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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皮 ...

  •   回到家后,外婆和舅舅一直问我跑哪去了。被问急了,就只说追着那只偷鸡的黄狼子出去了,后来很丢了就回来了。外婆嘱咐了两句:“以后看到黄狼子要绕道走,那是黄仙儿,得罪了他们家里会遭难的。”
      我一边联想着那只头顶两个大包,捶胸顿足的白脸黄鼠狼,一边暗自发笑。随便应了句知道了就去睡了。
      第二日一早外婆从市场回来,竟然给我带了鸡蛋糕。新出炉的蛋糕外酥里嫩,带着鸡蛋的醇香,一直是我的最爱。我也没问为什么平时手头并不宽裕外婆会买那么多鸡蛋糕,只是一手一个,吃的畅快。看我吃的差不多了,外婆才招呼我坐到她边上。外婆一边摘菜一边和我说:“丫头啊,婆婆给你讲个故事好不?”我点点头,难得外婆愿意给我讲故事,这个我还是很期待的。虽然外婆不识字,但外婆讲的故事却个顶个的好听,什么锁麟囊,天门阵,鹊桥会等等,现在想想都觉得幸福。
      外婆说的那是在旧时候,皇帝老子被撵下了台,袁大头也离了世,世道乱,有几杆子枪就能称霸一方。那时彭城的老私塾先生有个外孙女姓孟,具体叫孟什么,外婆不记得了。只记得孟家丫头的老爸是留过洋的小职员,母亲识文断字是个专教小姐们读书的女先生。家里有个姐姐聪明强势,嫁了个小军官,在乡亲里道间也是个人物。这孟家丫头自小被拿来和姐姐比这比那的,总是逊自家姐姐一筹。说着是亲姐妹,姐姐生的高挑水灵,可孟家丫头却直到十四五了,还是个一米四出头的矮丫头,听说脸皮皱巴巴的看着像没进化好的。
      索性家里的大人们倒是不嫌弃她,供着上了新学,只是物质给足,却无甚闲时陪她。是时学校里一帮半大的小子总爱捉弄她,孟家丫头也曾向父亲抱怨过,可父亲总说她是不是嫌学习苦,不想正干。如此往复数次,孟家丫头也不爱和父亲说起了,性格也是越发孤僻,时不时就逃学出去闲逛。
      话说一日城里来了马戏班子,孟家丫头逃学在外被父亲逮了个正着,训次一番之后,父亲也是不忍再苛责,便带孟家丫头去看了马戏。跳火圈的大老虎,憨态可掬的小狗熊,最厉害的要数一只会算数的黑猩猩。帐子里的孩子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孟家丫头看着开心,父亲趁机叮嘱了两句:上学也该如此用心,看看你姐姐……
      孟家丫头顿时无名火气恼怒异常,吼了句:姐姐那么好,你们当初干嘛还要生我!吼完便夺门而出。
      一路跑来竟来到了马戏团后台的帐篷那,那顶帐篷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虎啸和马嘶,孟家丫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左右看看没什么人,便慢慢挪近了帐篷,悄悄的伸出手去撩帐帘,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大手的主人正是马戏团的团主,他看着转过身来的孟家丫头,竟有一刻失神。这时孟家丫头的父亲也闻声赶了过来。团长松开手,面色慈祥地对孟家丫头说:这顶帐篷里面的家伙们对生人可不是很友好哦,要是想看下回要事先和自己预约,然后会陪她一起去看的。然后把孟家丫头交给她父亲,又正色对她父亲说:里面的老虎和黑熊刚表演完还没完全进笼,作为一个父亲不可以这么不负责任的放任一个孩子在这儿乱跑。孟家丫头的父亲一边道歉一边拉着孟家丫头离开。临走前孟家丫头问:她真的可以进去看看吗?团长笑了笑说:当然,不过要在他们巡演期间,他们还会在彭城呆三天。
      孟家丫头回家就和母亲姐姐炫耀了这事。并说自己明天就约团长去后台玩。父亲却是不许,孟家丫头只觉父亲越发讨厌了,当即不在多言径自进了屋。
