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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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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恐慌也是日益加剧。
这两天,不管在哪里,都能听到人们忧心忡忡地对话,凉国军队几乎未遇任何抵抗的长驱直入,虽然在攻入京城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却仍然毫不迟疑的推进着。所过之处,尽化焦土。尽管凉国军队本就以暴虐著称,可真正见到了,才知道那分明就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人间地狱。
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只怕战火蔓延到这里,也不过是月余的时间。
绝望的情绪已经不可遏制的在周围蔓延开来,我暗自恼怒,雒言,你究竟在等什么?为什么还没有任何动静?
合上门板,把凛冽的寒风隔在一墙之外。
即便是这虚假的平和,又能维持多久呢?
只是,现实永远比人预知的要残酷的多。
几天后的夜晚,我被窗外呼喝的声音惊醒,睁眼,只见火光映亮了天边。
怎么回事?
我胡乱的套上衣服,刚要出门,就听见大门被敲得邦邦作响,夹杂着带有明显凉国口音的叫骂。
凉国军队!!!
心下一惊,我停下已扶上门插的手,退回到窗边,二楼的客人似乎都已被惊醒,孩子的哭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从窗缝里看过去,后院里面安静的诡异。
支起窗,提气轻身,我轻轻的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没有半分响动——虽然不过是半吊子的功夫,关键时刻,也能起到些许作用。
后院静阒无声,我心头升起一丝疑惑,走到老板房前,手刚碰到门板,没待用力,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即便只是一条缝隙,也能看到里面凌乱一片。
走进去,才发现人早已不在,四处翻翻,贵重物品也都消失不见。
我苦笑,大军压境,不逃才奇怪,可怜的,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不过这眨眼工夫,大门已被打破,伴着几位女眷的尖叫轰然落地。
脚步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转身,从后院墙头悄悄潜了出去。
来得似乎只是探路的小队,外面不过留了十几个人驱赶百姓,似乎,不过是想寻一个落脚的地方。
几里外,便是涂州城,倍受惊吓的人们,已经扶老携幼的开始向那边移动。
只是......我看看天色,不过四更时分,城门会不会开是一个问题,敢不敢开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谁能保证,这批人中不会有凉国的奸细?就算没有,进了城又要如何安置?况且,没有增援的部队,涂州的陷落,也不过是时间上的差距而已。
怎么办?要去哪里?
手指越绞越紧,却始终不愿去想那个唯一的答案。
正在出神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我回头,一个黑影正正向着身上猛撞过来,躲闪不及,被撞得整个躺在了地上,好痛。
“喂,你。”我摇摇身上的人,他慌慌张张的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我俩缠在一起的腿脚绊倒,一头栽了下来。
他在发抖,紧贴的身体将他的状况毫不保留的传递过来。
抬头,几个凉国士兵正好来到眼前,忽然就明白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小兔崽子,看你再往哪儿跑。”
一个人走上前,抓起他的脖领就往起来揪。
他慌乱的抓着我的衣襟,死活不肯放手。
眼看那几个人就要拔刀,我抱住他的头,荡开那个士兵的手,一骨碌从旁边站了起来。把那个瘦小的身影挡在背后。
“几位军爷,舍弟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念在他年幼的份上,就请高抬贵手吧。”
眼前的人正要说话,我赶步上前,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碎银——直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原来财物是可以这样保管的,这样使用的——不动声色地塞到了他的握刀的手里。
“小人就是富贵客栈的伙计,因为到前面的村子里催债,这早晚才赶回来,军爷们也都累了吧,这天寒地冻的,不如让小的做些热乎饭食,权作赔礼了。”
一席话明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却偏要拿出做小伏低的样子来,我深呼吸,忽然恨透了自己没有拼死的勇气。
强忍着那人又拉住自己的手摩挲了半天,才回头招呼几个同伴收起兵刃。
咬着牙,吞下几乎要喷薄出的怨气,我拉起身后人的手,就要回客栈,却冷不防被他一把甩开,“我不要你救,你个……唔唔唔。”
后面的话被我随之覆到嘴上的手生生压了回去。
“哼,真的没有我救,你也不过是路旁的烂肉一堆,装什么高尚,真的有气节,就别学人家抢东西吃。”
“你…”他惊讶的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我的脸,虽然因为天黑看不清神色,却能明显感觉到他随后的语气有了明显的软化,虽然说不上情愿,请仍然随着我的脚步慢慢地走向了来时的路。
“没什么的。”我将他本就乱如鸡窝的头发揉得更乱,“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如果要气节,我比你更有赴死的理由。只不过,”手搭上客栈的大门,“抱负也好,骨气也罢,都是需要我们活着才能实现的东西。”
话音落处,下一步正好落进明亮的大堂。
大堂里不时传来凉国兵士对女眷的调笑声,时而相伴几声啜泣,被赶到处方来帮佣的几个男人虽然气愤,却碍于强势,不敢发作。
“咣”盛满热水的盆子被恶意的撞翻在地,溅出的水花落落了我满脸满身。
“好痛。”我咬紧下唇才没惊叫出声,“你干什么?”
