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荣耀》夜蝶姬

2、chapter 2

　　柏兰斯出生在元星。
　　元星的萨切尼拉城，联盟的心脏。
　　他的父亲弥撒维尔是联盟历史协会的主席，一个温柔的，略微有些阴郁的男人。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母亲。
　　他的父亲是一名A级哨兵，第三次帝国势力动乱时在达尔星重伤从前线送回，从此退役。弥撒在主塔除了学习哨兵课程，同时也选修了银河文化史，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退役之后，就进了联盟历史协会。
　　A级哨兵的伴侣是要由主塔在精神领域契合的向导中匹配选定的。弥撒的妻子，柏兰斯的母亲是主塔强制配对给弥撒的向导，A级向导。他们结合的后代将传承父母双方的优秀基因，极有可能觉醒成为高级哨兵，或者高级向导。
　　而主塔为这对年轻人决定的婚姻，无疑是个悲剧。
　　柏兰斯的母亲在向导学校中已经有了中意的哨兵，却被迫在毕业的时候和弥撒组成家庭。两年之后，柏兰斯出生。再一年，第三次帝国势力动乱爆发，柏兰斯的母亲战死沙场，柏兰斯的父亲退役。
　　弥撒孤身一人抚养年幼的柏兰斯。
　　他们有一间小别墅，别墅后的花园，是一片红色的蔷薇花海。
　　弥撒最喜欢蔷薇花。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明媚。小柏兰斯从午睡里醒来，柔软的黑发洒在洁白的羽毛枕上。明媚的阳光穿过薄薄的窗帘，整间卧室充满着温柔的阳光，佣人听到声音，走进来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
　　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他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父亲的工作室。
　　弥撒的周末异常简单，或者是在工作室里看书，或者是在蔷薇花园里照看那些娇媚的蔷薇花。
　　工作室的们虚掩着，柏兰斯推开门进去，父亲不在。
　　他又蹬蹬蹬的跑到花园去。
　　元星气候合宜，即使是夏日，午后三点钟的阳光也已经温暖而不炽烈。柏兰斯远远的就看见站在蔷薇花海里的父亲，兴冲冲的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
　　弥撒温柔的笑着，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
　　柏兰斯搂着父亲的脖颈，轻吻了父亲的面颊：“爸爸，午安。”
　　弥撒眼里笑意柔软，他亲吻儿子稚嫩的额头：“晚安，我的小宝贝。”
　　他的父亲身材消瘦，坐在手臂上有点硌，柏兰斯左右移动了一下，无意识的看到父亲刚刚对着发呆的东西。
　　一株黑蔷薇。
　　满园的红蔷薇里，一株黑蔷薇正在妖冶的怒放，花瓣脆弱张扬。年幼的柏兰斯下意识的觉得那种妖异有些可怕，转过头，埋进自己父亲的颈窝里。
　　弥撒轻轻拍抚着儿子小小的脊背，半天没有说话。柏兰斯感觉好奇，从父亲颈窝里抬起头，却发现父亲对着那株黑蔷薇又静静的出神了。
　　“爸爸，那株也是蔷薇吗？”
　　“嗯？是的。”
　　“爸爸不是喜欢红蔷薇吗？”柏兰斯不解：“为什么会有黑色的？”
　　“因为……不同颜色的蔷薇，有不一样的花语，比如红蔷薇代表热恋，深红蔷薇代表只想了解一个人，黄蔷薇代表永恒的微笑，等等。”
　　“那黑蔷薇呢？”柏兰斯睁大眼睛追问。
　　弥撒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澄澈无瑕的漆黑双眼，突然失去了解释的力气。他叹口气，视线转到那株怒放到极致的黑蔷薇上，低声道：“华丽的爱，绝望的爱。”
　　柏兰斯似懂非懂，但父亲的神色有些萧索，他便不再追问。
