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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货郎 ...

  •   时间飞逝,不觉又快该开园了。这般自由野跑的日子终究又要结束了,这么一想不由得还有些淡淡的忧伤。
      这夜,白面儿又偷偷溜来接我去老槐树玩。路上那货兴冲冲地说:“今晚,有客人来。奶奶那儿可热闹了,一会儿你个毛丫头有口福,能吃到鬼货郎带来的稀罕玩意儿。”
      “鬼货郎?”我突然来了精神,“我可以问他孟家丫头的事吗?好想知道结局。”
      白面儿挠挠脑袋说:“可以是可以,不过切记别和那家伙做任何交易,不然被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我听完懵懂地点点头,小跑着跟上白面儿的步伐。
      进了老槐树,便见老槐奶奶和一个缠满绷带带着斗笠的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我甜甜地叫了声“老槐奶奶。”便好奇地立在那儿打量那个绷带男。那家伙把自己裹的像个木乃伊,竹篾斗笠下是一副算命先生款的酒瓶底墨镜。烟灰色的立领马褂配着棕色暗花的马甲,一条肥大的烟灰色长裤被绑腿束成了灯笼裤,配上纤细而修长的四肢,他竟像个晾着被单的竹架。
      “小娃娃,看啥呢?”竹架张口说话了,声音竟出奇的好听,似乎还带着某种魔力。
      白面儿一个箭步挡在了我的前面,一脸警惕地说:“鬼货郎,这丫头是我的,你少打歪主意!”
      “矮油矮油,你家小媳妇儿呀?我又不会拐了去,这么紧张干什么?”鬼货郎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喳了一口。
      “他长得还没我们家雪儿好看,我不要做他家媳妇儿。”我一本正经地接上话,“你是鬼货郎?你好瘦啊,是不是总是不好好吃饭?”
      听完,鬼货郎一口茶呛在嘴里,死命的咳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了,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我一脸疑惑地望望他,又回头看了看白面儿,就见白面儿以手抚额,一脸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表情。
      鬼货郎笑够了,就问:“雪儿是什么啊?”
      “我们家猫。”
      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白面儿咬牙切齿地说:“鬼货郎你丫生活给多苦闷,这点P事也值得你笑这么久?!”
      鬼货郎收拾了下情绪,面上的戏谑之色有增无减,问:“白面儿,你这是哪寻的娃娃,竟这般有趣?”
      “蠢就说蠢,还有趣?!我竟不知什么时候鬼货郎也会婉转着说话了?”白面儿一脸嫌弃地望了我一下。
      我一脸委屈,说:“你确实没我家雪儿好看,我又没说错。”
      白面儿一脸被打败的模样,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擩给老槐奶奶,说:“吃果果,闭嘴!”
      我越发委屈了,小声抗议着:“我还有事要问货郎大叔。”
      那边只听哐当一声茶杯盖落地的响动,我们寻声望去,只见鬼货郎一头的阴云,我甚至能隐隐觉察到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他转头看向我,问:“你叫我什么?”
      “货郎大叔啊。”
      “你叫那个老不死的黄狼子名字,叫我大叔?我可比他小了近百岁!”鬼货郎似隐隐自言自语,又似与我言语。白面儿叼着块云片糕,翘着个二郎腿抖啊抖啊抖的,说:“大叔,长得沧桑要认命。”
      我认真地打量了会儿白面儿,又看了看鬼货郎,疑惑的说:“你比白面儿高这么多,他怎么会比你大呢?”
      白面儿抖着的腿突然定格,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说:“你……你判断年龄的标准真奇葩……”
      鬼货郎听到答案后,瞬间释然了,当即以叔叔自居起来:“丫头,想问叔啥,说。”
      “货郎叔叔,认识一个变成猩猩的女孩吗?”
      “你说孟家的二丫头?”
      “嗯嗯。她后来怎么样啦?”
      “她啊……”鬼货郎歪着头看着我,说:“她用自己剩余的阳寿和那张猩猩皮,从我这儿换了张人皮,做了半天人就去了。”
      我咬着手指,眼睛瞪得大大的,问:“你为了她拿来别人的皮?那个人怎么办?”
      “NO,NO,NO。”鬼货郎摇摇手指说,“剥人皮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不会干的。我只是把自己的皮给了她,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裹着绷带?”
      我转头转进老槐奶奶的怀里,怯怯地问:“扒皮会痛很久吧?”
