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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 ...


  •   那是很久之前,靳晔还是个毛头小子,刚到陈县做衙役时的事情。

      靳晔初见沈君时沈君正在受刑。行的是杖刑,看得出来,行刑之人声势在外,下手却很轻,沈君却叫得天响,还不住叱骂。靳晔心下鄙夷,转身便走了。
      后来和其他的衙役说起,才知道沈君乃是县内私底下小有名气的代人受刑者。沈家也曾是大户,据说好像还做过前朝大官,那次他受刑的公堂其实就是他家原来的大厅。那日他也是替人受刑,施刑的衙役因为沈君多年替人挨打跟沈君也算是旧识了,故而打得甚轻。沈君叫骂起来倒是因为被打的杖数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可能也因为受刑之地竟是故居。
      靳晔是孤儿,被乌衣卫的教头收养,弱冠后便入了乌衣卫,半年前因党争被牵扯被贬到陈县这个小地方。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此等事情,竟然有人将王法视为儿戏。更鄙视沈君也算是世家弟子,竟不学无术、不事生产,代人挨打以谋生。当下决定若有下次沈君再替人受刑,定要给他些苦头吃。
      过了大概半年有余,县内出了一起甥舅财产纠纷案。有个叫王敬的,五年前从军戍边时把家里的六头母牛寄存在舅舅李琎家,五年后王敬退役回家,那些母牛已经生下三十头小牛。但李琎只还给他四头母牛,又说另外两头已经病死了,那些小牛也不是王敬的母牛养的。王敬便将亲舅告到县衙。师爷想出妙计,将王敬关入大牢,又抓来李琎,说有盗牛贼招供和他偷了三十头牛,藏在他家,李琎吓的忙招了那三十头牛是外甥的母牛生的。县令最后可怜李琎养了五年牛,判给李琎五头,其余归还王敬。但李琎目无王法,欺人财物,判杖刑三十。
      李琎不愿被打,于是买通了掌刑的衙役,雇沈君替他受刑。
      靳晔见沈君又来,主动请求行刑。靳晔新来陈县,年纪轻,谦和有理,众衙役都很喜欢他,掌刑的衙役嘱咐了一句不要打得太重了便答允了。
      行刑之时,靳晔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了沈君。沈君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说实话,也真的不像世家子弟,不过相貌便是不算隽秀也算清秀,见到行刑之人不是熟识的衙役愣了一下,随即冲靳晔笑了一下,退下衣裤趴下等着受刑。靳晔却对沈君更加厌恶:好手好脚,身强体壮,怎么就不学无术懒惰成性?于是在打的时候格外的用心。
      沐朝刑律乃是五刑二十等,刑具都有标准规格,用荆条制成,因其“去风”,不伤筋骨。但乌衣卫最基本的考核中有一项,在砖上铺上一层薄纸,必须在规定的数目中用标准刑具将砖头打得粉碎,却不能把那层纸打破。靳晔从小在乌衣卫长大,此等手段对他来说自是不值一提。
      如今气愤之下,自是用足了力气,只是因为被嘱咐过不要打得太重,沈君又罪不至死,才没有全力施为,不然靳晔有的是方法可以要沈君外皮都不破地走着回去,却在几日内伤重暴毙。
      只是让靳晔奇怪的是此次受刑,沈君先前还叫两声,几棍下去之后便再也不吭一声,只用双手紧紧扣住地上的青砖,咬紧了牙关强忍。很快忍到脸色煞白,一头冷汗,却连呻吟都没有。靳晔见此,却来了脾气,被牵连遭贬的郁闷也一并爆发出来,只想打出沈君的声音来,下手越来越狠。
      二十棍未到,沈君一时昏厥,却在下一棍时又被打醒,浑身抽搐了一下。靳晔却一下子清醒了,知道自己下手太重,如此下去三十棍未到沈君便会被打死,便是此时沈君内腑必定也已经重伤。最后十几棍边随便打完了事,有些后悔自己公私不分迁怒于人。
      行刑完毕,沈君在地上趴了好久才扶着地缓缓站起,穿回裤子。靳晔知道自己手劲大小,沈君虽内腑已然重伤,却一时不会显现,最早也要到他归家之后才会发作。眼见沈君面色死白,浑身颤抖,心下悔意更甚。
      规矩受刑之后要跪下谢恩,沈君无力站直身体,便直接跪下磕了头,再站起来的时候又皱紧了眉头,起身之后缓缓去了。
      沈君内伤虽沉重,外伤却不比平日挨打重,背臀大腿挨打处只高高肿起了起来,连皮都没破。陈县民风淳朴,衙役也都是县里乡亲,没人见过靳晔这般伤里不伤表的打法的,与沈君熟识之人也未看出沈君伤重。在场诸人见沈君之前不喊不叫,还有人调笑:“这次怎么出息了,连叫都不叫了”,然后众人笑成一团,刑毕见沈君脸色惨白,行走困难,更调笑沈君不济,才三十棍就不行了。沈君只是苦笑,头上冷汗一滴滴的流下,却不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不说还是说不出来了。
