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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打开门时,天,还没有亮。

      水坐在火上,雾气蒸腾,我坐在地上,睡眼朦胧。

      门外,因战事而繁忙起来的官道,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而身后的房内,静谧依旧,即便是不远处聚集起来的难民,也因为日夜的奔波,惊恐疲惫至麻木。

      战争,历来都不是他们的选择,却总是成为他们最大的负担。
      正在发呆,正房里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唤回了所有神志。
      急急忙忙的端着盛满热水的面盆和帕子跑过去,伺候即将起床的老板和老板娘————连着两天因为没有及时赶去而被骂的狗血喷头,怎么也应该学乖了。
      “小寒!”老板娘突然大叫,我猛地回头,正好迎上甩过来的湿毛巾,躲闪不及,被重重的抽在了肩上。
      “你是死人,听不懂话啊,更你说过多少次了,离那个均窑的花瓶远一点,打破了,你死都不够赔的。”
      “是!”我忍着痛,迅速的闪到一边,看两个人都已拾弄完毕,又端着脏水倒进了院子。
      老板娘的唠叨还在不断的从屋内穿出来,“吃我的,穿我的,就给老娘好好干活,人要记得报恩,没有我们,你早就饿死了,哼,还能在这里现眼。”
      没有答言,只是沉默的继续着手里的事,老板又在咳嗽了,烟袋在桌子上磕得当当响,我知道,老板娘随后又要叫骂心疼她那个黄杨木的桌子,这个时候冒头,只有当靶子的份。

      当初一路逃亡,刚到这里,便染上了时疫,一病不起。汤汤水水,买药寻医,只能全部托给了老板一家,好不容易刚刚能下床走动,却又被告知身上所带的银子全都花了个精光,还欠下了老板十几两,没办法,只能留下做工,算作还债。
      花光?呵,谁信呢?自己对花费却是没有太大的概念,但是,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几百两银子,足够一个中等人家过一辈子了,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这种小地方,难道还能找出灵芝仙草来不成。
      只是已经没有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不是不能争,而是如今的自己,已不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不是不能走,而是天下之大,竟然无处可去。

      收起刷干净的木盆,卸下门板,又要开始一天的忙碌了。
      我看看手中的抹布,什么时候起,这些事情已经做得如此熟练了?失去了原本的荣耀与骄傲,如今的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过是个无处傍身的可怜人。
      楚国亡了,连皇帝都为国殉难,连皇亲国戚都被满门抄净,又何况我等,能活下来,就应该知足吧。
      况且,就算是做下仆,也没有什么难的不是?端茶倒水,扫地洗衣,几顿打骂下来,也学的差不多了,我自嘲的笑笑,看来我还是有这方面天赋的,以后就靠着这些过活也还不错,虽然苦了些,但至少,还活着。

      铺子里,已经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吃早点的附近村民,我迎上去,像以往一样,抹桌让座,记下客人的要求,送给后厨。
      一遍遍的做过来,连弯腰,微笑都成了习惯。回头想想,那些不过相隔半载的过往,已然陌生如前世。
      如果,如果那些真的只是前世,如果我们一直都只是普通百姓,大哥,你会不会更加快乐一点?还是说,只因为是他,所以,你所承受的,都是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的将所有痛苦看作幸福?

      眼眶有些发热,我转过身,去收拾临近桌上的残席,不管如何,大哥,我都无法原谅你,无法原谅你如此自私的选择。

      “喂,”店里的另一个伙计小符凑到耳边,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听,老板娘又在骂人了。”

      我侧耳听过去,店门外隐隐约约的传过来咆哮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噪杂里。

      “又因为什么?”
      “流民呗。”小符脸上有些同情的颜色,“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在往安平郡逃,要不然,就咱这破店,哪儿能有这么多生意,客人来了,要饭的也来了,老板娘哪一天不骂个三四次,算是有事干了。”

      “你们两个!”身后忽然传过来一声大吼,“还有时间在那里闲磕牙,没看见满堂的客人都等着呢,养你们白吃饭的!”

      说谁谁到,小符悄悄做个鬼脸,扯下肩上的抹布去收拾另一桌。
      寻声望过去,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店里,正气势汹汹的走过来。

      到了近前,正要说话,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突然从她背后冲出来,抓起临近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转身就跑。还没出两步,就被老板娘一把抓住胳膊,又一个耳光上来,倒在了地上。
      “小兔崽子,赶你不走,还敢来抢东西吃!”老板娘一脚脚踩下去,嘴里骂个不停,“我让你抢,让你抢!”

      那个孩子疼得整个脸都攒作了一团,却一声不吭,只是在脚落下的间隙里,拼命往嘴里塞着那个已经沾满尘土的冷馒头。
      碎屑在摇晃中落了满地,黄黄白白。

      “好了好了,不就是一个剩馒头嘛。”周遭的客人有些看不下去,拉开了两个人,在一旁七嘴八舌的劝说。

      “剩馒头喂了狗还能看家护院呢,老娘这里又不是菩萨庙,凭什么要养这种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野崽子!”
      我扶起倒在地上还在不停吞咽的孩子,转身,正对上老板娘直到鼻子上的手指——骨节很粗,因为用力而泛着糁人的白色。“发善心能顶饭吃吗?这时节,连皇上都成了人家的刀下鬼,谁还管得上谁?看好你自己就行了,白养这一个还嫌人多呢。”
      “白养?”我气急反笑,压抑的痛苦突然变得有些不可忍耐,“那么,可不可以请老板娘帮忙找一下的我护身玉符,从到这里生病之后,就不见了呢。”
      “你...”老板娘显然没想到我说出这话来,愣了愣,随即涨红了脸,猛啐过来,我侧身,把一干咒骂甩在了脑后。

