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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尤珉秀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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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珉秀抱着书简回来时,神情还有些恍惚。尤珂刚才的样子太反常了,和自己平时所见到的骄傲冷漠大相径庭,更像是个脆弱敏感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情刺激了他呢?不,应该说,究竟有什么事情能刺激他呢?
尤珉秀费解的从御花园的汉白玉拱桥上走过,迎面一阵风刮来,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抚稳头上束的冠,怀里的书简竟然就那样咕噜一声顺着桥的弧线滚到了水里,一对彩羽缤纷的鸳鸯正好游过来,欢快地曲颈在书简上啄了几下。
尤珉秀一阵懊恼,这书简原本是尤珂赠给尤修文的新婚礼物,后来平宁乐出了事,尤修文不好意思再收着,就拜托他到上渊书阁时顺便还给原主人。刚才被尤珂的样子怔住,忘记归还,就原封不动抱了回来,不想现在却不留神掉到了水里。
虽然说文字是刻在竹简上的,可浸了水后难免受潮,以后归还难免……一边烦恼地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往书简望去,尤珉秀一下愣住了。
竹简沾了水,竟一下变黑了,周围的溪流清澈的颜色也深了一层,方才啄着书简的鸳鸯,挣扎地扑腾着翅膀,不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尤珉秀迅速走到岸边,弯腰用指尖轻轻碰了竹简一下,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不出所料地被染黑了。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巾帛,把书简包裹住,慢慢拾起,眸色深沉了许多。
四月末的时候,尤修文随谪戍的囚犯们一同被前往西境,比国内的各个边境,四皇子镇守的西方无疑最苦寒。对于四皇子自己乃至周围的一些高层将领这种苦寒自然是感受不到的,他们无非是换了一个地方饮酒作乐。可悲的则是各地征来的兵卒,饥绥难耐,有时候甚至只能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站岗,光着膀子同突袭的蛮族肉搏。尤修文并没有因为是皇子就受到优待,反而因为这种微妙的身份被周围人孤立刁难,以他淡然处世的态度,倒没觉得有什么,于是写给尤珂的信中便丝毫未提这些,只是偶尔谈到苦于无流畅些的笔墨可用。
尤珂接到信的第二天,就遣人千里迢迢给他送去了湖笔和淮南生宣。
那时尤珉秀正抱着双臂倚在门边,看着他殷勤的样子,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如今平宁乐已经不在了,还这样讨好那人做什么。尤珂便低头不语,端冷茶送客。
自那日自己哭的样子被看见后,尤珂对尤珉秀的态度就明显冷了下来,尤珉秀也不紧逼,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事一样,维持在一个疏离的间距上观察他。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连宫里的人也开始察觉到不对时,尤珉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样是因为愧疚么?”
尤珂正在书阁读着来自西境的信,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那几卷竹简,我已经知道了,是有毒的吧?尤修文经常翻看,手上自然就浸上了毒,平宁乐根本不是他害死的,只不过她喝的酒中的毒恰好和他手上测出的一样罢了。”尤珉秀说,“准确来说,是你设计鸩杀了平宁乐,然后嫁祸到尤修文身上。”
尤珂睁着那双清亮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尤珉秀微微一愣,为那道目光中蕴含的纯净而迷惘,正想开口,尤珂忽然道:“你的考虑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到。”
“我以为你是喜欢平宁乐的。”
很久尤珉秀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知该说什么地喃喃道。
“喜欢和仇恨又有什么冲突呢?”尤珂终于没有否认以往的心绪,却添上了一个更深重的词,“喜欢的对立面是讨厌,我不是讨厌她,我是恨她。你知道在病得奄奄一息时挣扎着跑到母亲那里,却被侍女阻拦在外,只能透过门窗缝隙看着她对别人微笑时的感受吗?那个人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原谅。”
尤珉秀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一直知道尤珂是个记仇的人,却没有想到仇恨对他来说是这样刻骨铭心。前一辈人所亏欠他的,竟必然要用这一代的生命来偿还。蔚然宫妃那样温良和善的人,怎么会教导出性格这样极端的孩子来呢?