      第二日,孟家丫头在学校里显摆马戏团的事,大部分孩子听听笑笑,也不甚细究真假,偏有几个好事的跟着起哄,说孟家丫头骗人。孟家丫头受不得激,当即约了几个好事的逃课去了马戏团。到了后台帐篷那儿,几个男孩子远远的躲了起来,孟家丫头才大声呼唤团长出来。
      团长笑眯眯的看着孟家丫头,问:怎么这个点来的?一个人吗?孟家丫头摇摇头,说:还叫了几个同学。并问团长能不能带那几个人一起参观。团长依旧笑眯眯的说:当然可以。孟家丫头立刻很得意的招呼那几个男孩出来,然后随着团长进了大帐。
      进了大帐一路观赏,团长一路关心的询问孟家丫头:这个点不上学吗?学校在哪跑过来远不远,要不要一会儿送她。孟家丫头看的兴奋,把学校作息,位置和自己常下午逃课的事都给团长说了遍。连自己经常四处游荡晚归,家里父母也不甚紧张自己的事也告诉了团长。团长笑着摸摸她的头,嘱咐着:学生还是要好好学习。
      逛荡一圈,孟家丫头好奇怎么没看到那只会算数的猩猩。团长说它是大明星,所以在另一间单独的帐篷里。要看的话只能带孟家丫头一个过看。然后孟家丫头就在伙伴的羡慕目光中进了明星的帐篷。
      她看到那只猩猩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孟家丫头几步走过去,敲了几下笼门,就见那个猩猩眼皮抬了下,又重重的落下来。孟家丫头问团长,猩猩这是怎么了?
      团长轻抚着笼门说:这只猩猩太老,太老了。昨天公演完,就没气力再动了。
      孟家丫头又问:团长找到新的猩猩了吗?
      团长看着她,灿然一笑说:找到了,不过还要调教。
      孟家丫头左右看看,没见到新的猩猩。团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说:他还没运到,估计要到下个城市才能来到马戏团。
      孟家丫头点了点头,略带遗憾地说:自己要是也能成为大明星就好了。团长笑了笑,没说什么。孟家丫头和团长告别之后,就和那帮男孩子一起各自回家了。
      次日下午课上到一半,孟家丫头觉得无趣,又偷偷背着书包逃课了。她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在街上闲逛,在自己最爱独处的一人巷竟遇到了马戏团团长。团长分明刚刚采购完,抱着一大堆吃的。团长向看到救星一样快步走向孟家丫头,不好意思的说:自己迷路了。
      孟家丫头,哈哈笑了笑,问:自己要是带团长回去团长怎么谢她。
      团长想了想,给了她一包硬糖,那可是洋行里才有的卖的。孟家丫头想也没想,一把接过就吃了两颗,然后准备给团长带路的时候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下一刻便不省人事了。
      再到孟家丫头醒来时,便是周身难以名状的疼痛。周围很灰暗,眼睛上面挂着黏黏的液体,痛,除了痛还是痛。突然一道亮光突然闯入,刺的她的眼睛更疼了。等她慢慢适应这光亮,就看到团长手提一张毛皮进来了。
      团长看了眼他,略带兴奋的说:今晚以后她就会成为大明星,就像她一直期望的那样。孟家丫头想问团长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张了张嘴,觉得嘴里空落落的,几番努力也只能发出难听的单音节。她开始慌了!她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小臂仿佛不是自己的,除了痛还是痛,撕心裂肺的痛。周身浸泡在不知名的液体里,冷不丁的感觉身子一滑,生生呛了几口液体,苦涩辛辣……
      团长慌忙丢下手中的皮,跑过来扶住她,满是怜惜地说:刚接长的手臂,还没长好不能乱动的,不然畸形了就真的废了。
      孟家丫头看着被团长提起来的手臂,肌肉和筋络清晰可见!她瞪大眼睛,脑子里只盘旋着一句话:皮……皮呢?
