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阵曲》47君

10、第十章:槐花调

　　武宣九年，蒲月初。
　　名将世家苏府内诞下一名女婴，取名苏澪。府内上下喜庆非凡，一片忙碌。

　　“娘，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小？”
　　一白皙可爱的小公子趴到床边，好奇的看着一团粉嘟嘟的小婴儿。
　　彼时的苏越年方五岁。

　　夏遂溪此时刚生产完，脸色颇苍白，虚弱的笑了笑:
　　“越儿，这是你的妹妹，叫苏澪。”
　　苏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妹妹？从……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的么？”
　　夏遂溪摸了摸苏越的头，微笑:
　　“没错，澪儿想有个哥哥，就从母亲的肚子里跑出来啦……”
　　“啊…我是她的哥哥……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
　　苏越眼睛笑了笑，两眼闪闪发光，专注的盯着熟睡中的小婴儿。
　　“越儿是哥哥，澪儿是妹妹，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哦……你们两个，要彼此不离不弃，互相扶持，相伴一世……”
　　夏遂溪看向帐顶，喃喃道。
　　苏越看着小婴儿，笑了起来:
　　“我会的，娘亲。越儿会护小澪一世，让她平安喜乐。”

　　武宣十四年，夏末季节。
　　——
　　“哥！哥——”
　　一纤细明亮的嗓音划破了苏家院子，惊得苏府内的人都捂起了耳朵。
　　苏越急急忙忙赶到后院。
　　一阵清香钻入鼻腔。那是槐花开了。
　　苏府后院中有一颗古槐，听夏遂溪说已有百年树龄，是有神识的事物了，一定要尊敬。苏越懵懂的点点头，只是那苏澪天性顽劣，最爱毛手毛脚，那古槐已被她“有礼貌”的问候了无数遍了……至今死性不改，总爱反复攀爬。
　　苏越站在树下，仰头看向苏澪。
　　“小澪，快下来。小心被娘亲发现了！”
　　苏澪站在树顶的位置，努力透过枝桠朝苏越咧嘴一笑。
　　“嘿嘿！哥哥，你瞧！槐花开了诶！好漂亮啊……”

　　苏越又略略仰头，把整个槐树装进视线里。
　　清风下，甜香入鼻。满眼淡淡的黄色，迎风摇曳。一紫衣小人儿立在树顶，天真烂漫。美好犹如画卷。
　　苏越眯起眼。
　　“我看见了，你快下来。”
　　苏澪不答话，半晌，才说:
　　“不要嘛，哥哥，你也上来吧！很漂亮的。”
　　苏澪嘿嘿一笑，诱哄道。

　　苏越也不说话，静静的仰头望着。
　　苏澪见他不动，觉得没趣，自己兴奋的在树上爬来爬去，看见了一大串玉珠子似的槐花，忍不住伸出手去摘了一串下来。
　　苏越干脆坐到地上，一手支着下巴静静瞧着树上的人。
　　只见苏澪一把把槐花塞到嘴里嚼了起来……鼓着腮帮子。
　　苏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颊扭曲了，一口吐了出来
　　“啊呸！呸呸呸！………怎么这么苦！”
　　“呜呜呜……哥！我要喝水！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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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
　　树下的苏越轻声笑了出来。
　　终于还是盛不住笑意。
　　此情此景，一句诗蹦到他的脑海里。
　　袅袅秋风落，槐花半成实。
　　——只道是，韶华易逝人易老。
　　一种忧虑莫名的盘踞上心头。九岁的苏越，默默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哥！我说！我要喝水！”
　　不知何时，一张恶狠狠的娃娃脸已经挤到自己的视线内，苏澪已经下了树。
　　“你，在，想，什，么，呢！”
　　面前人儿不满的瞪着他。
　　苏越一怔，旋即笑道:
　　——
　　“我在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苏澪瞪大眼睛:“桃子？哪有桃子？”

　　六年后。
　　苏越十五岁，苏澪十岁。
　　那一年苏府上下震动，是因为苏父第一次打了苏越。
　　原因是，苏越不肯从军。

　　“越儿……你怎么就如此固执啊……”
　　夏遂溪看着床上被打的奄奄一息的苏越，满面泪流。
　　苏越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看了一眼母亲，只是那神情也是淡淡的。
　　“越儿，我苏家自古就只出将才，且皆是沙场名将，世代引以为傲……你父亲如此对你，也是因为对你期望甚高……可是你偏生固执从文，苏家又再无男子……你让老爷与我……如何是好啊……”
　　夏遂溪说着，又流下一行泪来。
　　苏越听了，漆黑睫毛抖了抖。
　　夏遂溪静了一会，恢复了平静。
　　“越儿，如今你已这样，母亲也知你心意已决。不会再逼迫你。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母亲也不忍再看你受苦……不会阻拦你。只是，在你真正决定之前，母亲和老爷的愿望，仍是盼你从军。你自己，好好定夺吧……母亲……相信你的选择。”
　　说罢，夏遂溪离开了苏越房间。