      鬼货郎摸摸自己的胳膊,若有所思地说:“做了鬼以后,倒是很久不觉得疼了。不过很少有人愿意一下子出售60几年的阳寿,跟我那副皮囊比,还是很值的。”
      “货郎叔叔变成这样,见到家人会不会被认不出来?”我转过头看着鬼货郎缠满绷带的脸问。
      “家人?”鬼货郎想了想这个概念太遥远了,似乎很久没人跟他提起了。
      一旁的老槐奶奶突然将我抱下去,说:“毛丫头走,跟奶奶去拿蜜饯果子。”
      “可奶奶,这还有……”我看着一桌子的蜜饯不解地问。奶奶啥也没说,拉着我就走了。
      白面儿看着鬼货郎,说:“都多久的事了,还念念不忘。”
      鬼货郎抬头看着白面儿,眼中藏着一抹忧伤说:“那丫头一点也不可爱。”
      “你才知道啊,我当初也是被她纯良的外表给骗了。稀里糊涂的签下来这该死的契约。”说着白面儿伸出来自己的舌头,左右摆了摆。白面儿收回舌头,托着腮恹恹地说:“鬼货郎,你有木有办法取消这该死的契约。”
      “有啊。”
      “真的?!什么?”白面儿顿时双目放光。
      “我前阵子去陕北山窝窝里收怨婴。那边缺媳妇儿。你把那丫头卖那去还能赚笔银钱花花。”
      “卖你丫个大头鬼,这么远,万一她求助我还给飞过去,不靠谱。”白面儿白了他一眼。
      “你也是个口是心非。”鬼货郎摇着头喳了口茶。
      说话间,老槐树又来了个后生,通身白衣,举止优雅。他径自走到白面儿边上坐下,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白面儿顺手扔了块云片糕给他,说:“鸳鸯眼儿,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跑哪鬼混去了?”
      “反正不是你家热炕头,你操哪门子心。”鸳鸯眼儿白了白面儿一眼。
      “你……你……”白面儿被噎的一时语塞。
      “鸳鸯眼儿,还是这么混不吝。”说话间,一个三十左右的少妇摇曳着进了老槐树。
      “哎呦,这么久不见,地精娘子出落得更水灵了。”鬼货郎讨好的打着招呼,已然没了之前的忧伤。
      “都到齐了?快快坐。”老槐奶奶带着我端着两盘三刀和羊角蜜就回了堂屋。
      我惊奇地看着新来的两个人,鸳鸯眼儿顾名思义,两个眼睛颜色不同,一黄一蓝生生透着鬼魅。地精娘子身量细长,五官精致,肤色却是惨白,算是美中不足。
      地精娘子见我盯着她,轻笑着朝我走来,捏了捏我的脸,问老槐奶奶:“奶奶今天做东,怎么还拐了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这是给我们加餐的节奏?”
      “好了,娘子休要吓着娃娃,快入座。”老槐奶奶拉开地精娘子的手,引着她去坐下。然后把我抱在了怀里也入了座,说:“大家也是许久不见了,难得聚聚。正好货郎到了些十年陈醋,斟些尝尝,在说说都有什么好玩的见闻。”
      鸳鸯眼儿优雅地捏起一块三刀,说:“刚进门时,听货郎和白面儿说什么缺媳妇,不妨细说说。”
      鬼货郎吃了个羊角蜜,看了我一眼,问:“想听?”
      我点了点头。
      鬼货郎拍了拍手上的糖霜,说:“前阵子,扬子王被江轮打伤了,要怨婴做药引。所以我就去了趟陕北的山窝窝,那边能收到好多。”
      “什么是怨婴啊?”我问。
      “就是出生不久就死了的小婴儿,心中揣着份怨气与不甘。”
      “那边人都容易得病吗?”我不解地问。
      “不是。”鬼货郎卖关子式的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点说:“那边的人都要生男娃娃,所以女娃娃生下来,就被扔到山窝窝里。好点的被饿死,惨点的活生生被野狗或老鼠啃了。”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我脑中不自然的又浮起了那夜母鸡的惨叫。我不自觉地往老槐奶奶怀里缩了缩。
      鬼货郎扶了下酒瓶镜,接着说:“也是自作孽不可恕。那里的男娃娃长大了,本村里没有适龄的姑娘,外村的吧又嫌弃他们穷。”
      “那不就活该一辈子光棍了吗?”白面儿山大王样的坐在凳子上,一脸的幸灾乐祸。
      “真的就打一辈子光棍?”地精娘子问。
      “所以说你们是妖啊。人啊最多智无信。为了利益祸害同类也是不怕的。”鬼货郎看着我冷冷的说。“辛辛苦苦攒一辈子钱,然后去人贩子手里换个婆姨,痴了傻了都不怕,只要能生娃娃。”
      “换完了婆姨,不是又一穷二白的了吗?”地精娘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理解。
      “所以,恶性循环啊。”鸳鸯眼儿做了总结性发言。说完看着鬼货郎,等待首肯。
      鬼货郎赞许的点点头,说:“就是这样。”说完他拿起块羊角蜜对我说:“是不,娃娃?”
