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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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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爹,我还是想跟着您。”
那次玉行的风波过后,翦圭一时懒于再请掌柜,便自己先管着玉行,一时间忙了起来,成日的不着家。李毅原是跟着翦圭忙前忙后,这日忽然找上李临。
李临有些意外,问道:“怎么了?你翦叔只是小气,为商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不是……”李毅有些欲言又止。
李临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看向李毅,耐心地等李毅整理思路。
李毅心中其实也很乱,低垂着头双手扯住衣带,良久也没憋出一个字。
李临见状有些明白,轻问道:“你想复仇吗?”
李毅闻言慌忙抬头,双目对上李临的,李临目中的神色忽然让他安下心来。李毅舒一口气,道:
“不,我只是想拥有保护别人的力量。”
李临愣了一下,面色微微红了,尴尬地笑笑,轻叹一口气,又问:
“跟你翦叔说过了没?”
李毅又垂下头,小声道:“没,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爹帮你说吧。”李临本想揉一揉李毅的脑袋,手伸出又改了方向,只拍了拍他肩膀。
李毅偷偷攥紧了拳头。
“那从明天起你便跟着我去县衙吧。”
“是,爹。”
李临本以为以翦圭只吃不吐的脾气,即便不喜欢李毅也会生气一番,没想到翦圭听闻此事,眼睛转了转,只在嘴上说了一句:“没出息的!”再无他话。
没两天沈君前来拜访,翦圭刚好在家休息,李临便与之一同接待。
沈君年纪大李临很多,李临面对沈君更像是面对父辈,颇有些不自在,翦圭倒是不认生,只是这日不知怎么了,也有些拘谨。
三人一时无话。
还是沈君先开口:“翦老板,最近生意可还不错?”
翦圭干笑两声,道:“托沈老板的福,不过怎么也赶不上沈老板的聚宝阁啊。”
沈君闻言呵呵一笑,忽然笑道:“其实我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向翦老板打听一个人。”
翦圭眨眨眼睛,忽然换了神情,奸笑道:“沈老板开玩笑,这陈县还有谁是我认识沈老板不认识的吗?”
沈君也笑,道:“自然有,比如翦老板拿来包玉佩的纸上字帖的作者。”
翦圭闻言笑容一僵,口中道:“沈老板真会说笑,不过是一般的草纸,哪里……”
话未说完,却见沈君从怀中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宣纸,纸上墨迹俨然,展开却是一幅字帖。
李临正不知这二人说什么,见了那纸上之字,忽然满面通红。
沈君笑道:“我习字四十余年,自认笔力一般,眼力却是有自信的,这字笔锋圆转,笔力柔韧,意境深远,实为佳作。在下不才,实在是很想结识一下此君。”
翦圭仍作困兽斗:“这纸是随便找来的,我也不知这字是谁写的。”
沈君笑意更深,忽然向李临道:“素来听说李典史的字画也是极品,不知李典史觉得这字如何?”
李临笑着叹气:“沈老板,这字运笔无力,笔意郁郁,您当真是谬赞了。”
沈君转过头问翦圭:“那么翦老板怎么看?”
翦圭咧嘴一笑,道:“我可不懂字,我只懂字的价钱。”
沈君敛了笑容,凝望着翦圭道:“那么还请翦老板莫暴殄了天物。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来的,很多东西,若是弄丢了,有多少钱也换不回来。”
李临闻言望向沈君,沈君一笑,起身告辞。
翦圭不依不饶,送行时仍道:“沈老板,我坚信这世上之物只要有人买,便会有人卖。”
沈君大笑,道:“那么恭祝翦老板无往而不利。”说完扬长而去。
“你怎么能拿我临帖的纸去包东西卖?”李临待沈君离去后揪住翦圭怒道。
翦圭撇了撇嘴强辩道:“本来也是要扔的,我捡去有什么不行?”
李临闻言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缓了一会儿闷闷地问道:“卖得还好?”
翦圭咧嘴而笑道:“好!那是好到极点了!如今不限制每个人买的个数,还供不应求呢!”
李临实在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又问:“那要不要我再给你写点?”
翦圭刚要答“好”,抬眼见李临满面怒色,一幅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的表情,嘿嘿笑笑道:“不用不用,够了,够了。”说完火速离去。
徒留李临靠着墙倒气。
三月还没出,翦圭出门办货。李临要李毅跟着同去,翦圭撇撇嘴道:“不用,我配不起。”李毅听闻耳根赤红,李临笑笑随他去了。
这次翦圭外出的时日格外的长,出了春,入了夏,仍旧没有一点消息。
翦圭不在,县城似乎一下子少了许多事情,闲得靳晔整日向李临询问翦圭归程。
“那奸商还没回来?”