　　年幼的柏兰斯已经开始渐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敏感而脆弱的男人。他强大、温柔、细心，作为一个失去向导的哨兵，自己一个人仍然能好好的生活下去。柏兰斯知道父亲的五感比自己敏锐太多太多，却从未在给自己准备的东西上出过错，不论是温度还是味道。自己的食物对于父亲来说一定是可怕的噩梦，但父亲总要自己尝一尝确定没有问题才会拿来给柏兰斯。
　　眼前被触碰到伤口的父亲，是柏兰斯绝对不想看见的。
　　他搂住父亲的脖子：“爸爸，好晒，我们回去好吗？”
　　弥撒回过神，有些歉疚的摸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再过两刻钟，你约翰森叔叔会来，我们去那边的阳伞底下等一会儿好吗？我让丽娜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蓝莓派，我们在花园里喝下午茶。”
　　“约翰森叔叔要来？！那加勒会来吗？”柏兰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挂在父亲的手臂上扭了扭。
　　“当然，宝贝，加勒也会和约翰森叔叔一起来的，高兴吗？”弥撒温柔的握住儿子的腰，一把将儿子举起来。
　　“嗯！”柏兰斯黑亮的眼睛笑得弯起来，柔软的黑色头发逆着光，镀上浅浅的光晕。
　　被举起来的柏兰斯远远的就看见约翰森领着加勒向他们走来，伸出小手高兴的叫道：“约翰森叔叔！加勒！”
　　约翰森笑着和小柏兰斯打招呼：“呦，柏兰斯，下午好！”
　　约翰森是一名向导，柏兰斯从小就很喜欢他，在约翰森身边总是很舒服。约翰森偶尔还会用精神丝逗柏兰斯玩，小柏兰斯很喜欢这项游戏，约翰森一来就会缠着他。
　　“约翰森叔叔，这次还能玩游戏吗？”约翰森和加勒一走近，柏兰斯就迫不及待的向约翰森伸出手。约翰森接过柏兰斯：“可以呦，先去和加勒玩一会儿好吗？叔叔有事情找你爸爸。”
　　“好！”柏兰斯去拉加勒的手：“加勒，我今天看到一株不一样的蔷薇，带你去！”
　　加勒比柏兰斯年长六岁，十岁的加勒已经是个小少年的样子了。他沉默的抱起地上的小团子，应道：“好。”
　　少年抱着孩子走进血红色的蔷薇花海中。
　　弥撒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渐渐没入花海，才转过头，给约翰森倒了一杯红茶：“别太宠柏兰斯，每次探知柏兰斯的精神领域都很难吧？”
　　柏兰斯还是个幼童，脑内结构稚嫩，极易损伤。而且他还没有觉醒任何能力，严格来讲并不具备精神领域。约翰森总是会用精神丝探索柏兰斯的脑内，替他梳理一些不必要的情绪，虽然很困难，但小小的柏兰斯很招人疼爱，他总是乐此不疲。
　　“弥撒，柏兰斯以后很有可能会觉醒成为一名向导，一名优秀的向导。他的大脑里已经开始有很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该接收到的情绪，他不会处理，只能存储在大脑里。而且我最后一次给他梳理情绪的时候，隐隐探知了一片无法深入的地方……那应该是柏兰斯没构建完全的精神领域。”约翰森抿了口红茶，认真的说。
　　弥撒愣了一会儿，垂下眼睑：“毫不意外，他的母亲是很优秀的向导。”
　　“弥撒，梅朵西已经计算出五周之后，七月二十三日二十点三十六分十七秒，卡闺琳双星将运行至近伽法星轨道，元星将在同一时间抵达近伽法星点，和卡闺琳双星擦肩而过。”
　　弥撒的瞳孔剧烈一缩。
　　约翰森脸色凝重：“弥撒，我们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但……柏兰斯，可能快要觉醒了。弥撒，还坚持要行动吗？”
　　“快要觉醒了吗……”弥撒和柏兰斯相似的黑眼睛渐渐漫起一层浓厚的悲伤。他看向远处，小小的儿子正团在加勒怀里，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蔷薇花。
　　“还是，开始吧。”他收回视线，转头对约翰森说：“这一辈子，也只能等到这一次，卡闺琳星接近元星。其他双星达不到卡闺琳星的规模，以现在的技术，制造下一个机会，太难了。”
　　“可柏兰斯……”
　　“约翰森，”弥撒打断他：“约翰森，就让我任性这一次。”