面前肥胖的男人却没有半点愧意,反而得意洋洋的用手指点,“哼,就你这种不要脸的奴才,只会对着凉国人摇尾乞怜,烫了你还算轻的。”
可恶,我一步上前,刚要说话,却被人一把拉住,“这位老爷,真有脾气的话,就请对外面正抱着你小老婆的人去发,别只能在暗处欺负自己人。”
那个人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异常,狠狠的瞪了我们一眼,又坐回角落笨拙的包着枯黄的菜叶。
孔方早已经打来了凉水,我把烫到的地方浸了进去,炙热感顿时减轻了许多。
哦,孔方,就是刚刚半路捡来的“舍弟”。
“多谢仁兄相助。”看那个挑衅的已经讪讪离开,我起身,对着面前的人轻声道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粲然一笑,明亮的眼睛弯弯,倒将一排牙齿露个通透。
“哦,那就好。”我点点头,转身回了灶台边,不经意间掠过他忽然愣住的脸,原本压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看着四周没人注意,我悄悄掏出了适才回房时偷偷拿出的纸包。
前些日子,老板遣我去买些砒霜药老鼠,因为不知道用量,所以多出了许多,之后被老板娘连着骂了三天,如今看来,说不定是种预兆,专门用来收拾这些大祸害。
浓浓的热汤已经开锅,就着水雾的遮挡,粉末一倾而入。
“娘的,好久没吃饭吃得这么舒服了。”
“就是,这什么狗屁探路真不是人干的事。”
桌面上一片狼藉,伴随着各种抱怨,二十来个混蛋形象地说明了什么叫做风卷残云。
忐忑的守在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药效才能够发作,我拼命压抑下一只大手在身上来回揉捏的恶心感。
忽然间,那只手一僵。
我迅速撤后,躲开了它随即一抓。
满意地看到它的主人苍白着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有......毒.”
“什么。”桌边的人哗啦啦站起,不过这短短时间,又有几人倒地。
剩下的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恐惧。
很好,趁着他们混乱的时刻,我就近抽出死者的刀,回身,横拉,精准的割断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已被拉出半截的刀倒地时锵锒作响。
“你......”
几把刀迎面砍下,借着店里的桌椅廊柱,我四处闪避,不时格开砍到身后的锋刃。
其余的人已经被这场面吓到,惊叫着缩进了角落。
中毒的人行动总是有些障碍,一跑动又加速了毒性发作,加上被我反击时砍中的,不到半炷香时间,仍然站着的,不过两个。
“嘶。”
皱眉,顾不上身上被留下的十几处伤,一步步后退。
背后已经是墙壁,握紧手里的刀,我盯紧逼近的两个人,想着可能的退路。
刚才之所以能几次得中,倚仗的不过是出其不意,俗话说:力大强三分,直接对上的话,我可不能保证有四两拨千斤的水平。
一把刀卷着风砍过来,我慌忙侧身,架刀,满身冷汗的看着它堪堪擦着肩膀嵌入墙里,整个右臂已被震的麻木。
借力荡过趁机出现的缝隙,却被另一人在背上拉出长长的伤口。
好痛,我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身后脚步响起。
躲不过了......
“不可以。”忽然听到孔方一声大叫,紧接着便是重重的东西砸上了后背。
“唔。”眼前一片漆黑,咬破了舌尖才勉强自己没有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正常的感觉才慢慢恢复。
意料中的死亡却迟迟没有降临。
“快起来,不然,他没被流血流死,也被你压死了。”
身上的重量减轻,一只手伸过来。
我费力拉住,依靠着坐起,才发现那两个凉国人已经倒在地上,而扶着我的人左手握着一把刀,血正顺着刀刃蜿蜒而下。
忽然有些恶心,抬起手,手上竟然也满是鲜血。
“哇。”
“看你砍得那么麻利,竟然是第一次杀人,实在想象不到啊。”
旁边马上的人还有闲心闲聊。
那套被我吐脏的衣物早已脱下,换上一身蓝色的短衫,衬着明亮的月光,竟然意外的契合。
马背上一阵颠簸,浑身的伤口痛得几乎脱力,勉强抓住缰绳不掉下去就已经费尽了全力,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神去反驳他。
记忆中,始终是被大哥捧在手心的,就算是出逃的这段日子也不曾受过这样的痛苦,危险过去,各种委屈忽然涌上来,眼前的景物一时有些模糊。
“停下歇一会儿吧。”沉默半晌后,那人忽然出声。
“恩?”我疑惑的望过去,之前催着上路的人是谁?
“停下歇一会儿吧。”
“算了。”
我摇摇头,吩咐其他人赶快离开后,我们也顺手牵了凉国人骑来的马直奔涂州,涂州果然拒开城门,我正想转路,却被他一把拉住,说是附近山里有他闲时置下的小屋,不如过去歇息时日,等伤养好再作打算,推拒不下,或者说本来就有些动心,迷迷糊糊的竟然就同意下来。
“还是快点赶到的好,在路上,总归是没办法放下心来的。”毕竟是那么多人命,谁知道凉国要怎样对待凶手,“孔方,还坚持得住吧。”
“嗯,没问题。”乱糟糟的脑袋从那人胸前探出来——实在抛不下这个临时认来的亲戚,只好带着一起跑路,他又不会骑马,只能拜托尚还健全的人同乘了。
“好,那就继续赶路吧。”
打点起精神,我扬起鞭子,向身后重重一抽,快速的跑向了前方。
“喂,慢点,你又不认识路。”
“按照一般的戏文来说,英雄救美之后,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了?”那个讨厌的人在耳朵旁边喋喋不休。
我没抬头,努力扒拉下最后的几口饭。
昨晚紧张的吃不下东西,今天骑了三个时辰马,爬了四个时辰山路,又失血过多,差点就饿死在半路上。
“昨天看到你的耳洞就已经在怀疑了,虽然民间有说男孩儿打耳洞好养活的说法,真正做得也不多吧,现在看看,眉清目秀的,说不定,就是个女儿身,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在下一二?”
“好。”我放下碗,看着那双满带捉狭笑意的狐狸眼,然后飞起一脚踢向他肩窝,不意外的看到他横飞了出去。
恩,体力恢复得不错。
“哇,真的飞起来了哦。”孔方在一旁惊讶。
“当然。”我凉凉的笑,那个飞起的人已经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尘埃未起,“都说神话中的飞天体态婀娜,翩若惊鸿,恐怕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