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木里》南宫卿

4、猫屋（上）

　　那日回来后，竟许久没了白面儿的消息。这日，和姐姐一起在街上玩耍。姐姐拉我到一边，指着南街边摆摊的贾家奶奶说：“看到那个独臂老太太了吗？”
　　我看着那个独臂老太太虎着脸张罗着把子肉摊，一副生人末近的丧气脸。点了点头，回答姐姐：“看到了。”
　　姐姐说：“她是个老巫女，在一个黑屋子里养了一堆绿眼睛的怪物，专吃小孩。所以千万不要去她的小屋！不信你看她平时口渴喝的都是胶水。”
　　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吃小孩，喝胶水？我转头过去张望，只见贾家奶奶真的捏着一个胶水瓶样的东西在喝着。至此我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
　　姐姐又说：“我约了几个小伙伴，准备中午在她的院子里埋伏下来，为民除害。你跟不跟我一起啊？”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随即看到姐姐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于是半路又点了点头，不然又会被她嘲笑说成小怂蛋，虽然不是很明白那两个字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终究不是什么好词。
　　中午姐姐和街上的小伙伴一起如约来到了贾家老太太的院子。那是南街的一个大杂院里，一进门是一条被两边门房挤出来的黑走廊，不长但很压抑。过了黑走廊便是大院，但是不知谁家搭的棚户，生生将这院子前半段吃掉了一半，而长势甚旺的爬山虎又挤占了一部分，所以现在看来它更像一条小径。穿过这“小径”便能看到三樘屋子，主屋是罗锅李的家，他们家做死人生意，这会儿除了门口两个长相诡异的“金童玉女”，竟没个活物。西厢房是张太婆的家，不过张太婆九十高龄儿女不放心给接走了，所以那间其实是空的。东厢因为屋子破败，已然成了露天杂货库。过了正对着入口的黑弄堂后院的闺房就是贾奶奶的家。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什么原因，这会儿站在院子里竟觉得阴气森森的。
　　姐姐看了下，不自觉的咳了两下，算是给我们壮胆，然后带着我们匆匆穿过了黑弄堂。我瞄了眼黑弄堂，过道里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东侧是间糊死窗户的杂物间。
　　然后大家就埋伏在弄堂口，只等贾家老太太来。不多时，巷口传来老式铁架婴儿车生锈车轴发出的吱扭吱扭的声音，听着人心口发毛。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贴到嗓子眼了。突然一个男孩耐不住恐惧一跃而出，大叫了声：“打死老巫婆！”其他人炸锅一般，鱼贯而出。跑到弄堂中间的我突然发现，大家已经一窝蜂的用沙包丢完了贾家老太太，各自逃散了，贾家老太太正背对着我冲那群皮孩子叫骂。我目测了下，以我短胳膊短腿的小样独自冲出去的可能性绝不大于5%。怎么办？！
　　我左右瞄了眼，来不及细想我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闪进了东侧的杂货间。窝在门后面我小心地窥视着外面贾家老太太。只见她艰难地弯着腰去扶倒在地上的婴儿车，暂时安全了。我松了口气，回身环视了下屋子，里面漆黑的一片，死般的寂静。我看了会儿，没有任何不同，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伏在门上向外张望。突然，我觉得如芒在背，我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是黑。我倒咽了口唾沫，安慰自己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可是一对绿幽幽的荧光却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紧接着角落里也出现一对，就像多顾米诺效应一样，一对又一对的绿色荧光漂浮在空中。我想起姐姐说的专吃小孩的绿眼睛怪物，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已经吓得腿软了！
　　看着一双幽冥鬼火般的绿点向我飘来，我倒咽了口唾沫，心脏跳得越发急促。我要死了吗，被绿眼睛怪吃掉？我越想越难过，终于大叫了声：“白面儿，救我！”然后跌坐在地上。
　　背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怯怯地回过头，一个佝偻的身影，左臂处衣袖干扁。我倒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传说中的前有狼后有虎吧。终于无望的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觉得我就要死了。
　　贾老太太蹒跚地走向我，我抱着脑袋，哽咽着：“求求你别吃我，别吃我，不然奶奶和妈妈会伤心的。”
　　没等到任何疼痛，只听哐当一声，一束阳光打在我身上。紧接着一声低沉富有磁性的“喵”～打破了这恐怖的静。一只优雅的白色波斯猫一步步踱进光亮。一黄一蓝的眼睛，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鬼魅。
　　“鸳鸯眼儿？”我偷瞄着，不确定地问。
　　“喵”又是一声媚叫，那只猫踱到我脚边，打圈蹭着我的脚脖。
　　“真是你？你吓死我了。”劫后余生的我眼泪差点溢了出来。说着我爬过去提着鸳鸯眼儿的两个前爪想要抱起它，奈何这家伙长得太壮实了，提了一下后爪竟然还没离地。
