如今尚未有证据,怎可随便……”
樊徘不等李临说完,故作惊讶打断道:
“李临!我知你与那翦圭素来‘交好’,难道你想袒护他?”
“下官不敢。”
“不敢?那你便把那翦圭带回来,我亲自来审!”樊徘言语愈发温文,所言却凌厉无比。
“大人,证据不足,恕下官不能。”
李临在心中转了无数念头,一时间无法决断。却于此时,樊徘疾言厉色道:
“好!你要证据,你看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