      偏开头,快速从人前走过,不去听他们议论的话语。
      孩子枯瘦的胳膊还握在手中,掌心被粗糙的皮肤摩擦,痛得到了心里。
      并不想对立起来的,却在听到那样的话时,无法遏止的想要给奔涌的情绪一个宣泄的出口,半年的时间原来什么都没能改变,闭上眼,好像回到了那一天,也是热闹的大街,也是嘈杂的人群,,浑浑噩噩的混在人流中出城,却被身边的人挤倒在地,无意中抬头,就在城墙顶上,看到了他们的首级,一字排开,脖腔中的血还在不断的滴下来,“吧嗒”就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么红,那么刺眼,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直窜入脑海,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无法抑制的寒冷。

      惶惶然中,手臂忽然被人不停的摇动,回神,才发现那个孩子的胳膊已被自己不知不觉间攥紧的手抓得通红。
      “抱歉。”我赶紧松开手,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把孩子送到路边,拿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换了个烧饼给他,我转身回走,现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当初逃出来时,不知民间疾苦,虽然狼狈,却仍然挥霍无度,若知如今惨状,便是稍微紧紧手,能做的便是更多。
      不去想了,我摇头苦笑,如真能预知后事,又怎么回沦落至此?不能想的,更不该去想,如同不可挽回的昨日繁华。

      回到店里,老板娘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找我算后帐,只是黑着一张脸,把我赶到了莲华那里。

      莲华,是老板唯一的女儿,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她竟然是那对夫妻的孩子。
      天真,善良,就像,就像身边唯一的一点光亮,让自己不会被这样的绝望完全吞噬。

      芳郁若是活着,也应是如她一般大小吧,我有些模糊的回想,那个总是含糊叫着寒叔叔的奶娃娃,已经完全的停留在了六岁的时光里。如果要面临如今的诸般境地,早早离开,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小寒,小寒。”记忆中的声音与眼下渐渐重合。
      “啊?”我垂眼,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几句诗,不住地点头,“不错啊,莲华已经进步很多了。”
      “真得吗?”小小的脸上是遮不住地欣喜和自豪,“昨天和爹上街,两边店铺的字我都认识噢。”
      恩,努力表现出真诚的样子,对于她,我从不吝惜夸奖。
      老板夫妇都是认不得几个字的,其实,说是老板,不过是因了大家都这样叫,实际算起来,整个店里,连上伙计,也不过五个人,账房先生是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酸腐书生,不清楚书读的究竟如何,账目反正是一塌糊涂,好在店面小,用不到太麻烦的东西,凑凑合合也就到了现在。
      所以,莲华自幼无人认真教导也是自然。闲来无事,曾大略的指点过一二才发现,原来自己遇到的竟然是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半年的时间下来,别的不说,几百首诗词已背得滚瓜烂熟,这个地方不算繁华,所以,放到方圆几百里内,已是少有人及,这是不是也可以算做自己存在的意义呢?
      拍拍莲华的头:“不许偷懒,继续,今天,就把昨天欠下的书抄上二十遍吧。”满意的看到她原本欣喜地小脸又皱成一团。
      有些好笑,有些悲哀。
      自己比她大了不过七岁,明明也应该是无所顾忌的年龄,为何,心境竟已苍老如斯?
      曾经的自己,也是被人宠爱着的。
      大哥的保护,让自己远离了所有的伤害与黑暗,即便是一同长大的雒言,即便他有娘亲的呵护,也无法与自己所得到的温暖相比。
      心脏阵阵抽搐,指尖麻痹,我紧闭上眼,静静的等待着痛苦过去。
      半年了,始终无法平息的伤疼,每每想起,都不知如何去面对当下,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那么多的人,已经在地下等我,就连痛苦,都成了习惯。

      “小寒,小寒,小寒……”耳边不断传来莲华可怜兮兮的哀求声。
      我无奈的笑笑,“好了好了,抄书就算了,今天就把你那笔字好好练一练吧,不然,不要说是我教出来的。”
      “小寒也说过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出来的啊,干嘛这么迫人家。”嘴巴已经撅的可以挂油瓶。
      “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却是一朝一夕练成的。”我气得敲敲她偏着的小脑瓜,“还不拿笔。”
      “哦。”眼珠一转,不知又想出了什么主意,“那,小寒先写出来个,让人家看看好不好?”
      估计是推不过去了,我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笔,还未曾多想,一个“楚”字已经在雪白的纸上飞扬。
      “这是?”
      “这是我们的国家。”
      “可是,大家都说楚国已经亡了。”
      亡了?手下一颤,大大的墨点划过,刺痛了眼睛。
      “不会的。楚国不会亡的,至少现在,楚国还没有亡。”
      “小寒?”
      我看着莲华略带惊讶的表情,“相信我,莲华,楚国还在,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嗯。”
      “谢,谢谢。”

      出门时,天已经擦黑,店铺前点起了灯,在微凉的晚风中摇荡。
      几片枯叶落下,打到肩头,捡起,在掌心握紧,“咔”的一声脆响,零落成尘。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入秋。

      往年的这个时候,大哥总会拉上自己,甩开所有侍从,到城外最高的山坡痛快畅饮,也只有这个时候,他眉间的皱纹才能够稍稍缓解,而自己,除了偶尔的陪伴,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大哥,你是不是也总在埋怨我的无能?
      所以,大哥,你把所有的责任都交托给了雒言,包括我?
      也许,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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