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安咩

4、肆 “抱……抱

　　“抱……抱歉。”
　　过了好一会儿，尤修文才莫名其妙地说。然后苍白着脸站了起来，转身推开门出去。
　　“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春夜料峭的风把门“啪”一声带上后，平宁乐才挑眉淡淡道。双颊羞涩的绯红刚褪下，清婉的眼角便染上一层寒意。
　　尤珂微微敛眉，望着尤修文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了许多。
　　“不过即使听到了，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吧。毕竟尤珂殿下你，这么多年在他面前作出和悦的样子，也是很费心力的一件事。”
　　尤珂没有理会她，只是忽然推开座椅起身，拉开门追了出去。
　　尤修文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着，侍从都在他的吩咐下退走了，夜已经深了，各坊的百姓也都熄了烛火在家中安睡，可以容十辆马车并驾行驶的大道便显得格外孤寂。春风还有些料峭，吹得远处的红灯笼孤零零地来回摇曳，尤修文拢紧了外袍，在夜晚的寒风里慢慢走着，忽然就觉得格外凄清。
　　很多年前，母亲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领着他与尤珂出宫游玩，皓月当空，又恰逢元夕，街上人流熙攘，花灯招展，尤珂还小，对什么都新奇，就拉着他俩的手钻到人群中央去猜花灯上的谜语。他那时候连看灯谜都得掂着脚，睁大眼眸使劲瞧，却能无一遗漏地猜准每一条，然后献宝似的把得到的礼物捧给母亲。
　　只有他才清楚尤珂骨子里到底落下了多少来自母亲教导的鲜明印记，以至于如今看到尤珂，自己都会在恍惚间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这大概也是他忍不住关心尤珂，对他唠叨的原因。尽管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数年未见，自己还是很快回到了兄长的角色。只是这样的兄长，在别人眼里看来又究竟算什么呢？
　　右肩忽然被身后一只手攫住，尤修文的身体被用力扳了过去，刚反应过来想挣扎，就对上尤珂睁大的黑眸。
　　“为什么要说抱歉？”
　　他显然是追出来得急，气息都还未喘匀，双颊从白皙中透出淡淡绯红，然而抓住他的双手却很使劲，锐利的眸光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尤修文在震惊之余，有些不知所措。
　　“什、什么？”
　　“为什么要说抱歉？”他又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来认真凝视着尤修文，不让他有半点缝隙逃避，“还是你不小心听到了什么？”
　　尤修文一愣，直直地抬起头去：“我……应该听到什么吗？”
　　尤珂睫毛微微一颤，垂下目光犹疑地望了他半晌，才近乎放松下来地呼出一口气，抓着他双肩的力道也减少了许多：“没什么，没什么是你应该听到的。”
　　他似乎是顿了顿，才又情绪复杂地看着尤修文：“即使听到了，也不要相信，我说的都不是真心的。哥哥，这世上不会有谁比我更希望你好。”
　　尤修文的肩膀轻颤了一下，目光迷惘地上移到尤珂脸上，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尤珂的眸色纯粹干净，仿佛夜空闪烁的星光，凝视着他的神情认真得无可挑剔……他这个兄长，在尤珂心里果真值得如此珍重？
　　“那么，为什么要说抱歉呢？”
　　放松下来后的尤珂，声音也变得低沉柔和，望着的一脸迷蒙的尤修文，他近乎哄慰地问。
　　“没什么，”犹疑了一下，尤修文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没什么，只是因为没想到……你们。”
　　尤珂打断了他：“皇兄喜欢平宁郡主？”
　　“不……”
　　“我和她没有关系。”
　　尤修文止住了面红耳赤的辩解，哑然看着尤珂。
　　“我和她没有关系，也绝不会与她有婚约，所以皇兄无论对她有怎样的心思，都请不必顾忌。”
　　尤珂依旧双手按着他的肩，认真地解释。
　　尤修文一下变得有些困惑：“可是你们……那样也不算相互爱慕？”
　　尤珂无奈地笑了笑：“皇兄你在宫中生活了那么多年，还分不清逢场作戏与真心的区别吗？一个人表面的行为，又能体现出什么来呢？”
　　尤修文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一下理解不过来他的意思，半晌才看着他道：“君子言行如一。”
　　尤珂苦涩地笑了笑：“皇兄，君子不可能在宫廷倾轧中生存下去。”
　　如果他果真能如妃殿下所教导的过一辈子，那也未必不好。然而他有那么多恨，那么多么爱，深埋在心中不能解脱，又怎么甘心退避山林不理尘世？他想要的太多，所以早已做好准备要失去更多。
　　吻平宁乐的那一刻的些微心动，便可忽略不计。
　　在上渊书阁写完最后一行字，刚搁下笔，尤珉秀就轻飘飘地从外面晃了进来。挑着凤尾眼梢在尤珂书案对面问道：“事情解决了？”
　　尤珂认真地低头整理笔墨，没有搭理他。
　　尤珉秀倒是蓦然一笑：“我回去想了许久，才回味过来你这计的妙处。昨晚头脑不清楚，还以为真是偶遇，听舞姬们说了之后的时，才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去揽月楼吧？还故意吻平宁家那丫头，让尤修文看到。”
　　“而且你肯定也看出他喜欢平宁乐了，才专门在引得他神伤后追出去，顺理成章地安抚他，让他正式自己对平宁乐的心思。啧啧，尤珂殿下，这盘算人心的精巧再没有人能及得上你了。”
　　尤珂抬起头来，轻轻瞟了他一眼。
　　尤珉秀这才住了口，收敛微笑，凑近了认真地看着他：“不过说真的，这刺激还真起了效用，听紫宸宫的侍女说，今儿个一早尤修文就去谒见了父皇，你昨晚到底说了什么，让他有这么大的勇气？”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告诉了他，自己母亲与平宁王府的那些牵绊纠葛，他就一脸不忍心地要帮忙。他同情自己，而秉承着君子之道的人，自然迫不及待地要施恩于自己同情之人。与其说是对平宁乐的爱慕让他有了勇气，还不如说是自己成功感动了作为长兄的他。
　　与以往的政敌不同，自己甚至不需要太多阴谋，就轻易俘获了他。
　　原本没有什么，甚至这一切都不值得记挂在心上，然而不知为什么，看着尤珉秀好奇的眼光，尤珂忽然就不想开口了。尤修文对他来说算什么，尤修文对他的态度反应如何，这一切都不需要说出来与别人分享。
　　他有几分是逢场作戏，几分是真心实意，都不需要别人猜度。
　　尤珉秀看着他紧闭着唇，不发一语，自然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尴尬地笑了笑，不留痕迹地把话题带过：“不过这回平宁乐多半就要嫁给尤修文了，你当真舍得？我瞧着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是作戏而已。”
　　就像在透过平宁家的那个丫头，凝视着某一位思慕已久的故人似的。
　　“你想多了，”尤珂漫不经心地说，“我思慕的人，是无人可代替的。即使是恨，也容不得其他人掺合。”
　　尤珉秀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轻轻叩门进来的侍女打断了，回过头去，才发现是安插在紫宸宫中的眼线。她似乎是有什么要禀告，瞧见太子在这里，不由愣了愣，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尤珉秀便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说。
　　青衣侍女恭谨地点了点头，弯腰行了一礼：“启禀两位殿下，方才圣上已下了旨意，要将平宁郡主许配给大皇子。”
　　尤珂轻扣湖州宣纸的指尖，微微顿了顿。