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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对于尤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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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尤修文来说,这一切就像一个梦一样。
昨夜在朱雀大街上被尤珂拦下,听他说了许多关于端明皇后的往事,心中很是心疼,今天一大早就去紫宸宫请求父皇取消这次婚约。原本他人微言轻,说的话大概派不上什么用场,父皇当时的神情也很晦暗不明,没想到他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要将平宁乐许配给他的圣旨就下来了。
他甚至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和平宁乐在一起。
几乎是在圣旨下来的同一刻,端明皇后就遣人召她到凤仪宫,脸色很难看,垂着眼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如果你的母亲还在,看着如今自己引以为豪的儿子的行为,大概也会觉得羞愧吧。明知道是要同自己弟弟成婚的女人,却还恬不知耻地抢过来,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呢?”
“小珂不喜欢她,也不想娶她。”
这样的话已经听了很多次了,端明皇后从来没对他有过好脸色,所以尤修文早已习惯,只是低声而坚定地道。
端明皇后笼着银狐大氅,倚在榻上,嘲讽地看他:“难道平宁乐就喜欢你?”
尤修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重地一击,声音便闷在喉咙不能出来。低着头盯了凤凰木地板许久,终于道:“作为兄长,儿臣只能尽力帮助自己的弟弟,父皇其他的旨意,则并非儿臣所能预料。”
端明皇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似乎透过他躲闪的目光,透彻地瞧见了某些藏于内心的小小黑暗,和难以启齿的庆幸。
“自从小珂当年大病一场后,性格就变得孤僻了,”端明皇后说,”未想到在摇光宫还有个兄长如此关心他。”
摇光宫是蔚然宫妃当年在宫中的居所,尤珂与尤修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居住在那里。虽然尤修文并没有看出端明皇后所说的孤僻,不过旧事重提,言语间的责难与嘲讽则显而易见。
对于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来说,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大概也是要责怪主人照料不周的吧。然而只有尤修文知道,当时母妃是怎样衣不解带照顾尤珂的,自己当时也久病未愈,却因为尤珂被抛到了一边。
如果不是尤珂,如果不是那个在后花园见到毛毛虫都会吓得转身抱住他的尤珂,他早已不知嫉妒成什么样了。然而那都是往事了,母妃也不知逝去了多久,如今端明皇后这样说,并没有让尤修文心中生出辩解的欲望,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感伤。
春逐渐深了,又到了祭奠母妃的时候。
他有些黯然地向端明皇后辞别,不理会她锋刃般尖刻的眼光,低着头走了出去。阳光被云层遮住,天空阴沉得仿佛染上了一层灰墨,身后的凤仪宫就像一幢巨大的阴影矗立在高高的台基上,沉重地压抑到他心里。
他知道平宁乐多半是不情愿嫁给他的,母妃如果还在,也一定会极力反对这桩一厢情愿的婚事,然而隐藏在心中的小小私欲,却让他不自觉地选择对这些视而不见。如果尤珂开口了,哪怕他只是皱皱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掉,然而如今这个世上自己最在意的人,却明确表示了赞同。
他简直快厌恶自己了。
人性和圣贤之道,为什么就永远不能统一呢?
抬起头来,却瞧见尤珂抱着几卷书和尤珉秀一起讨论着什么走来,下意识地就想回避,尤珂侧过头就望见了他。
“怎么了,皇兄?”大概是看到他神情阴郁,尤珂不等尤珉秀反应过来,就快步走上前来,担心地问。
尤修文惭愧地摇了摇头,不想抬头去看尤珂那睁大的清澈眼眸。打着帮助尤珂的旗号去向父皇求情,最后却满足了自己的私欲。真是不耻。
见他有难言之隐,尤珂便体贴地不再深问,只是突然把怀里抱的书简往尤修文怀里一推,微笑道:“本来就是想去找皇兄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这些古书是我遣人在各地收集了许久才找齐的,知道皇兄喜欢,就送给皇兄当新婚礼物吧。”
“我这样做,你不反对吗?”