“这样尤修文倒是无辜被连累了,”尤珉秀干干地笑了笑,刻意转移话题,“那天你在雨里为他跪了一夜,我还以为真是顾及兄弟之情……没想到,是因为愧疚。”
尤珂这回倒是没说话,垂下眼帘,默默地把雪白的信笺放回封皮里,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来。
尤珉秀轻叹:“小珂,我实在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与尤珂成为朋友,实在有很多年了,从蔚然宫妃刚逝世到现在,他却始终猜不透尤珂的心思。按理来说,即使只是一起饮酒作乐的朋友,这么多个日夜以来,也该对对方有所了解了吧,尤珂对他来说到现在却都还是张揣摩不透的白纸。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挫败,并且隐隐有些心寒。
在自以为看出尤珂喜欢平宁乐时,尤珉秀心里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现在尤珂转眼间就把平宁乐杀了,用现实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尤珂所在意的,稍微会因为利用而感到些许歉意的,大概就只有尤修文了吧,只有尤修文,和他一起在蔚然宫妃身边生活了数年的尤修文——对于尤珂这样一个薄情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多么难得的重视。
他尤珉秀,则可能从未在那人眼里出现过。
尤珂果然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他,只是低头收拾纸笔道:“尤珉秀你这么聪明的人,这么会奢望宫里有真心呢。”
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尤珉秀只是苦笑了一下,转身慢慢出了书阁。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尤珂就是在这里,高高在上的皇后的嫡子,被众人簇拥着进来,垂下视线看到被书监训斥得难堪的自己。那时候玥妃还不得宠,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嫔,于是众人都敢对自己踩上一脚。尤珂却没有,他只是轻轻蹙了蹙眉,低声呵斥,什么时候这些下人也敢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用语不可谓不尖刻,尤珉秀也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并非那种平易近人的孩子,然而温暖还是止不住从心中生出。因为他是第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那时候尤珉秀想,或许他这一生,都只能在这样一个刚刚正确的时间,遇到一个这样恰好的人。
尤珂是他的一个心结,一个关于对世俗与人情了解的心结,就是那种他曾经以为,无论再好,再坏,也永远不会放弃的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现在他却动摇了,因为尤珂并不是更好或更坏了,他只是一直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五月末,西境降微雪,蛮族来犯。尤修文在风雪中给尤珂写信,絮絮叨叨地讲自己要被派遣到前线与蛮族血战了,尤珂看完信,把桦皮纸折得整整齐齐收入袖中,却再也不费笔墨回执。
准确地说,在那之后,他连尤修文的信也不看了,只是让侍人取来收着,或者锁到柜子里。
尤珉秀总是开玩笑说:“真是浪费了封皮上风流雅致的‘致尤珂’三个字。”
尤珂便不说话,只是垂着眼帘,冷漠地瞧着信一封封地来,又一封封地收走。尤珉秀想,这样也好,即使是愧疚,这么久也该弥补完了。尤修文那么耿介的人,不该和尤珂纠缠在一起。就像西境已经风雪交加,帝都却还繁花似锦,两者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看不透尤珂的真心,出于物伤其类的感慨,便希望尤修文不要再陷落进来。
六月中旬,天子下旨待西境战事结束,就由太子监国,众人都看出了皇帝的心意,纷纷开始趋附尤珂。最初对平宁乐之事有着疑问的人,便放下了犹疑,闭口不提。西境战事正节节胜利,尤修文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天子虽不说,倒也随口和旁人提了几句,这贬谪的儿子,到了战场却比四皇子英勇些。
尤珂当晚便与天子长谈许久,恳请在恰当时机召尤修文回来。天子闭目沉思许久,觉得平宁乐毕竟是别人家的女儿,犯不着为了她损失一个英勇的儿子,便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端明皇后倒是极力反对,与尤珂争论了一场,最后争论结束于尤珂首次出格的顶撞。
宫里人便说,太子虽然生性薄凉,对蔚然宫妃留下的儿子,倒是好的。
尤珉秀在一群秀丽的宫女中听到这些口舌是非时,便只是笑一笑,再云淡风轻不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