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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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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兰斯十六岁进入主塔向导学校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到卡闺琳双星在天空中钻石样夺目的光辉。卡闺琳双星每三百四十六年与元星同时出现在近日点,双星同辉,密近双星之间有粒子束高速交换,瑰丽壮观,被列为联盟五十大天文景观之一。
而他四岁那年,错过的不仅仅是一场天文奇观。
他的一生从此彻底改写。
七月二十三日前的五周,自那个充满蔷薇花香气的午后,在弥撒的运作下,他唯一的儿子柏兰斯被抹去了出生的痕迹,弥撒将他送到了荒星。
同行的还有约翰森一家。
加勒的母亲梅朵西动用自己军部高级工程技师的权限私自调出了一辆军用空间飞船,并潜入军方信息系统抹除了这台空间飞船的服役信息。这是军部即将退役的一批飞船,在不久之后,退役下来的飞船将大量流入黑市,此时流出的一艘,将无从查证。
七月十二日凌晨,柏兰斯从睡梦中被唤醒。
“爸爸?”柏兰斯仍然有些困,昨天父亲工作到很晚,他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午夜时分才沉沉睡去。
觉得刚刚才闭上眼睛,就被父亲唤醒了。
弥撒温柔的亲吻儿子的额头:“柏兰斯,今天我们要出门,快起来穿衣服。”
柏兰斯坐起来,抱住父亲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好。”说完,揉揉酸涩的眼睛,乖乖的爬出被窝,开始穿衣服。因为困得厉害,几次系错了扣子,弥撒无奈的替他重新系好,再抬头,柏兰斯已经又昏昏欲睡了。
弥撒抱起不停点头的儿子,在他身上又加了一件小外衣。
元星正值夏日,穿上外衣不太舒服。柏兰斯迷迷糊糊的左右扭扭,想要把身上这件厚厚的衣服拿开,但弥撒已经把他的胳膊塞进去了。柏兰斯无奈的睁开眼睛,软绵绵的抗议:“爸爸……热!”
弥撒温柔的亲亲儿子柔软的头发:“出门会冷的,乖。”
“可是爸爸,飞船上有温度稳衡装置,现在外面也不冷。”
“……对,宝贝儿。”
弥撒抱着柏兰斯,整张脸都埋在儿子稚嫩的怀里。他沉默片刻,动手给柏兰斯脱掉了那件天蓝色的小外套。
“爸爸,是要出门很久吗?把那件外套带上吧,过几天还能穿”柏兰斯攀上弥撒的肩膀,小小的一团。
弥撒心间一片柔软。
他的儿子,他可爱的,善解人意的儿子。
“好,带上那件外套。”
弥撒抱着他走向庭院,那里停着约翰森的电磁车。约翰森靠在车门上,一点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看到父子两个,约翰森扔掉烟头,那点火光就熄灭在他的脚下。
“嘿,老伙计,出发了。”
弥撒点点头,抱着儿子坐在副驾上。
后座上坐着加勒和梅朵西,弥撒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柏兰斯看见加勒,整个小脸一亮,在父亲怀里扭了扭,就想扑倒加勒怀里去。但他的父亲今天心情很糟糕,而且他突然想和父亲多亲昵一会儿。他有种模模糊糊的预感——或许他要有很久,都无法再回到那间充满蔷薇香气的小别墅。
离开与失去在柏兰斯心里都是太模糊的概念,他趴在父亲怀里,隐隐约约看到许多画面,父亲和另一个男人拥抱在一起,父亲和母亲相敬如宾的生活,父亲孤独的坐在蔷薇花园里,为一株蔷薇花浇水。
高速旋转的画面,并没有停止在哪一帧,最后的最后,是一场绚烂的爆炸。
粒子流高速迸溅,在真空的宇宙中盛开一场无声的烟火。
时光仿佛静止成单帧胶片,柏兰斯愣怔在原地,半天不能言语。
弥撒安静的坐着,温柔的抱住发愣的儿子,静静的等待着儿子若有若无的精神丝从自己脑海里抽离。
“怎么了?”约翰森回头看这对静默异常的父子。弥撒把儿子搂在怀里,低声说:“我猜……柏兰斯觉醒了。”
“什么?”
约翰森一把拉下制动开关,电磁车当即停在原地。
“把柏兰斯给我。”
弥撒把柏兰斯递给面色严肃的约翰森。约翰森仔细观察着柏兰斯的表情,柏兰斯还停留在刚才的画面里,满脸震惊。
“柏兰斯?”约翰森小心翼翼的探查起他的大脑,和之前一样,柏兰斯脑内只是隐隐约约有一点他不能触及的地方,并不是成型的精神领域。而且,“弥撒,他仍旧只是觉醒临界状态,他的精神领域没有构建完毕,另外也没召唤出精神体。”
觉醒初期的哨兵向导能力不稳定,精神体无法随心所欲的隐藏在精神领域里,因此总是伴随着觉醒出现。
弥撒忧伤的看着柏兰斯,“他真的……觉醒了,约翰森,刚刚他的精神丝穿透了我的精神屏障。”
“……是因为你对他完全不设防的缘故吧,你看他的状态,这么小的孩子觉醒不会这么镇定的。”
向导刚刚觉醒的时候,周围一切情绪蜂拥而至,有些意志薄弱的向导甚至会当场疯掉。
而柏兰斯只是有点吃惊。从弥撒怀里被放到约翰森怀里之后,就反应过来:“爸爸?”