　　接近入夜，房内一片昏暗。
　　苏越没有睡觉，睁大眼睛趴在床上。
　　眼前一片迷茫。
　　从军，他不是没有试过，可是他天性安静温和，不喜杀戮，本就不适合当武士。拿起兵器的那一瞬间，他就会想到自己杀人的模样，可怕到自己瞬间就丢了武器。只是父母期望如此之重，自己怎能不顾他们的感受？一意孤行呢？
　　只是这样，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往后又要如何生活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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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越脑中一片混沌。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哥？”

　　苏澪苏越两人在房中相谈颇久。苏越心情好了不少。
　　——
　　“你的愿望不比我好上多少。哪有女子从军的啊……”
　　苏越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带了点笑意。
　　“哼！彼此彼此。”
　　苏澪别扭的别过头去。
　　回过头去时，两人对视一会儿，都笑了出来。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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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越沉默一会儿，道:
　　“但是……我一直觉得小澪你舞剑的样子很帅气，很美。”
　　苏澪讶异一愣:
　　“哥……”
　　苏越回头，朝她温和一笑:“比我见过的许多女子都美。”
　　苏澪脸上微微一红，转头别扭道:
　　“我知道啦！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很漂亮！哼！”
　　苏越笑了笑。
　　“只是……我可能，没你那么勇敢。”
　　苏澪愣住了。苏越看着帐顶，缓慢的说道。
　　——
　　“小澪，我要从军了。”
　　苏澪呆住。

　　武宁元年，太子夏侯瑗即位，新皇登基。
　　苏越此时年方十七，被新皇帝任命为国子监祭酒，早已名满天下。
　　正是烂漫年纪，苏越的俊美之名也被传开，不少官家女子也委婉羞涩的向他表示好感，苏越却都一一礼貌温和的拒绝。
　　苏言庄和夏遂溪只当他以国事为重，并不很操心。苏越叹了口气，内心苦笑。

　　七月的一天。
　　苏言庄之友林正卿来苏家拜访，还带了自家女儿林音。
　　苏言庄明白林正卿的意思，心下笑了笑，以礼相待，把苏越叫到大堂。
　　苏越来到大堂一愣，看着那面带羞涩的温婉女子，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在下苏越，见过林姑娘。”
　　苏越垂眼，拱手作揖。
　　女子含羞一笑，面带欣喜。
　　苏言庄见状，微微笑道
　　“越儿，你带那林姑娘府中在四处转转吧。我与林友有事相商。”
　　苏越答道:
　　“是，父亲。”

　　二人并肩走在苏府后院内。那苏家仆人见了这一对璧人，皆捂嘴偷笑。苏越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这林家小姐他也略有耳闻，听闻羞涩温婉，很是善良美丽，其父更是官居宰相，是位高权重之人。看刚刚父亲那样子，似乎对林音也很挺满意，苏越见了林音，心中是有几分好感，只是……原本的金玉良缘，却总让苏越感觉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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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公子……”
　　那林音忽然小声道。面颊微红。
　　苏越回神，微微侧头:
　　“怎么了？”
　　“……你……你为何不说话？”
　　林音鼓足勇气说完一句话，就涨红了脸。
　　她从小就被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贤良温婉，男子不与你说话就不能主动和他说话，只是方才两人走了那么久，苏越竟一句话也不说，让的她很是窘迫紧张。这才憋出一句。
　　苏越一愣，见她如此紧张，心里暗恼，连忙道歉:
　　“抱歉，林姑娘。方才……我出神了。”
　　林音仍旧不敢看他。耳根红红的。
　　苏越无奈，语气更温和了许多。
　　“是我的错，你莫要……太在意了。”
　　林音面上更红，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保持着默契，苏越问一句，林音答一句，就这样走到了后院。
　　刚踏进院子，只闻见一阵淡雅的清香袭来。
　　苏越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
　　又是一年槐花开了。远处绿意萋萋，花色淡雅如云。
　　而那苍劲的古树下，一女子红衣胜火，浑然忘我的舞剑。
　　剑影纷飞，漫天花瓣，随风而动。
　　——
　　“咻！”
　　——
　　“咻！”
　　“咻！”
　　一时阵阵微风吹面，霸气四溢。
　　女子的脚步，仿佛有节奏一般，踩着鼓点，激荡人心，又仿佛一支战场上的入阵曲，铿锵有力。
　　——
　　“咚！”
　　——
　　“咚！”
　　——
　　“咚！”
　　“咚！”
　　一头如墨黑发被一根红绳束在脑后，在风中潇洒飘动。
　　“她……是……？”
　　林音红着眼转头看向苏越，声音一时带了几分颤抖。
　　只见苏越正看着那红衣女子，双眸漆黑深沉，看不到底。
　　片刻后，苏越听见自己沉声开口:
　　——
　　“我的妹妹，苏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