      团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笑着走到角落拿起一堆黄色的碎皮,说:已经不能用了,怎么办呢?说完看着孟家丫头笑了笑,说:也不要紧,我给你准备了新的,可以成为明星的皮,比原来的好,冬暖夏……夏天或许会热吧。团长眨巴眨巴嘴,恶趣味的笑了下。
      此刻孟家丫头的眼里全是恐惧,满满的恐惧。她咿咿呀呀的叫着,那样的无助。
      团长变魔术的一样拿出了一条口条,说:没了竟然真的不能说话,不过没事,以后你只要学会吼吼吼就好了。学不会会没有饭吃的哦。说完团长拿出一个针筒,慢慢拧上针头,挤出针筒里的空气,像哄宝贝一样的说:乖,咱们来吧皮穿上,总这么裸着怪恶心的,是不是?穿上以后会很可爱的。
      孟家丫头拼命的摇着头,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
      团长一把抓住她,给她打了麻药。然后跳着诡异的舞步,将那块扔在地上的皮毛拿了起来,像拥着心爱的恋人一样迈着深情的华尔兹,一步步逼近孟家丫头。
      孟家丫头感受着恐惧一点点地吞噬自己,麻痹感慢慢蔓延了全身,她知道逃不掉了!
      团长用针一点点地将皮毛与她的身体缝合,她看着针线一点点地穿过自己肌肉,终于扛不住绝望昏厥了过去。
      等孟家丫头在醒来时,便是地狱的开端。疼痛炎症不停的折磨着她,几经生死,她终究是活了下来,作为一只表演马戏的猩猩。有时也想反抗也想逃跑,但换来的就是一顿教训。团长爱惜她身上的皮毛,只是照着她的手心脚心打,打得狠了别说走路,就是拿个香蕉都难。每每这时孟家丫头就想,这一定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可自己终归有多十恶不赦,竟受这不尽磨难。
      不知过了几年,孟家丫头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人。马戏团巡演到了A市,她被团长的鞭花驱赶上了舞台,做着一成不变的表演,突然她眼前一亮,坐在后排的男人是那样的眼熟——姐夫,对是自己的姐夫。孟家丫头脑子迅速的旋转着,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不!也许是唯一逃离噩梦的机会。她不顾团长的鞭子,径直冲向看台;顾不得惊恐四逸的看客,径直冲向自己的姐夫。
      看着姐夫一把护住外甥,孟家丫头嘎然而止在一步开外。双目悬泪,嘴里吼吼叫个不停。眼看着团长追了过来,孟家丫头慌忙躲到姐夫后面,双手紧紧攥着姐夫的军装。团长顾及着客人,也心痛那张皮,只是远远甩着鞭花,终究是没有一下落在孟家丫头身上。
      紧接着又过来四五个军人,向前围堵住孟家丫头。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上前来捉她,孟家丫头一只手拼命地反抗,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自家姐夫的衣角,绝望的泪水一下子决了堤。
      姐夫看着眼前这只反常的猩猩,将小儿子交给了手下,喝止住旁边的叫嚷不停的团长。蹲下身子,问孟家丫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孟家丫头拼命的点头。
      姐夫想了想,继续说:会写画吗?把你要讲的事写画下来。
      孟家丫头又拼命的点头。
      姐夫示意手下放开孟家丫头。团长想上前阻止,却被人用枪逼了回去。
      孟家丫头用手指颤微微地写下:姐夫,是我。便不知是虚脱,兴奋,还是什么,孟家丫头写完就昏厥过去了。
      说到这儿,外婆停下了。看了看我,说:“毛丫头,外面还是有坏人的。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望着外婆,我径自回味着人变猩猩的恐怖,怯怯地问:“外婆,那后来怎么样?”
      外婆收起摘好的菜,站起来说:“不知道呢,或许好了,或许就那样一辈子了。”
      夜里,白面儿来接我去了老槐奶奶那儿玩。我忍不住问起孟家丫头的事,老槐奶奶想了想,说:“这事好像听鬼货郎提过,下回他来时,你问问他。”得到了半是肯定的答案,这个换皮的故事便坐实了我童年阴影的第一把交椅,至今我依旧不敢逃课和吃陌生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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