      靳晔见他如此形状心中莫名难受,可也不知怎么办,只能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走出县衙。
      后来很久都没见沈君再来县衙,靳晔却常常想起那个魁梧的身影,每每想到那日自己下的狠手,都会心烦意乱。于是渐渐地向人打听沈君的事情。
      可惜问了很多人,都只说仅知沈君当过几年兵,有一弟一妹,弟弟写得一手好字,写意山水更是县城一绝,再问不出更细致的消息。
      靳晔不明白,若是有好字画的本事,为什么还要做代人挨打这等不入流的营生?莫非真是好吃懒做?还是有什么隐情?想到此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沈君黝黑的脸上质朴温暖的笑,靳晔不由得心中烦闷,不敢再想。
      那次上刑之后大概两三月,靳晔某日忽然听其他衙役谈起沈君。原来有个衙役去药铺抓药的时候碰到沈君了,说是见沈君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众衙役于是嗤笑沈君必是纵欲过度。
      靳晔闻言心中怒起,果然还是不学无术、不肖之徒!转念想起他当日受的伤,心中忽然慌了,莫不是那日的伤还没痊愈?自己当日下手多狠,靳晔自然明白,但想沈君那般高大健壮,理应不至至今未愈……
      越想越是烦乱,靳晔索性不再去想,装作无事,随口问了偶遇沈君那衙役药铺地址,寻了个由子便出了县衙。
      靳晔不及换下衙役的衣服,快步寻到了那药铺,神色惶急地向药铺老板打听沈君住所。药铺掌柜见是不认识的官吏,还以为是因代人挨打之顾寻沈君麻烦,忙着向靳晔解释沈君情况。
      那掌柜是熟识沈君的,不待靳晔反应便一股脑的把沈家大小事全说了。
      掌柜说,沈家弟弟自幼体弱多病,妹妹年纪又小,沈家虽是前朝大户,如今早已穷得不剩什么田产了,沈君一个人种地养鸡什么活儿都干,养家糊口却也已是极限。沈家弟弟常生病,大夫出诊和药费都不是小数字,还要准备妹妹的嫁妆,沈君没办法,才待人挨打贴补家用。
      靳晔听得出神,心中缓缓流过不知名的情绪,半晌说不出话来。掌柜的不知道靳晔这算是何等反应,接着又叹,沈君上次挨打,不知道怎么就伤到了肝肾,到现在也没好,又舍不得花钱买药,只拿最便宜的药顶着,才两个多月,人都瘦得变样了……
      靳晔听到此处,再听不下去,转身便出了药铺,漫无目的的疾步前行。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根本不知道沈君住处,好在县城商铺店家大多认识沈君,靳晔问了几个人便知道了。
      沈家在县城郊外不远的大李树村,出城大约半个多时辰的脚程。过了城门靳晔便运起轻功,没多久便见得村头的大李树了。
      待得行至沈家附近,靳晔却有些踯躅了,他这是以什么身份去见沈君?但要回去,却是万分不甘,正踌躇间,远远的见着从沈家前院里走出一人,拿着乌黑的药罐,倒了药渣子到门前的水沟里。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青布衣衫,远远的看不清长相,只看得出身形尚未长开,瘦得竹竿一般。靳晔知这必是沈君的弟弟了,只是不知那倒的药渣,是给他自己的还是给沈君的,想到此处心中又是一慌。
      沈家弟弟倒了药渣,抬头间见门前小路上有个人,细看却是穿着县衙衙役之服的不识之人,转念明白了来人是谁,一下子沉了脸色,转身进院,“咣当”一声猛力阖上院门。
      靳晔呆在当场,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沈家弟弟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碗,不知用什么敲得当当响,边敲边喊:“天枢!死哪儿去了,赶快回来看家防贼!”
      靳晔糊涂,天枢?天枢是谁?没一会儿,只见一条棕黄色的大狗从远处颠颠跑来。跑到沈家门口,摇晃着尾巴等着沈家弟弟开门。
      靳晔苦笑,看来沈家弟弟是看出他就是害沈君受伤生病之人了。
      农家小院篱笆为墙,院门也不过是篱笆做的,沈家弟弟于是隔着半人高的篱笆责骂“天枢”。离得远了,靳晔听不清沈家弟弟讲什么,眼见此景,心中黯然,便想转身离去。方转身迈步,耳中听见沈家弟弟扬高了声音冷冽道:“既然来了,就这么走了?”
      靳晔诧异回身,沈家弟弟冷眼瞟了他一眼,开了院门领了天枢进去,未听到靳晔动静,又回首瞪了他一眼,留了院门半敞,口中却道:“记得关门。”
      靳晔尴尬万分,只得快步抢上,跟在沈家弟弟后面进了沈家小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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