“柏兰斯……”弥撒有点担心,尽管柏兰斯的表情如常,约翰森也判定他没有觉醒。但弥撒总觉得刚刚的精神丝并不是来自一个觉醒临界的向导。
“柏兰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弥撒亲吻他的额头,他乖巧的回抱住父亲的脖子,从约翰森怀里爬回父亲怀里。“我很好,为什么不走了?”
弥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转头和约翰森说:“但愿是我想多了,我们先走吧。”
他们在萨切尼拉城北区的哨兵训练基地登上飞船,开始了漫长的星际远行。
军用小型飞船的内部十分简单,仅仅在辅助舱里有一张小床,除了两个孩子,也只能再睡一个大人。
三人需要有一人轮流在驾驶舱监视飞船行进情况,剩下的两人只能有一个睡在床上。
弥撒是哨兵,自觉的走去驾仓。柏兰斯一刻不想离开他的父亲,宁可窝到他怀里打盹也不想睡觉。
加勒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双亲。
约翰森一摊手:“喏,亲爱的,作为唯一的女士,显然你该睡在这里,我去陪可爱的小柏兰斯玩一会儿。”
梅朵西一挑眉毛:“哦?可我记得我是哨兵,你是成年人里唯一的、脆弱的向导。”
“好吧好吧,”约翰森脸色一垮:“确实,打不过我的爱人确实有点丢男人们的脸……但谁让我是向导呢。亲爱的,我确实得去找一下柏兰斯,弥撒说他觉醒了,但我看着并不像,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向导的觉醒简直是场灾难。”
“好吧,晚上换你过来。”梅朵西不再推让,挥挥手让约翰森走了。
约翰森关上辅助舱的门,顺手关掉了顶灯,“时候还早,你们还能再睡一会儿,晚安。”
辅助舱的夜视照明设备启动,四壁上泛起温柔的光辉,隐隐照亮母子两个的脸庞。
加勒面无表情,梅朵西则是满脸忧虑。
“加勒,”梅朵西抱住已经是个少年的儿子,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加勒犹豫一下,环抱住母亲,他的哨兵母亲鲜少露出如此软弱无助的一面,这让少年有点措手不及。
梅朵西抬起头,捧住加勒的脸。少年脸部的线条还残存着孩童特有的柔和,她心痛如绞,手指下意识的划过加勒的眉梢。
“加勒,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注定要觉醒?”
主塔分配的基因,因为精准的计算而格外可怕。加勒注定会觉醒,效忠联盟,在联盟的控制下生活一生,再将这样的悲剧继续留给他的下一代。
但——
“加勒,如果我们不在了,你仍然要好好活下去。忘掉我们试图改变的一切,带着柏兰斯,好好活下去。”
梅朵西是个决意反抗主塔的哨兵,但她也是一个母亲。
联盟成立至今已经有三百七十七年,是它推翻了当年固若金汤的帝国统治。尽管当时帝国的贵族政体已经开始腐朽,但仍不可否定——联盟机器自身足够强大。
仅仅凭借他们几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改写联盟的哨兵向导制度。
“妈妈……”加勒犹豫了一下,终于问了出来:“你知道,你们不可能成功的,是吗?”
梅朵西肩膀一颤,轻轻点了点头。
加勒沉默了一瞬,又继续问:“父亲和弥撒叔叔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吗?”
无法反驳,梅朵西只能点点头。
“为什么?”
四周温和的光照在少年脸上,少年面色冷肃,眼底却隐隐有水光。他仰头看进梅朵西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喃喃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不想再服从,因为制度的最初诞生的本源是为个体服务,而行进至最后,所有人都为之所困。
所以有反抗,所以才有终结。
只有有反抗,才能有终结。
即使他们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初始,注定被抹杀在历史洪流中的初始。但他们将是点燃整个历史更迭的,最初的火光。
但这些都是太空虚太遥远的东西,梅朵西知道,他们其实重复着所有古地球起义者都做过的事情,看似旗号宏大,而初衷不过是让自己的生活好起来,然后到最后——
最初的一切愿景都已经模糊。
历史就是这样,以惊人相似的方式螺旋前进,新的制度终将衍生,而陈旧的、真实的一切将永远沉睡在星河深处。
“为什么?”加勒固执的看向他的母亲。
他隐隐约约明白其间的意思,但他更怀念那些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午后,怀念弥撒的那片蔷薇花海,怀念在花海里笑靥如蔷薇的柏兰斯。
他有些悲伤的,羡慕起年幼的柏兰斯。毕竟自己已经过了什么都不懂的年龄。
梅朵西把悲伤的小少年抱进怀里,她最后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选择了和弥撒同样的回答。
“加勒,抱歉,但我从未想过回头。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谅。或许……等到你有自己心爱的向导就会明白这一切。”
梅朵西正色道:“加勒,历史终究将证明一切的对错。”
虽然见证者不会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