　　约翰森修长的手指捏紧茶杯的柄，几乎要将薄薄的杯柄捏得粉碎。
　　弥撒看着花海里的孩子，目光温柔而坚定。
　　“约翰森，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辈，不应该生活在觉醒的惶恐里，觉醒应该是他们的荣耀。为了这份荣耀，约翰森，”弥撒坚定地说：“他们应该有更自由的生活，选择是否进入军部，选择是否效忠联盟，选择，他们自由的伴侣。”
　　“即使，我们失败会连累自己的孩子，但我仍然希望，父辈们的悲剧不会再孩子的身上上演。”
　　“我愿意承担变革带来的一切责任，包括我的死亡，包括……付出我的孩子。”
　　柏兰斯，对不起。
　　年轻的父亲目光悲痛而坚定。约翰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海，午后三点一刻，金黄色的阳光临天披地，小少年怀里的柏兰斯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蔷薇，而常年面色冷肃的少年，也露出罕有的温柔神色。
　　约翰森沉重的点头：“我回去告诉梅朵西。”
　　弥撒站起来，拥抱了他的好友。
　　“约翰森，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转告梅朵西，谢谢。”
　　“别客气。”约翰森拍拍弥撒的肩膀，走到蔷薇花园边，“加勒，走了！”
　　小柏兰斯有点不开心的嘟起嘴，却还是松开了抓着加勒的手。约翰森抱起他，摸摸他柔软的短发：“别伤心，过几天还回来的。”
　　“一定要来啊。”小柏兰斯恋恋不舍的看着加勒，约翰森有些艰难的扯出一个微笑：“嗯。”
　　晚饭之后，弥撒把自己关在书房，小小的柏兰斯被拦在书房外，急的团团转。父亲对他十分宠溺，即使是工作，也从没有这样的时候。
　　最后他转累了，在书房门口坐着睡着了。
　　午夜时分，书房门终于打开，柏兰斯咕咚一下滚进门里，哼哼了几声，没醒。
　　弥撒心疼的抱起儿子，黑眼睛里泛上几丝歉疚。
　　他抱着儿子，和衣倒在床上。
　　晚上柏兰斯任性的把佣人都赶下一楼，没人来给主卧拉窗帘。夜晚月色明亮，银色的月光隐约照亮了柏兰斯沉睡的面容，安和甜美。
　　弥撒抱紧他，眼眶里有隐约的湿意。
　　而再睁开的时候，又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月光静静的落下来。
　　书房的黑胡桃木书桌上，一张纸安静的反射着银白的月光。
　　弥撒的字迹铿锵有力。
　　“亲爱的柏兰斯。
　　“不论最后结局如何，我都想把这封信留给你。不是用光脑，是写给你。无法猜测你对我的记忆能否存留在你的脑海中，如果你已经忘了，那这就是我最后留给你的，贴近我的东西。
　　“柏兰斯，对不起。
　　“每一个孩子都该是在爱情中孕育的结晶，但你不是，和你境遇类似的千千万万的孩子都不是。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继承主塔分配给他们的最优秀的基因。
　　“这个大联盟时代或许是个伟大的时代，但这个伟大的时代牺牲了太多人的幸福。
　　“你，加勒，还有千千万万在主塔干预下诞生的孩子，你们都将觉醒为优秀的哨兵和向导，都将无条件的为联盟服务，然后再将自己的基因在主塔的分配下遗传给下一代，铸造出更加优秀的哨兵与向导。
　　“在这个大联盟时代，这将是你们人生唯一的意义。
　　“你们的祖辈，你们的父辈一生挣扎在被束缚的噩梦里，而只要大联盟时代还存在，主塔还存在，你们，你们的后辈将同样一生被缚。
　　“这不应该是联盟最优秀的人最后的宿命。
　　“柏兰斯，我并不乞求你的原谅，我的所作所为，一旦失败，确实将葬送你的一生。但我并不后悔。
　　“我的孩子们，我的后辈们，你们应该不再被觉醒的阴影笼罩，觉醒应该是你们的骄傲，你们有权利自由的生活在联盟的天空下。
　　“这是我剩余生命里，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亲爱的柏兰斯，爸爸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