接连一个月没人上告,靳晔恨不得亲去犯两宗案子,这日逮到李临在库房整理卷宗,又扯住他问道。
“没。”李临轻声回道,手中一个不小心弄掉了一卷书,掀起了大片灰尘,呛得两人都咳了起来。靳晔连忙去开窗,好容易烟尘散去,靳晔先止了咳,李临以袖掩住口鼻又咳了几下才不咳了。透过树荫,斑驳的日光从窗户透入,李临清瘦的面颊在书架的阴影中,靳晔看不清,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悲凉。
李临不说话,只继续整理卷宗。靳晔看不下去,又问:
“走了多久了?”
李临笑一下,回道:“快四个月了。”
靳晔闻言不觉唉声长叫:“怪不得!”
李临笑着摇头,哪里有做县太爷的嫌事情少,就希望有事发生?
靳晔好生怨天尤人了一番,李临不去管他,只翻看着卷宗,不时被书卷中夹杂的灰尘呛得轻咳。靳晔不知何时止了自言自语,凝神望着李临的身影,忽道:
“最近身子如何?你年纪不小了,如今也算有了家小,自己身子弱,换季了更要注意。”
李临闻言抬头,向靳晔笑笑,靳晔做县令虽然万分不尽责,做朋友、做亲友却是万中挑一。
“好。”说罢复又低头整理书本。
靳晔眼见李临如此,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沈君,不禁呆立。转念偷偷撇了撇嘴:自己可比翦圭那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强多了。
“什么货一定要亲自去办?他这边的铺子不用管了?玉行谁管?”
李临也不抬头,轻笑一下柔声道:“他又找了个掌柜的,这次这个人品好,手段也有。”
靳晔心道:我又不是真心关心他那个破店!趁早黄了别抢沈君生意最好。只是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于情于理都说不出口,何况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个心思:
“那……你怎么办?”
李临闻言,手中的动作僵了一下,低着头苦笑一下,并不作答。
靳晔不好再开口,有点后悔自己干嘛提这事。靳晔认识李临有年头了,一直知道这孩子死心眼,认准的事情从没有改变的,当年考学,之后作典史都是。偏生性子不外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没个兄弟姐妹可以说话,很多事情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看得开也便罢了,万一看不开,又不是什么健康的人,生起病来自己受苦,别人看着也遭罪。
靳晔正胡乱想着,李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轻声道:
“我待他好,他便那么受着;我戏弄他,他只当没听到;跟他有了肌肤之亲,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对我什么感觉。”
靳晔闻言错愕,肌……肌肤之亲???
“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快!”
靳晔惊叫出声,李临尴尬地笑笑,靳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好在他本便不拘小节,这点李临也是素知的,否则也不会毫无保留说与他听。
“是嘛!我跟沈君认识很多年了才确定关系。又交往了很久才如何如何,看不出来子监你动作那么快。”靳晔想想,又赌气道。
李临苦笑叹气:“其实……也不算短了。”
靳晔听闻,想了一下,又伸出手指算了算,忽然瞪大了眼睛:“居然有四年了!”
李临颔首,又道:“若是算上初见,我们认识已快十年了。”
靳晔惊得合不上嘴,居然已经这么久了!可翦圭如今模样,根本与十年前没多少区别,没心没肺更是有盛当年,他这年纪都长到狗身上了吗?
“这种人你就要一直拴着!”
李临闻言笑笑不语,转头看向窗外。
靳晔顺着李临的目光看去,唯见窗外杨柳。窗外的杨树种了很多年,绿荫如盖,为风吹过哗哗的响。靳晔见了忽有所感。
李临道:“是我没本事带着他走。”
言罢复又望着窗外出神。
靳晔望着李临,想着自己和沈君,不由百感交集。
待李临回神,靳晔不知何时已走了。李临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再做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草草的收拾结束。
当晚归家,家中一切如故,隔壁翦圭租下的旧宅依然一片寂静。翦圭每次出门都是要放所有下人的假的:为省工钱。横竖安全有隔壁房东的人管着,回来打扫之务又不用另外付下人工钱,百利而无一费。李临想起翦圭的歪理,轻笑着走到了后园。
当日李临不解,还问:“买了终身的下人也放假?”
翦圭回道:“那是自然!留在家中吃喝用度不是我的吗?何况卖了终身的我向来都安排到店里,不放在家中使唤,太不划算了。”
翦圭,思前想后全是翦圭。自那日翦圭离去,李临便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如此情景是李临自己也没想到的。
李临呆呆地望向与后园只一墙之隔的那边,没来由地想起了与翦圭的重逢。
与翦圭相识这么久,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等他归来,等他长大,等他,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