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安咩

7、柒 正是春深时

　　正是春深时节，雨横风狂，城郊的小径被笼在一片朦胧中，洁白的栀子花随风飘摇，落在简单竖立着的墓碑上，像染上了一层风雪。尤修文怀抱着一束白色马蹄莲，沿着小径低头走过来，后面跟着垂着眼帘的尤珂。
　　他们在简陋的墓碑前认真地跪了下来，闭目悼念许久，才起身。尤修文放下花，转身想走，却被尤珂叫住。
　　“皇兄，我能做的这有这么多了。”尤珂神情哀伤的道，“抱歉。”
　　尤修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只是抬眸微笑道：“你已经尽力了，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他原本是个严肃，审慎，甚至荏弱的人，这样一微笑起来，眉眼间竟有些许温柔的意味。尤珂微微一愣，才凝视着他道：“无论怎样，还请皇兄在西境照顾好自己，那里毕竟不比北疆，又是在四皇子的眼皮子底下。”
　　那天晚上，尤修文承认主凶是自己后，天子一怒之下便要将他投入天牢永久监禁，虽然出于刑不上公卿的传统，作为皇子的尤修文不必为鸩杀平宁月付出生命，但永久监禁却足以把人逼疯。尤珂当时就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跪下，请求天子改变主意。
　　他在忽然瓢泼的大雨里跪了一夜，才接到父皇的圣旨，将惩罚改为发配西境服役，十年不得回帝都。尤珉秀在雨里撑着伞陪他站了一宿，离开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一副自怜自哀的样子。
　　“我算是服了。”
　　尤珉秀做着夸张的表情说。
　　正陷入沉思，尤修文忽然道：“平宁郡主就这样去了，你不难过吗？”
　　尤珂心里一酸，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涌上心头，然而很快被理智截住了。他眨了眨眼，用已然清明的眸子望着尤修文：“因为母亲的原因，我一直都很讨厌她，现在正是合了心意。皇兄不必有所愧疚。”
　　尤修文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
　　“据小珂所知，当初妃殿下曾向父皇请求，要满足皇兄一个要求，”尤珂忽然问道，“前几日皇兄并没有以此挽救自己，是因为要求已经提过了吗？”
　　尤修文凝视了他半晌，苦笑道：“是啊，很久以前就提过了。”
　　果真是为了与平宁乐的婚事吗？尤珂想，然而他只是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地看着尤修文：“尽管皇兄承认了自己是主凶，但小珂并不相信。皇兄定然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苦衷，待皇兄去了西境，小珂一定在整个帝都彻查。”
　　尤珂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落寞地笑道：“不必了。”
　　然后一语不发地转身沿着泥泞的小径回去，尤珂在后面望着他，那背影在漫天细雨中竟萧瑟得像江萍剪纸一样，愈来愈薄。
　　回了宫，准时到凤仪宫请安，比起大婚之前，端明皇后消瘦了不少，一脸恹恹的神情，半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听侍女讲最近宫中见闻。虽然她不经常出去，对宫中每一角落发生的事情却十分清楚。见到尤珂进来，便十分自然地问：“今日去祭奠蔚然宫妃了？”
　　尤珂没有回答，只是标准地行了一礼，在她旁边坐下。
　　“如果你想听来自一个母亲的忠告的话，”端明皇后不动声色地说，“我只能有这样的告诫，不要去见一个让你心怀愧疚的人，即使那个人早已逝去。”
　　尤珂敛眉：“我没有什么愧疚的。”
　　“是么？”端明皇后微微笑起来，似乎得意于抓住了自己儿子身上唯一的弱点，“在冷眼旁观了自己母亲对蔚然宫妃和她母族的诬陷后，真的不愧疚么？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也许她至今还活着呢。”
　　尤珂猛然抬起头来看她，眸中似有一簇火苗燃烧。
　　端明皇后微微一凛，仿佛是被那火苗灼烧了一下，然而很久就反应过来了，重新将一个端庄的笑容摆到了脸上。她知道她终于拨动了尤珂的情绪，多年前的事，他仍未忘怀。
　　那时候尤珂大病刚恢复了不久，平宁王因与木蔚然母族的纠葛，被皇上定罪，投入狱中，含冤而死。端明皇后知晓后，哀恸化为怒火，设计陷害了木蔚然。尤珂明明无意中发现了真相，却不知为何没有揭露，直到木蔚然的母族被牵连，诛灭，她自己被皇帝冷落，软禁在摇光宫，泪尽而逝。
　　这么多年来，端明皇后始终不明白，以尤珂对蔚然宫妃的依赖，怎么会作出那样的选择。便只能一厢情愿地归结为，这是他对自己这个亲生母亲少有的维护。
　　“母后有闲心在这里追缅妃殿下，”尤珂看着她的笑容道，“还不如去瞧瞧平宁郡主，那大概才是值得顾念的吧。”
　　端明皇后听出他话中有话，脸色上的笑容一下苍白起来了。尤珂却更加不以为意地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一路疾步，尽量维持平静地走到上渊书阁，尤珂一拳重重打在书架上，整个书架猛烈摇晃起来，紧密排列着的书册摇摇欲坠，他却没有理会，额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急促起来，隐隐夹杂着哽咽的声音。
　　尤珉秀正好从门外进来，怀抱着一卷书简，瞧见这情景大吃一惊，快步过来揽住尤珂的肩：“小珂，怎么了？”
　　尤珂单手捂住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使劲摇头，然而泪水，还是止不住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我不想的……”
　　他拼命地说。
　　尤珉秀低头看着他，白皙的双颊染上了淡淡的醴红，湿润得像小鹿一样的眼圈，忽然就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只是把尤修文拜托自己送来归还的书简放在一旁的书案上，犹豫地伸出手去，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尤珂黑发柔顺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