　　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贾老太太虎着脸站在窗口。被她这么一盯，我抱着有我半人高的鸳鸯眼儿，一时竟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抱着好。
　　贾奶奶冷冷地问：“你是郭大家的丫头吧？”
　　我吃力的抱着鸳鸯眼儿说：“嗯，奶奶。我……”却不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和之前那帮混小子撇开关系，哎这回估计要被扭送回家了。
　　贾奶奶看了身子后仰，用小肚子勉力撑着鸳鸯眼儿的我，眼中少了些冷厉，说：“放下吧，别勒坏了我的猫。”
　　我这才慌忙丢下鸳鸯眼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这时院子里传来外婆的声音：“贾大，在家啊？”贾家老太太撇了我一眼，说：“走吧。”便带着我向外走。我怯怯地点点头，看了眼坐在那儿舔爪子的鸳鸯眼儿，又看了看黑暗中的几双绿眼睛，慌忙跟着跑出去了。
　　外婆带着我一个劲儿的给贾老太太赔不是。贾老太太虎着脸，半天说了句：“走吧。”外婆才把我领回家。
　　回去在院里，就看到表姐一通挤眉弄眼，然后就关门进屋了。外婆没训我，只是转头回屋和面去了，独留我一个傻乎乎地站在院子里，委屈极了。
　　这时就听“嗤嗤”两声，然后就看到锅屋的角落里白面儿摇晃的小脑袋。它刺溜一下窜出来，一手掐着小腰一手对我指指点点道：“你是当我召唤兽啊，随叫随到，你有木有考虑过我赶过来是要时间的，你个小傻瓜！还有你知不知道猫儿十年为妖百年为祸，别看我小几百年的修行，却不一定敌得过几十年的猫妖。回头跟我去见下鸳鸯眼儿，你得罪了贾老太太，不去认错，它会整死你的。”
　　看着他着急上火的样子，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白面儿你在关心我？”
　　白面儿一怔，急忙分辨着：“我关心你？才……才没呢。你少自作多情。我这是……这是……哎呀，你管我为什么呢！我御风过来累死了，臭丫头你要补偿我！”
　　额……我瞬间觉得人情冷漠。我悻悻地带着白面儿去洗劫了雪儿的伙食。别下大快朵颐的白面儿，我一脸愧疚地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在堂屋忙活的外婆，怯怯地说：“外婆，我错了。”
　　外婆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说：“你该去和贾奶奶道歉，算了算了。过来帮奶奶包菜盒，一会儿给贾奶奶送去。”
　　我想着一会儿还要和白面儿去找鸳鸯眼儿，横竖要去那边，道个歉也是应该。再说有白面儿在，也不会有事，便答应了。等外婆煎好油滋滋的菜盒，我便拿着去贾奶奶那了。
　　到了门口，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低沉的一声:“谁？”白面儿冲我点点头，便刺溜一下钻到鸳鸯眼儿的黑屋里了。我顺了两口气，说：“贾奶奶，我是郭大家的丫头。我婆婆煎了菜盒，让我给您送些来。”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吱地一声开了，贾老太太依旧是虎着脸的，接过菜盒说：“谢谢郭大了，你回去吧。”然后转身就要关门，我站在那儿突然鼓起勇气说：“奶奶对不起。”贾老太太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但是门还是关上了。
　　横竖完成任务了，我松了口气，悄悄溜进小黑屋，关上了门。就看见鸳鸯眼儿依旧幻化成一个白衣少年，腿上抱着一个体态丰腴的花斑猫盘坐在一堆旧箱子上，周身散落着七八只猫。相较孤零零一个蹲在边上的白面儿，真的很高高在上的感觉。
　　鸳鸯眼儿看着我说：“孺子还算可教。白面儿，卖老槐奶奶个面子，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我不跟她计较了。”
　　白面儿瘪瘪嘴，嘟囔着：“死鸳鸯眼儿，临了还不忘踩我一下。”
　　看着一脸茫然的我，鸳鸯眼儿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便傻乎乎的过去了。鸳鸯眼儿问：“臭丫头，猫屋怕不怕人啊？”
　　我看看四周被贾老太太拉开木板透进光来的窗户，又看了看四周睡得安详的猫儿们。摇了摇头，说：“不怕了。可是……”
　　“可是什么？”鸳鸯眼儿问。
　　“可是贾奶奶干嘛养这么多只猫啊？”
　　“丫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鸳鸯眼儿极具诱惑地问。我点点头，他又接着说：“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故事听哦。”
　　我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鸳鸯眼儿奸笑了两下，说：“你家……”然后一个经久不用的痰盂突然飞来正中他的脑门。然后就看到白面儿一手掐腰一手抖抖地指着鸳鸯眼儿说：“你个精虫上脑的大色鬼!”白面儿过来拉着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爱讲不讲，毛丫头咱还不听了呢。”
　　我被拉着踉跄，不甘心地说：“可我想听啊。”
　　然后就看到白面儿单手扶额，一脸嫌弃地说：“你个没出息的。”而另一边鸳鸯眼儿一边揉着额上的包包，一边笑得奸诈无比。
　　随后鸳鸯眼儿化成猫样，任由两只猫儿帮他舔着额上的包包，慢条斯理地讲道：“贾大，其实是有两个儿子的。”
　　“那为什么现在就她自己了呢？他儿子和老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