      我无措的坐在那儿,听着他们数落自己的同类,竟好像自己也参与了那些坏事。静了一会儿,大家又开始了别的话题。什么鸳鸯眼儿的第九房姨太太,什么白面儿偷吃供果被广化寺的和尚追着撵,什么市里那些子要砍树求发展等等。我浑浑噩噩地兀自想着那些被卖去山窝窝的女人和被亲人遗弃的幼儿,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伤心。冷不丁地问了句:“货郎叔叔,那些孩子会怎么样?”
      鬼货郎不解地问:“什么孩子会怎么样?”
      “就是那些你收来的怨婴,会被超度吗?”
      “哦,那些玩意儿啊,它们早成了扬子王的药引。被吃了。”
      我怔住了,泪慢慢滑落下来,幽幽地说:“那些孩子生前被父母亲人遗弃已经很可怜了,死后还要作为别人的药引吃食。货郎叔叔你真是个大坏人!”
      场上一静,鬼货郎轻笑了一声,说:“小丫头,我连人都算不上怎么算坏人呢。再说那些孩子连血亲都不要他们,我一个陌路鬼哪来这么多同情施舍。”
      我吃惊于鬼货郎的坦白,一颗小心堵堵的,虽之后大家又讲了许多笑话,我却是怎么也笑不起来。那些平日吃不到的糕点竟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白面儿抹抹嘴,对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我走了。
      路上白面儿现了原型舒服的窝在我怀里,说:“臭丫头,鬼货郎可不是什么坏人。”
      “是坏鬼。”我赌气地答道。
      “有些事你还不懂,就急急地斥责别人不是。”白面儿摇了摇头,说,“那些怨婴受阴风洗涤早失了神智,根本称不上人。若留着山窝窝里让其自由生长,迟早成为一方祸害。二所谓的超度也不过是将它们从世间抹去。那样还不如救了河神——扬子王,还能庇一方水土平安。”
      我听后略微有些悔恨,但是却又不愿意轻易表露。
      白面儿没管我,继续说:“其实鬼货郎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动不动就数落人类的不是,可最后呢,还不是费尽心机为别人做的恶进行补救。”
      “可是你不是说别和他做交易吗?不然被卖了还替他数钱。”我辩解着。其实心里已经认可了鬼货郎的好,嘴上却不愿说。
      “这世上就没有无欲无求的笨蛋,做着不求回报的蠢事。只不过是索取的东西不同,要的份额不同罢了。”白面儿挠挠胡须,接着说,“知道鬼货郎为什么要孟家丫头60年的阳寿吗?”
      我摇摇头。
      “那是因为鬼货郎的儿子被浸了阴汤,要用满120年的阳寿加持才能再入轮回。”白面儿说。
      “什么是阴汤?”
      “忘川河底的寒泥,用无根水和着碧落黄泉的怨气熬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的。”白面儿说着,打了个哈气,“这玩意儿是专门对付火兽祸斗的。”
      “货斗?”我一脸迷茫。
      “小白痴别想了。”白面儿说,“这个东西外形和你们街上的大黑狗有点像,至于不同的话要见了实物才知道。”白面儿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鬼货郎贩货回来就找不见自己的老婆了,只看到未满周岁的孩子被浸了阴汤。守了三日,没守住。那家伙也是个狠角色自残而亡做了个怨鬼,舍了轮回游荡在三界,只为追回妻儿。大概四十年前寻回了儿子的魂魄。却不想儿子被人练成了小鬼,阴风洗涤下早失了人性。且有阴寒旧伤入不了轮回。”
      “那怎么办?”我突然很焦急,有种莫名的担忧。
      “他这不是做了老本行,以物易物。换足了阳寿救自己的儿子。”
      “那他自己怎么办?”
      “他要找到自己的妻子,问清事情的缘由。而且……”
      “自残而死的人,入不得轮回,只能受尽罡风凌迟,直至魂飞魄散。”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白面儿。我回身望去竟然是鬼货郎。他面色不善地说“黄狼子谁要你卖人情做好人?!”
      “你哟,明明被误会后自个难受的要死,却还要人前死撑着做坏人。”白面儿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儿。
      我揣着白面儿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块被压的不太成型的绿豆饼递过去说:“这是我准备给外婆的,给你吧。”
      鬼货郎冷冷地看着我。我被瞧地有点不舒服,于是招招手示意他蹲下。鬼货郎犹豫了下,还是蹲下了,我凑过去约摸着他眉头的地方,揉了揉,说:“大叔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干嘛要装的凶巴巴的,多累啊。外婆说眉头皱多了会头疼的,揉开了以后就不会皱了。”
      鬼货郎没说话,就那么任我揉着。半晌才说:“你这孩子真是蠢得让人恨不起来。”然后捏过绿豆糕,起身消失在夜幕里了。
      我低头看看白面儿,问:“这是什么意思?”白面儿说:“就是说你蠢呗。”然后蜷进我怀里不说话了。
      之后再问白面儿鬼货郎的事,他竟真的三缄其口。到家以后,他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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