尤珂垂下眼帘,眸光微微一闪,很快又抬起头来笑道:“皇兄何出此言?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是命运为皇兄所作的安排。”
“我以为平宁乐是喜欢你的。”
尤修文有些笃定,又难过地说。
尤珂依旧是笑,眸子愈发清澈,竟能映出天空的阴霾:“喜欢是什么呢?皇兄,喜欢是一种迷恋,一种幻觉,终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消散。这并不能成为你放弃她的理由。”
被尤珂一语点破心思,尤修文顿时紧张起来,然而听了这一席话,心中又豁然开朗。这时尤珉秀正好赶了过来,一只手搭在尤珂肩上,向尤修文笑道:“皇兄这是还在犹豫什么呢?这可是尤珂殿下第一次这么好心成全别人的幸福。”
尤修文有些迷惘地看向他,不知他何出此言,尤珂却皱了皱眉,朝尤珉秀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尤珉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手从他肩上缓缓拿开了。
“总之,皇兄,既然太子殿下都这样说了,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放心地和平宁郡主成亲吧,只有傻瓜才会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撂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尤珉秀挑了挑凤眼,转身拂袖就走了。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到这边溜达了一圈要回去一样,尤珂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小珂?”
瞧见尤珂罕见的神情,尤修文不禁担心地问。
尤珂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没什么,皇兄,刚才的话不要放在心上,珉秀最近情绪一直不对,有什么冒犯了的请见谅。”
尤修文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被什么冒犯了。
平宁乐接到圣旨时,纤细的手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侍女发现时,皮肉竟然都已翻开,流出鲜红的血。刚想安慰郡主几句,就被她一个锐利的眼风吓到了,忙不迭地行礼退下。
长久以来,失去了父亲,又很快目睹了母亲死亡的郡主,都是很独立的。坚强果断,从来不需要人安慰,用优雅与从容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以免被外界的利器伤到。以至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绪外露,侍女竟忘了她最大的忌讳。
她最讨厌被人怜悯和同情。
平宁乐一个人坐在暖风亭里,望着亭外波动的一池碧水,眸光冷冽,眉头皱得很深。在尤珂吻她的那天晚上,她庆幸地以为那算是他作出的承诺,是她自小藏在心中的梦即将圆满的征兆。然而才隔几日,宫中竟然就下了这样荒谬的圣旨。
尤珂究竟在想什么,凭直觉,她能够感觉出那天晚上尤珂眼里的情思不是假装的,但他怎么就任紫宸宫的那位随意下了这道将葬送自己一生的旨意?
正想着,就瞧见尤珉秀从池边的小径低着头走过,他的身边罕见地没有蜂蝶环绕。平宁乐挑了挑眉,轻敛裙裾起身,朝那边道:“二皇子殿下?”
尤珉秀似乎正沉思着什么,薄唇紧抿,听见声音才抬起头来,看见是平宁乐,便换上一个华丽的笑容。
“平宁郡主。”
他索性走了过来。对于美人他从来都是不辞亲近一番的。平宁乐眉眼间却有些忧郁,他心知肚明地问道:“怎么了?”
平宁乐些微犹豫地问道:“二皇子最近见过尤珂殿下吗?”
尤珉秀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但以他的心性,又不忍让美人难堪。半晌才道:“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平宁乐心中怵然而凉,缓缓坐了下来,神情惘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以为他该是喜欢我的,可是,这算什么呢?”沉默了许久,她才道,“他怎么能容忍我被许配给他哥哥呢?”
尤珉秀古怪地笑了笑:“也许他对你的喜欢,还及不上对他哥哥的重视。”
平宁乐有些吃惊地看向他,尤珉秀才察觉自己失言一样,迅速闭上嘴,掩饰性地弯了弯唇。然而这一瞬间的情绪转换,却被平宁乐敏锐地抓住了,她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碗,推开茶盖,瞧着烟雾从中徐徐升起,半晌才说:“我一向认为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从父亲离开我那文弱的母亲开始,就一直这样认为。只要是为了幸福,即使是不择手段也可以的。”
尤珉秀瞧着她,不发一语。只是似乎为这段话所触动,眸光黯了几分,从束发头冠旁垂下的淡紫色流苏在风中轻拂,落成眼梢洁白肌肤上的几点阴影。
“二皇子殿下以为,此事可还有挽救的法子?”留给他许久思虑的时间,平宁乐才淡淡问道。
尤珉秀似从沉思中被惊醒,目光恍惚地凝视了她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微笑道:“拒婚自然是不行的,这毕竟是父皇的旨意。但倘若新郎在大婚当晚死去,即使是不顾自己要好心成全别人的太子殿下,也只能概叹命运安排的不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